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低音迟到,深陷轮回诅咒
我感受到前朝诰命
在每棵树上隐藏的杀气
从此只寻章摘句
或者考证寒山的衣袖
……”
“……
有些时候,2加2会等于5
历史就是无尽的丛林
……”
(赵野《面带》)
“……
无限眷恋这个人世
一片虚空中把自身归零
……”
(赵野《业风》)
“……
世界的眼泪是一个常数
有人哭,就一定有人不哭
……”
(赵野《春秋》)
诗中“低音”、“2加2会等于5”词和句子,恰当地融进诗行突转中的诗性材料句“历史就是无尽的丛林”中,“2加2会等于5”就会带上那种化静为动、化无象为有象的超常的脑海联幻性,列数字“2加2”,就变成了活的有气息的能辅助“穿过种种恐惧的细节”句子的诗意性句子。诗里面“低音”、“人类”、“归零”、“常数”这类现代技术化语言,是被诗性的宿慧重新逼出的、某种物性没有被完全遮住的词,从构句上看,这种现代技术化词语,是一种技术性脱胎于一种物性的双性词,而且人们一般都看不出这种技术化词语中孕含的物化本源。技术性从本源上到底有没有一种物性呢?这个问题是我要和海德格尔讨论的。我的说法是:技术性根植于生命物对物的运作方式,技术是生命唯一展现出的又是在生命中潜在的纯的本性之一,属于第二自然。技术是生命本性在技术层次的显现。当然,技术也凭生命发明出了——能提高生命自身的实现方式和同时产生的降低方式。这正是大诗人在词语规则用法中,要去冒险的地方。赵野用技术化语言组成的诗句“2加2”列数句,和古典诗句的列数句“三千尺”、“九天”、“千里江陵”、“八九十枝花”从显出技术性和生命性关联的本质角度上看,同样是在追求技术化词语孕含于生命化词语之中的血脉和经络连着的两面性。列数诗句“2加2”,展现了一种次序的运作,那正是从诗人心里说出的显化之言,它就递现在列数的大化中。
心智语言的先验性
1.海德格尔写道:“人是道说者,人才能言说”。这个提法,究竟是他对“道说”综合推演的呢?还是“道说”自身对“道说”颖悟,再让他来代言“道说”呢?我觉得海德格尔对“道说”提法本身,实际上,都是人思考和人言说的范围所引导出来的——逻各斯的一部分影子。老子就觉得道不能被人语说出来。我想:道,意味着处在不断造异的永显的决断中,这种永显的决断,能不能用人语来代言,道不可说的先验性和道又可说的经验性?如果没有语言,没有人,道化的过程还会不会自行显化?老子为什么和海德格尔的提法处于冲突之中呢?这说明,道之显,本身很可能就排斥了我们现成语言——甚至是思想对道与言的关联性。我如果从内意识上看,这个“道与言”的宿思是特别潜在的永远无澄的,同时又是有明的事实上的。它本身就是过程中的一种显异。那么,我只能这样讲:语言只显化人语的自言,不显出纯粹的道说。纯粹的道说只通往道化的永在,通往显异和绝对的大化,从不降身于人语的言说。借人的“贵言”和“善言”所代言出的道说,总是人心灵对道推演的暂说,但从不会有道的本意表显。心灵对道的暂说,是不能借现成语言来代替道化的言说,它像神幻一样只是偶现在心灵潜在语式的闪瞬中。心智的潜在语言是独立的东西。我在赵野诗句中见证了他类似的敏悟:
“……
天设更高秩序,投射出
一个玉石俱焚的象
……”
(赵野《眼看》)
我觉得,某一个词语对物的表达,总要被这个词语身上隐藏的另一个主角语言潜在地引导着,先决地支配着,词语对物的命名,只能是对物外表或某些不变本性方面的命名,而不是对物所有内在本性那种变化方面的命名。物所有内在本性那种变化,就像“天设更高秩序”,置身于词外的更广泛处。“天设”是由赵野的心灵引出的、说出的诗意语言,但这个诗意语言中隐身的主角语言的潜在方式,是一种所有现成语言不能准确表达出,但又在内心能开启某个自明感觉处的暂脱之言,它是藏在现成语言表象下面的心智自语,既不是现成语言,又不是非现成语言,它常常在介于二者中间,所以带有先验的无和有。赵野在《我听》和《至暗》这两首诗里,悟到了比他《字的研究》诗里对道与显、心与言深邃得多的境界:
“……
词语知气数,执着把疆域
深入到变易和无明
……”
(赵野《我听》)
“……
语词激荡,中间若有光
和通向自由的路径
……”
(赵野《至暗》)
我曾经和欧阳江河多次讨论过语言的智力机制问题。我敢说,天智决断词艺,词艺不能还原天智。一个词语的表达之前,一定有内心深层中先行启动的自明的语式闪映,这种自明的语式用隐身的意指和意谓,先决地指导着、超越着人的一切现成约定的符号。庄子说的“忘言”,我看就是用心灵里的潜言机能,来先决地指导着、超越一切现成约定的符号之言的禁忌和固定范围。所以我要说:“词语破碎处”,总是有心灵的存在。语言是潜在心智运动整体衍生的产物,潜在的心智语言是后继词语语言的语源——那个血族的亲属,它只是“可意会”的。人类当代的语言哲学和符号学都忘记了这个事实:如果在语言现身之前,没有一种潜在的心智先行地造化,后继的分音节语言咋个能凭自身就能发明出言语?我们看赵野诗里指出的:
“……
苍山泪水倾盆,天发杀机
一切重坠黑暗丛林
……
异乡人,必得在无明里
找回自己的精神记忆
……”
(赵野《苍山》)
“在无明”的语言里,心灵首先是有澄的,但天作的心灵既是有澄者又是无明者。这样的话,潜在的心智语言才会真正代言人语,具有和道化同一显异过程中那种内在的语场。我觉得,心灵的内在的语场,应该是让现成语言外在体验的词场,发生一种“让言说”的变化——这种敞开中的在这儿的状态,让语言自己有很多自明的先天凭附,不是单纯地把语言和它的技术约定合在一起。我想,安排语言自行显出的力量是哪个呢?技术语言那种对物的常遮,恰恰从自身内在就是对物的常显,它是自组的。我可以说,如果一个外在语言的词场,没有和内在心智语言的决断性的主角词场,结合在一起,那这个外在语言就不是诗性的语言。
祖语组建的诗性
我要说:祖语是对原居性现身的一次共现东西的纯述,它分属人对神、物共身命名的诸元,作为它偶现的第一性地位,祖语和后继语却是这样的另外现身,几乎又同时存在,创化万物之义又应和万物之在的那种致明。祖语也许就是显化的一切递照,化育,和由此而来的关乎。祖语的灵魂中,可以显出词和物的内在源泉——当词显出物的空形之无,物就映现出词的隐形之有。以词观物,物必自生万词之法,以物观词,词就悬望日月列空。我试读:
我与苍山脉气相连
动静之际,若有天人密钥
东方虚空或能思量
万法犹镜一心可照
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狭路相逢唯是渔樵
青鸾传回云外的消息
陌上花开,汝何时归来
(赵野诗《我与》)
诗句第一行,用古汉语最简约的句法——“名词-动词”主谓结构类型,来构成诗意成分的奠基句:“我与”-“苍山”-“脉气”-“相连”。从语源上追溯中国上古祖语,可以发现“名词-动词”构句的祖源,我觉得,这种句种,属于中国人思物方式中特有的诗性始祖思维,后来我发觉,玛雅人、印度人的言和思中也有类似的诗性始祖思维变体。全域的看,人类的语思表现史,都演历过诗性、神性、灵性统一在一起的一致渊源史。这个渊源来自思维自识的宿命,本质上是一种关联性聚合和流通的宿慧现象,这种思维可以表现出相互的奠基和关联的递增所在。也许,人类思维的本质也是有诗意方式的。诗句“我与”-“苍山”是“相连”的,诗句“我与”-“脉气”也可以是“相连”的,这就增加了“我与苍山”和“我与脉气”两层诗意词场和句场的动态关联、二者动态地相互奠基。诗中古汉语“脉气”一词,本身就形成了主谓结构的关联性,“脉”和“气”两个名词中,“气”这一名词,可以诗意地活用成为动词,仿佛“流动之气”。这一点,赵野是继承了古汉语名词活用成动词的构句法,让诗句在简约中孕含万义的预设和不止的续解,这种用词的定量,来达到意指义群和句团变动的词的定性效果,只有中国古汉语构句法可以办到。很难的是,“我与苍山脉气相连”的祖语句式,也暗含了日常口语辐射句感的广达性和进化歌音的音群韵流。我觉得,要平衡古汉语语法效应和现代口语语法效应两个不同意指效果的诗意点,只有让古汉语句法中的简约词,和现代口语句法中的缀附词,二者相互接近并融合两个诗意直示出的语用点,才能衍生出第三种词境中带来的新语境的自在性。祖语句法的实质是化一物为多义,化一字为多用。
第二行“动静之际/若有天人密钥”赵野用“动静之际”的“名词-名词”结构来让前一个名词“动静”活用成动词,形成动词-名词的主谓结构。这种少言得义的句法,让诗句不管是默思、默读、还是幻读都能境生象外。关键的是,在名词所能意指的非修饰的平静中,孕含动感的有所泛指,提供的诗意来源是,顿悟、混觉、和彻观思维方式的祖语句境。我常说,从几个字的用法和创造,就可以看出一个人一生的致思能力。
第三行“东方虚空”用“名词-形容词”对古汉语“名词-名词”活用主谓结构,做了结构上和词源上的改造,让“能思量”的佛境词源中,顿生一种凌空妙觉的奇怪诗境,这比雅各布森的“对普通语言有组织的违反”的俄语形式,有更多不能诠辨的自在的泛指面。我觉得,泛指就是诗意不限定第一义的绝象和弥散,雅各布森说的“违反”只是讲诗意的转换。
第四行“万法犹镜一心可照”以古汉语“名词-名词”配合“名词-动词”主谓结构,强调了名词的主体作用。
第五行“流水今日/明月前身”,又用古汉语“名词-名词活用成名词动词化,省去了结构助词和介词,诗句由了“离言”的空灵,美得更像是神作之句,而不像是真实意义里的遣词。但它不用怀疑的是真正的祖语,它的幻实性也许太容易转变为真像——它也许太令人有穿越感,又太令人错愕,因为它几乎作为一种幻觉而侵入了我们的心灵。
第六行“狭路相逢唯是渔樵”用主谓结构句“狭路相逢”搭配一个结构助词“是”,又和副词“唯”搭配,辅助动词宾语“相逢”前置,形成了语坡一样起伏的古汉语的句势。这种词和词之间靠副词的非修饰化所带来的动感句式,反映出赵野对祖语古老词式结构灵活拓展和改造的能力。
第七行“青鸾传回云外的消息”这句按照主谓结构安排,但重在用古词语中那个非修饰化的“云外”一词,作为心灵的神话,并不是隐喻,隐喻式思维是初级思维。“云外”在古语句中一般都是用来写实。
第八行“陌上花开”的主谓结构有五代十国的古句渊源,和“汝何时归来” 主谓结构中的代词“汝”对应 ,第八行整行诗句就重在回归古词语中的可以继续演绎的诗意本体句。
对赵野诗作《苍山》的读解,我可以回看他30多年创作中,一直把祖语最能动的词源和句法的诗性方面,做了继承性的后续演绎,我从三个方面来说:
1.从祖系语言各方面感性的内部,他找到了一种神一样沟通心灵的永恒的原诗性,同时,把祖语中最原型的心灵语感,提升到当下创作和阅读可通约的一种言语语感。
2. 他在祖传的简词语法中,重新组建了和一切永恒诗性都有关联的同源语用词法,陈述、句子、句法超越性地塑造出一种祖语语体本身潜无穷的再生性,
3.他专门选用的祖语词性的表达状态,与他的心灵凭附和天生见悟的个性,有很密切的关系,他让心灵的多个侧面和祖语的潜在的侧面,能平衡性统一起来。
我断言:语言内身有自己万变中的最高本源,是不灭的,它委化于心造之痕,先于所有经验对象,它用居间的方式构成后验隐喻的基础。同时,它自明的心造之痕,处在隐喻之前,又比隐喻更多;它让隐喻事先根本无法预喻出自己的形而上来源。另外,它还让隐喻对自己的网,失去一种根源论证的原基。隐喻代表的概念也是有限经验奠基的,它咋个能单独就代替精神运动?隐喻世界的迷幻在于可能性的迷幻。
(陈亚平,内空间意识哲学家)
2018年12月96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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