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红楼梦》影视剧之因缘——《红楼真影》自序
《红楼梦》自问世以来,赢得了艺术家们以他们各自擅长的表现方式为之传达光彩,蔚为大观。单说影视剧,就有多种相继出现,我和87版的《红楼梦》电视剧就有过某种文化因缘,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唯有一点,就是我自己也曾写过一部影视剧本,这却不尽为人所知。有读者认为我是个考证派,怎么还能写出影视剧本呢?这种想法,大有道理。然而,出人意料之外,我这个十足外行的“剧作家”,居然写成了一册名为《红楼真影》(原名《红楼梦的历程》)的剧本。这倒是怎么回事呢?大家都想知道剧本内容和我创作过程的实情,因此,我将此本整理出版,贡献于热情关怀者。今将此书自序借重《天津日报》的篇幅,让读者“先睹为快”。我倒希望有幸遇到知音,把这个剧本由文字变成精彩的影视画面。
回顾一下,红学史的全历程已有百年之久,但当中的空白、中断的时间占去很大部分,我们所知《红楼梦》与其作者曹雪芹的情况,几乎是一片模糊、渺茫和若干片段的零言碎语。胡适先生于上世纪20年代之最初的开山伐路,奠启了初步的基础,而此后的三十年来的时光过去了,竟无接续的足迹出现。本人从1948年起,这才正式投入接续红学史的这一桩任务,从此,我对《红楼梦》的作者及其时代背景,小说的复杂文本现象,脂砚斋评语的意义价值,曹雪芹原著遭到割裂、篡改、伪续的内幕经过,曹雪芹原稿的后半部的大致轮廓等进行了全面深入研究,得到了以前所未曾得知的丰富内容,建立起了红学四大分科的完整体系。尤其重要的是,初步将《红楼梦》与中华传统大文化的密切关系,做了开端引绪的阐发工作。也可以这样说,这个剧本是体现我的红学研究成果的一种新形式和新体裁。
听一位友人说过:剧本没人爱看,所以出版社也不愿出剧本这类书。我们这册小剧本早年写完,想找一家出版社就听到了这种意见。我当时孤陋寡闻,还有点想不通,就对自己说:剧本怎么没人看?我就爱看剧本。《西厢记》、《牡丹亭》、《长生殿》、《桃花扇》……在文学史上都是脍炙人口、百诵不厌之名作,怎么没人爱看?当然,我们中华的剧本可分两种:一种是文学读本,本来就是专供人看的(所以叫案头读本)。另一种是舞台脚本,就是给演剧者们使用的,即“分镜头本”,对于演出时的服饰、音乐、道具、表演程序均有详细说明者。这两种本子不拘哪一种都有很大的特色,我之所以爱读剧本是因为它比起小说来,不那么啰啰唆唆、连连绵绵、无休无止,笔力不够的就会出现很多闲言败笔。剧本则貌似片段、零散,实则处处精彩,内有脉络勾通,留给读者以十分丰富的想象空间,换言之,就是留给读者以更大的自由发挥的想象创造力,与剧本作者、演者共同完成一个美好的整体。若能这么看待剧本,我想就不会发生什么爱读不爱读、给出版不给出版的问题了。
我们这个小剧本,它的诞生来历和缘分在后记中有所说明。我们得到了一位关注《红楼梦》研究的女士的热心启示,说应该有一部这样的剧本。我们听了觉得大有道理,路子也很新,就发生了斗胆尝试的想法。我们自己说:对于写剧本太外行了,如何敢兴这种妄念,但事在人为,没有过的事也必然要有个开头问路。既然还没有人尝试过,那我们就来试行填补一下这个空子,即使失败又有何妨。没想到,我们居然实行起来,而且坚持到完成九集。现在,不是要来细说这些经过,而是想告诉读者,我们这样一个尝试居然没有失败,相反却获得了好几位影视工作者的关注和支持,不但是言辞和愿望,而且是真正的行动和筹拍。今日回想至少有五位热心者,他们都进行了相当多的实际工作,只是由于筹资困难而中断下来。但是,有了这些经过和经验,也从中获得了很大教益。二十年的光阴过去了,我们检点以往的这部分劳动成果,觉得虽然还是一种初级阶段的尝试成果,但若全付于逝水云烟还是有些可惜,于是决意重加温习,可存者存之,需润色修改者润而修之,让它还能发挥一点儿作用。幸好,山东画报出版社也欣然愿意出版,这就使我们二十年前的一点心血又获得了新的生命活力,对此不胜欣慰和鼓舞,特表感谢之衷怀。
在这过去二十年的摸索过程中,获得了经验教益之外,也有一些零碎的感想:一是我们写作的本怀是给青少年为主的观众写一个综合艺术本。尽管主题是以伟大小说家创作《红楼梦》为主题,却并非是与故事片混而无别的娱乐性剧本,但落到了有些专家手中却往往将我们的本怀忘掉或误解,总是要拉向一部爱情故事片的路子上去。对于我们注重的那些创作文学名著的艰难困苦的背景缘由都以为无关重要,要把它们通通砍掉,这样就离开了我们这种剧本的本怀目的。于是,合作的过程中就发生了距离和困难。二是我特别注重在表现手法上要有境界,有大诗人、大艺术家、大思想家的特点特色、风神气度,而绝不可以与那些世俗流行的故事片相提并论。比方说,关于曹雪芹的史料充分说明他的为人有几大特色:诗才过于常人,有奇气;言谈喜欢高谈雄辩,旁若无人;富有狂气、傲气,白眼待人。此外更有一种人所难及的善于诙谐的口才,若讲起故事来能令人终日不倦……所有这些若真能在影视艺术上有所表现而不落于平凡庸俗,这个难度可就太大了。我们自己检讨,在这些方面我们自愧没有这种才力可以提供给主导者、表演者以鲜明而准确的文辞。我们衷心渴望假使这个幼稚的剧本还能引发一些作用,让后来者补充我们所难以完成的而又必不可少的任务,那这个小剧本就不虚费光阴笔墨了。
戊子腊月十三日正值三九第一天中午十二点整
“做人良不易,治学尤更难。”这是我某篇诗中的两句话。如今回顾这个红学剧本,时光已然消逝了二十年之久,双目距离全盲已不太远。由儿子建临把全部旧作给我读了一遍,聆听之下真如隔世,除了说一句感慨万千之类的套语之外,真不知如何方能表我心中之滋味。话虽如此,我的前言后记等等已觉啰唆了,不再多说,只想补说一点:古人常说,隔了多年之后再读少作常常自惭,甚至欲将旧稿焚去。我则不然,今日“听读”旧作却大感意外,自言自语:二十年前我已是七十不是“少作”了,那时还能写出这样的东西,连我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是自己觉得好得不得了吗?不是这个意思,是说我能把这么丰富、复杂的学术内容,用这样一个最新颖、最能普及的方式来传达给广大的读者,而其效应居然也曾打动了不少得以及时读到这本小书的仁人君子,立意要为它筹拍,我至今感激不尽。我并不会写剧本,此稿不过是个粗糙的坯子,行家看了自然不合标准,问题很多,但我自己妄揣,假如机缘凑泊,内行为之加工润色,则其艺术效果和感染力必能大大提高。不怕您见笑,我衷心盼望还能遇到这样一个美好的机缘,写几句话作为我“预见性”的证据。
我年轻的时候,最常读到,也最喜读到的一些文学词句内有“流年急景,腊鼓频催”。这八个字能引起我无限的欢乐情怀。如今,我写下这几句后记赘言的时候,恰好又是“流年急景,腊鼓频催”的年节意味;可惜我平生最喜听(自己也能敲)的腊鼓之音却数十年来未能再度享受了,临纸怅然。
时在戊子腊月二十五日大寒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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