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光沪教授
本文为东方出版社“信仰与文明丛书”总序。
信仰与文明有何关系？
为何要研究这种关系？
一
首先，人与禽兽有别，就在于有文明。
禽兽的生活，靠的是天生的手段和技能；各有所长，各有所短，物竞天择，循规蹈矩。所谓“予其齿者去其角，予其翼者去其足”是也，所谓遵循自然规律，服从自然法则是也。当然，现在尤应注意，动物所循之规所蹈之矩，乃是自然的规矩；它们天然遵循的，乃是自然之律，不是人定之法，它们应该服从的，乃是天命，不是人意。
人类也要生活，却没有动物的那些天生的手段和技能，没有利齿犄角，没有轻翅捷足；但是，人类拥有选择的自由和创造的智慧。人有自由选择超越，又有智慧实现超越：一是超越自然——对自然物进行加工，即把自然人化；二是超越自我——投身于社会，而过群体的生活。
我们不难设想，人若不选择这两种超越，生活会不如禽兽；我们已经看到，当人实现了这两种超越，也就创造了文化。
数千年前，随着农业、定居、社会管理（政治）和记事符号（文字）等等的出现，人类进入了所谓“文明时代”。从此，人才完全脱离了禽兽、脱离了野蛮，而进入了完全有别于其他动物的生活。从此，每一个人就都生活在文明中，所有的人都依靠文明而生活。因此，所谓文明，就是人类不同于其他动物的生活方式；文明使人能活，使人能作为人而活！
但是，人类脱离禽兽创造文化，脱离野蛮进入文明，所依靠的，正是上面所说的超越精神。
超越精神的指向，有近有远（近可超越自我指向氏族，远可超越民族指向人类），可低可高（低可超越数量指向质量，高可超越人间指向天国），而其最远与最高者，自古至今，即使并非全部，也是常常蕴含在带有宗教形式（例如宗教学家研究的原始宗教或史前宗教）的信仰之中。
所以可以说，没有信仰，就没有文明。
二
文明的产生同信仰密不可分，文明的发展也同信仰密不可分。
在进入“文明时代”之前，早在“野蛮时代”或原始社会里，各种前宗教形式的信念，例如万物有灵论、天体崇拜、图腾崇拜等等，就在原始人类的生活之中发挥着基础信仰的作用。那些巫术式或迷信似的信念，在今人看来当然是荒诞无稽，却体现了原始人对宇宙本原或世界秩序的探索精神。如前所述，与之相关的超越自然和超越自我的精神，直接导致了与自然相区别的“文化”的诞生，并且促成了人类与动物不同的生活方式即“文明”的产生。
众所周知，人类文明产生之后，其发展犹如生机勃勃的大树，经历了长时间分叉生长的过程，由于地理环境、文化历史等等的不同，长出了许多不同的枝丫。这些文明枝丫相互之间区别之大，使得历史学家们不得不称之为不同的各个文明，例如20世纪的大历史学家汤因比（A.Toynbee）就总结出了二十多个文明。
在这个过程中，以各种不同宗教为主要表现形式的信仰，对于文明的发展及其各种特点的形成，继续发挥着巨大的影响。各个文明的特色与其宗教信仰的关系密切到了这样的程度，以致于东亚文明被称为“儒教文明”，南亚文明被称为“印度教文明”，西亚、北非和中东文明被称为“伊斯兰文明”，欧洲自中世纪开始的文明被称为“基督教文明”。这些文明的物质层面、制度层面、精神层面，以及它们同生态环境的关系，都与它们以宗教为主要形态的信仰密切相关，或者因之而具有了自己的特征。例如各个文明圈内的饮食、服装、居室等物质文化，婚姻、法律、政治等制度文化，文学、艺术、道德等精神文化，无不与该文明的主导宗教或基本信仰密切相关。
只需略窥当代世界主要地区的文明，例如东亚、南亚、西亚，例如欧洲、北美、澳洲，例如南美中美、例如南非北非，以及其中不同信仰的国家，看一看它们的相互异同、各自的古今纠结，甚至它们对内对外的不同态度和行为方式，我们就不难发现，其中有多少的忧喜和悲欢、多少的长短和优劣、多少的无奈和期待、多少的绝望和追求，都同它们古老的和现今的信仰密切相关！
在所谓全球化的时代，人类文明似乎已经走上了逐步趋同的道路——物质文明几乎已无二致，趋同似已完成；制度文明不时龃龉摩擦，但是共识明显；精神文明表面分歧多多，实则深切相通。这种趋同的主要方向，就是虽然不时出现曲折波折甚至倒退，却都在走向现代化，逐步转化为现代文明。近年来，有越来越丰富、越来越深入的研究表明，现代文明表面上同宗教信仰愈行愈远，但在历史上，工业革命以来的现代文明是脱胎于欧洲基督教文明，其兴起的四大动因即文艺复兴、宗教改革、科学革命和启蒙运动，以及英国革命和美国革命，都与基督教信仰有密切的关系。另一方面，各个不同学科的学者也观察到，在现实中，现代文明实际上还在同宗教形式的，以及伪宗教的、准宗教的、非宗教的信仰发生着密切的关联，不可避免地受其影响，又不可避免地影响它们。举目四望，信仰与文明相互关联，绵绵不绝，永无穷期！
众所周知，万物关联；那么，信仰与文明，人间万物中的这两个庞然大物，如何可能不关联？个人的生活、人类的生活，既均仰赖于此二者，那么，对二者之关联，如何能够不重视？总而言之，整个人类与动物界相区别的生活方式整体，即文明，从产生到发展以至其未来前景，都同人类的信仰密切关联，因此，研究二者本身及其关联，其重要性也就不言而喻了。
三
信仰与文明，这两个庞然大物既有关系，就值得研究，就必须研究；二者既有密切的关系，就值得认真地研究，就值得周全地研究。
这就要求我们努力认真地、尽量周全地了解这方面研究的现有成果，以便加以借鉴。
出版这套丛书，就是为了将国内外的已有成果对国人进行介绍，使国人得以全面了解，以期有助于国内学者在前人研究基础上的创新、进步，以期促进中国学术在这个重要方面的积累、发展。
本丛书将逐步搜集海内外已有译作、组织翻译新的著作，鼓励此一领域新的研究和新的创作；并逐步把内容扩展到信仰与文明一些重要侧面的关系之研究，例如信仰与科学、信仰与生态、信仰与法律、信仰与政治、信仰与经济、信仰与哲学、信仰与道德、信仰与文学、信仰与艺术……等等之关系的研究著作。
总之，这套丛书的宗旨，最终是要有助于国内学术在这个重要方面的发展，有助于扩展和提高国人在这个重要方面的认识。我们相信，这会有助于我们建设自己的精神文明，有助于中华文明在精神层面的复兴！
2018年春—2019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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