导演尹力访谈：个人化是品质，不是包装

去年底，一部表现浪漫爱情的电影《云水谣》，让许多观众泪流满面。影片的导演尹力是北京电影学院78级美术系的毕业生，也就是传统意义上“第五代”的一员。当年毕业之初，他导演的儿童片《我的九月》是许多人少年时代记忆深刻的“经典”作品，他拍摄的电视剧《无悔追踪》，至今还让很多观众津津乐道。他导演的上一部影片《张思德》，在华表奖和百花奖上大出风头。《云水谣》则是他的新作，在不少人看来，这还是一部“主旋律”。也有人认为，《云水谣》是一部“爱情类型片”，而我对尹力在关于“主旋律”的阐述中提到的“主流电影”的概念更感兴趣。

相信爱情的人会有共鸣

    问：编剧刘恒称《云水谣》是一部浪漫的爱情电影，你是如何看待的？

    答：什么是爱情？我认为是灵与肉更高层面的结合，到了最后以婚姻的形式组成了家庭，繁衍后代，有了爱情结晶。我认为在任何年代，不管是莎士比亚笔下的罗米欧与朱丽叶，中国古代的才子佳人，或者是我们那个年代，直至今天，都存在两种人，一种是相信爱情的人，另一种是不相信爱情的人。在古代，有那么多爱情悲歌，《牡丹亭》、《桃花扇》、《梁山伯与祝英台》，都让人感觉到爱情的存在，今天这些作品依然被看做是美的化身。到了今天，虽然社会价值取向发生了变化，表达方式变了，但仍然有很多人是相信、珍视爱情的。

    问：那么在《云水谣》这个故事里，它所传达的是什么爱情观念？

    答：影片中的人物是在追求幸福感，内心的温暖，这是精神层面的很隽永的东西。今天我们面对的是更加物质化的社会，是以快乐为原则的。但即使这样，仍然存在相不相信爱情的问题。《云水谣》中，60年的跨度包含了太多的历史背景，这种分离的事情举不胜举。而生离死别，特别能感动人。每部影片都有单纯的艺术目的，对于《云水谣》来说，它抓住的核心还是爱情。在这个核心之下，把一个宏大叙事的背景尽精微而致广大。在以往的很多作品中，我做了很多类似的尝试，背景波澜壮阔，前景都是有质感的小人物。一滴水珠可以折射七彩太阳，用一种有质感的表达传递出那个时代的整体氛围。前景人物让你感动、被你喜欢、被你接受的同时，由于有这样的背景，整体会有很多外延的东西。观众的品味和积累不同，读解的也就有所不同。所以《云水谣》不是简单的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的故事，它有社会层面和历史凝重的东西。

    问：现在电影观众消费的是年轻人，他们看电影追求认同感，有了认同就有审美的愉悦，《云水谣》为何能用“过时”的爱情打动今天的观众，用古典的爱情吸引当代的消费者？

    答：关键在是否相信爱情的存在。今天的观众即便不会有主人公那样的生存经历，如果心是相通的，总有一个内容会把你心里最柔软的东西触摸到，焐热了，让你产生共鸣。影片中表达的爱情观念，不会因为它表达了过去年代而过时，它一定是给相信爱情的人心灵的慰藉、内心的共鸣和精神的震撼。一个不相信爱情的人，让他看《云水谣》，那就是对牛弹琴了。

我对这个社会充满热情

    问：我感觉现在一些电影都在回避现实，但是你的作品却全部是现实题材。

    答：我对这个社会是充满热情的，这是我个人趣味所在。现实题材的电影作品比较少，我觉得一是我们今天的创作者正处在一个社会变革当中，我们作为漩涡中心的人，很难高屋建瓴地把现实究竟是什么样看清楚，创作者的茫然和不定性把它给规避了；另外一个原因是画鬼容易画人难，远古的、戏说的、历史的，距离远，想象空间大。现实题材确实比古装的表达空间要小很多。

    问：一些人认为，投入巨资拍摄这样一部“战争爱情片”是对类型片的开拓，是中国电影市场化发展的需要。

    答：吆喝什么和生产什么能合而为一是最好的，一个创作者在处理一个题材的时候，必须个人化。但个人化是一种品质，不是包装。什么样的内容要有什么样的形式，是共生的关系，形式很大程度上就是内容。我拍一部电影，说什么？怎么说？对于我就很重要。拍《张思德》的时候，毛泽东、张思德、延安、为人民服务、八路军，这五个关键词在一起，铁定就是主旋律，但一定不是标语口号的那种主旋律。我们选择了黑白片，我们通过细节再现当年延安沸腾的生活，它不是形式，只有那样的环境和背景才能出那样的人，充满牺牲精神，内心涌动那么多激情和信仰。我们表现了纺线比赛、大练兵、延河边跳俄罗斯舞，一看就是一群有信仰的人，是人的精神让他们走向胜利。《云水谣》也一样，表达这个主题，一定要找到适合它的语言。我觉得拿这个片子和《乱世佳人》、《珍珠港》相比是不合适的，这部影片还是紧扣人物感情发展，战争只是一个桥段和背景，甚至处理战争场面，我都刻意没有拍大场面，为了避免主题偏离。

“主旋律”影片与主流价值观

    问：刚才你提到主旋律，我倒觉得《云水谣》还是一部主旋律影片，但却是一部有突破、有新意的主旋律影片，和《东京审判》一样，它们对主旋律影片的开拓都是很好的尝试。

    答：我认为用主流电影更为准确。像《蜘蛛侠》这样的电影，就是讲爱国主义，有一个桥段讲蜘蛛侠救小孩和妇女，整场戏有六七分钟，说教到已经拙劣的地步，但是放在这么一个商业大片当中，它是必然的。还有《拯救大兵瑞恩》、《阿甘正传》，都是在讲一个主流价值观，这个主流价值观不管是基督教文化，还是爱国主义，很大程度上体现了公民的意愿。《云水谣》当中，很难把爱情主旨和爱国主义、家国情怀分开，他们是渗透在一起的。现在的主流电影主要这么几类，第一是重大题材，第二是革命历史，第三是真人真事。但社会主流声音的表达要有合适的形式，如果作品过分强调教化功能，观众反而会疏离。

    问：但是我注意到你拍摄的这些主流电影都是“命题作文”。

    答：我们的电影长久以来，要不就是主旋律，要不就是商业大片，要不就是个人化的电影节作品，这三类作品构成主要产量。我这几年一直在拍电视剧，因为这三类影片的产生都要有它自身的条件。我们第五代这批人，20多年前受的都是欧洲电影的教育，老师讲的都是新浪潮、左岸派，谁提好莱坞都觉得俗，商业，看不起它。今天市场的变化也是随整个国家经济形式变化的，已经没有导演说我的戏不是给大多数人看的，某种意义上创作者也是观众。我认为个人品味和市场、票房，这几个因素作为团体总分糅合在一起，作品才能常胜。你在影片的表达当中，如何在这么一个有命题的、有宏大叙事的，相对局限的空间当中还有个人品质，还有创作者不同以往的表达，这是导演要做的。现在已经不是丰富电影表达的时候，我们只是在前人的基础上选择和发现，支持你做决定的是经验、技巧、趣味、市场判断这些单项的集合。

中国电影要有更多的品种和类型

    问：这几年你一直在拍电视剧，是不是感觉到“第五代”这批电影人在电影市场的位置逐渐被新一代所取代了？

    答：电视剧的发展从无序到有序，出口比较多，更为自由，我拍电视剧从来没担心过赔钱，每次做的电视剧都会带动一批同类题材跟着跑，比如《无悔追踪》、《葛定国的夕阳红》甚至是《母亲》，我没有离开对于不同题材的尝试，从不同侧面表达对现实的关注。

    问：现在电影人都面临市场的转型，张艺谋、李少红、张建亚、吕乐都有类型片的尝试。

    答：坚守还是妥协，每个人随着时代的变化都在变化。有的人在变化中妥协，有些人在变化中迷失。国产商业大片，能把观众吸引进影院，每年创造票房奇迹，和进口大片平分秋色，张艺谋这些人功不可没。中国电影作为产业存在，支持电影市场的一定还是商业片。全世界范围，美国还是韩国，都是用商业片支撑产业。我们的观众和市场都不成熟，但我们的电影还会继续前进，会有更多的品种，更多的类型，表达最根本的中国文化。

    问：你们这批导演还有竞争力么？

    答：关键还是两点：第一是坚守和妥协；第二就是与时俱进。我们必须检讨自己，在什么时候，在多大程度上用什么充实你的头脑，当你的经验不足以支撑你拍摄的东西让今天的观众满意时，既不是选择坚守，也不选择妥协，那你就只能下课。坚守到什么程度，我一直举齐白石这个例子，他40岁还是木匠，50岁在琉璃厂摆地摊，60岁摔碑变法，70岁达到如火纯青，80岁时，他就是人民艺术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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