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中不仅要听对方说话,还要专注地听,要“深度倾听”,否则不是真正的平等对话。杜维明与霍米巴巴的对话也表现了充分的平等。但是平等的难处在于,不仅要平等对待地位高于自己的人,平等对待与我们地位相同的人,也要平等对待我们自以为其地位或学识不如我们的人
□朱伟一
2010年5月20日,北京大学举行了一场大师对话。两位主角的头衔都大得吓人:霍米巴巴是哈佛大学人文中心主任,英文系教授,著有《民族与叙事》,杜维明也是哈佛大学教授,并兼北京大学高等人文研究院院长,著有《仁与修身》。
不能为了明天牺牲今天
对话开场并不好。两位大师相互吹捧,来来回回,好几个回合,花去不少时间。其实,两位也就是一个中心意思:你是大师,我也是大师:君心知我心。他们给人一种唱双簧的感觉。
切入正题之后,霍米巴巴倒是讲得不错。他强调了一个理念:发展应当注重“过渡”,而不是“变革”,要珍视过渡的每一个阶段。具体意思是:我们不能通过牺牲今天以达到明天的彼岸。明天是否真的美好仍然是一个未知。霍米巴巴坦承,印度发展中的问题不少,如基础设施是瓶颈,还有每年自杀的农民不少,而且各方对此一筹莫展。霍米巴巴甚至发出了这样的呼声:“变革,多少罪恶假汝之名而行。”
霍米巴巴还有一个观点,就是对待外国的文化,理解的要接受,不理解的也要接受。当然,霍米巴巴身为教授,话说得更加婉转,或是说更绕(这是教授的看家本领),说是一个民族需要将其他民族的文化翻译成自己本民族可以理解的内容——不仅是文字上的翻译,也包括文化上的解释和重述。
勿以下马打上马
杜维明也有高论。他强调和谐是一个复杂的概念。和谐意味着不同因素的和谐并存。他特别举例说明:美味佳肴要有不同调料,美丽的图画要有不同色彩,美妙的交响乐要由不同乐器来演奏。
杜维明还问了一个为什么?为什么人们总是以中国文化的糟粕与西方文化的精华相比?在杜维明看来,这是中、西文化比较的一大误区。杜维明特别提到,鲁迅笔下的阿Q被用来与西方的民主相比,影响很不好。说得不错,我们不能总是以自己的下马去打别人的上马。中国有世界上最多的太监,但也有侠客和义士:“白虹贯日,彗星袭月,苍鹰击于殿上。”面对暴君,侠客、义士视死如归:流血五步,伏尸两人。中国历朝历代都有敢于挑战黑暗的勇士,这也是中华民族之所以能够生生不息的重要原因。
但有一个关键问题杜维明没有提,那就是国人何以总是向世人展现自己丑陋的一面。鲁迅为什么如此激烈地批判孔子?当今中国许多学人中何以有与鲁迅同感?何以对孔子和孔教如此深恶痛绝?杜维明更没有问,为什么中国皇帝大多爱煞孔子?或许,杜维明问过自己这个问题,而且已经有了答案,但显然他不愿意公开提出这些问题。无独有偶,孔教本的最大问题就是不提问题,也不让别人提问题。《论语》是典型的有结论,没有思辨和论证。但研究哲学就是要提问,要思辨,要讲逻辑。《论语》与其说是哲学著作,不如说是警句和格言的汇编,东拉西扯,缺少内在逻辑性。
对于自己文化的弊端,杜维明如此害怕露怯,是一种严重不自信的表现。其实,批评性地自我审视,并不有损于一个民族的形象。鲁迅为中国人赢得了尊敬,至少是在日本和韩国为中国人赢得了尊敬。俄罗斯的《日瓦格医生》和《古拉岛》,还有捷克斯洛伐克的《生命难以承受之轻》,也都是对本国制度和本民族文化持批评态度的作品。但这些作品并没有损害俄罗斯和捷克的形象。恰恰相反,这些作品赢得了世人对这两个民族的尊敬。或许,这是因为中国的文学表现形式不到位,是因为中国没有好的文学家。果真如此,我们就要问:中国近代为什么没有伟大的文学家?或许,这个问题与尊孔无关;或许,这个问题还是与尊孔有关。 那么杜维明为什么如此在意中国文化的形象呢?具体说,杜维明为什么如此在意孔子的现象呢?原因可能很多,杜维明五卷本文集中应当有些解释。但我以为,只有抬高孔子,杜维明方能有资本与西方哲学学者平起平坐的资本。孔子有光辉形象,作为孔子的嫡派传人,杜维明就可以与西方的哲学教授们平等对话。西方教授们也是有来头的:或是康德的代言人,或是黑格尔的形象大使,还有基督的化身。如果孔子不灵,如果孔教不灵,那么孔子的传人自然无法与其他先哲的传人平起平坐:可以谈论孔子,却无法挟孔子与西人对垒。
大师更应虚怀若谷
杜维明还对北大的同学们提出了一个殷切希望,就是对话时要注重平等。对话中不仅要听对方说话,还要专注地听,要“深度倾听”,否则不是真正的平等对话。杜维明与霍米巴巴的对话也表现了充分的平等。但是平等的难处在于,不仅要平等对待地位高于自己的人,平等对待与我们地位相同的人,也要平等对待我们自以为其地位或学识不如我们的人。
杜维明没有做到后者。2009年9月15日至20日,杜维明出席在北京召开的“第24届国际法哲学与社会哲学大会”并作主题发言。提问阶段,一位中国学者对杜维明的尊孔立场提出质疑。杜维明几乎是脱口而出:“任何一个懂儒学人,不会问出你这样的问题。”一时间全场哑然,台上、台下非常尴尬。
国际法哲学和社会哲学大会上,杜维明居高临下地告诉与会中国学者,最真宗的儒家文化在韩国,其次是在日本,然后是在台湾,最后才是中国大陆。
哲学不是考古学。杜维明对孔子有一种理解,新加坡、台湾和韩国对孔子各有其理解,东南亚的华人对孔子有一种理解,洋人对孔子又有一种理解。文化是一种体验,对文化的理解无不打上人们自身经历的烙印。生于斯、长于斯的大陆人对孔子也有自己的理解。而同是大陆人,奴隶总管和奴隶对孔子应该有不同的理解。坐在哈佛大学或北京大学的书斋里,教授们可以喝着咖啡或品着“龙井”诠释孔子。在工厂、农村的广阔天地里,知识青年也可以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过程中感悟孔教。何以杜维明所理解的孔子就是大家所理解的孔子?难道只能以歌颂的方式热爱自己的文化,就不能以批评的方式热爱自己的文化?难道鲁迅的理解就是异端邪说?
真正的学者是虚怀若谷的,大师更是虚怀若谷。真正的大师很少,见到他们的机会更少。我有幸见到过一位,而且旁观了他与听众之间的对答。美国法哲学家罗纳德·德沃金是美国自由派知识分子的领军人物,特别强调个人权利和尊严的重要性。德沃金先生在清华大学讲演时遇到了一位女生的挑战。女生表示,她就是认为集体比个人重要,就是认为应该先集体后个人。五百多人的会堂内鸦雀无声,气氛紧张,不管是支持德沃金先生观点的,还是反对他观点的,都静待回答。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