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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威:“世界中”的中国文学(2)

2017-11-06 09:38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王德威 阅读

   其次,我们现在所理解的中国“文学”发轫于中国封建帝国末期,并在19世纪和20世纪之交逐渐得以制度化。1902 年,慈禧太后钦点政治家、教育家张百熙(1847—1907)对成立不久的京师大学堂进行改革。张所提出的章程列出文学科,其所包括课程有:儒学、历史、古代思想、档案学、外国语、语言学和辞章等。但文学科所反映的仍是中国“文学”的传统范式——由不同人文学科组成的综合专案。这反而与日后的“通识教育”庶几近之。现代意义的“文学”原型是辞章这一学科,包括诗学、词学、曲学、文章学、小说学等。这一设置结合传统中国小学研究和西方浪漫主义以降的审美实践,为现代文学概念首开先河。一种以修辞和虚构为载体的“文学”逐渐为众所公认。

   但是,尽管采取小说、散文、诗歌、戏剧等文类,或奉行由现实主义到后现代主义的话语,中国现代文学与传统概念的“文”和“文学”之间对话依然不绝如缕。也就是说,现代文学作家和读者不仅步武新潮,视文学为再现世界存在的方式,也呼应传统,视文学为参与彰显世界变化的过程。这一彰显过程由“文心”驱动,透过形体、艺术、社会政治和自然律动层层展开。因此,中国现代文学所体现的不只是(如西方典范所示)虚构与真实的文本辩证关系,更是人生经验方方面面所形成的,一个由神思到史识、由抒情到言志不断扩张的丰富轨迹。

   中国文学的“文”源远流长,意味图饰、样式、文章、气性、文化、与文明。文是审美的创造,也是知识的生成。推而广之,文学就是从一个时代到另一个时代,从一个地域到另一个地域,对“文”的形式、思想和态度流变所铭记和被铭记的艺术。引用宇文所安所言:

   如果文学的文是一种未曾实现的样式的渐行实现,文字的文就不仅是一种“代表或再现抽象理想的”标记(sign),而是一种体系的构成(shematization),那么也就不存在主从先后之爭。文的每个层面,不论是彰显世界的文或是彰显诗歌的文,各在彼此息息相关的过程中确立自己的位置。诗“作为文的”最终外在彰显,就是这一关系继长生成的形式。

   换句话说,面对文学,中国作家与读者不仅依循西方模拟与“再现”(representation)观念而已,也仍然倾向将文心、文字、文化与家国、世界做出有机连锁,而且认为这是一个持续铭刻、解读生命自然的过程,一个发源于内心并在世界上寻求多样“彰显”(manifestation)形式的过程。这一彰显的过程也体现在身体、艺术形式,社会政治乃至自然的律动上。据此,在西方虚与实、理想与模拟的典范外,现代中国文学也强烈要求自内而外,同时从想象和历史的经验中寻求生命的体现。

   正是在对“文”这样的理解下,《新编中国现代文学史》除了一般我们熟知的文类外,还涵盖了更多形式,从总统演讲、流行歌词、照片电影、政论家书、到狱中札记等。这些形式不仅再现世界的形形色色,同时也塑造、参与世界的继长生成。“文”这一概念和模式不断地演义和变化,铭记自身与世界,也为其所铭记。诚如宇文所安所说,“表现的过程必须从外部世界开始,它有优先性而未必有优越性。而同时一种潜存的规模由内烁而外延,顺势而行,从世界到心灵再到文学,交感共振,未尝或已。”

   “文”用以彰显内心和世界的信念也解释了为什么横跨中国现代世纪,“文学”和“文化”有如此重要的意义:20世纪初梁启超(1873—1927)提倡文学改革为“欲新一国之民”的基础;1917年胡适和陈独秀各自提出文学改良和文学革命的呼吁;20年代的激进分子宣导从文学革命到革命文学;30年代瞿秋白号召文化革命,40年代毛泽东将文学改革列为共产革命的要务。到了60年代文化大革命期间,文学成为“灵魂深处闹革命”的媒介;80年代文化、文学热风靡一时,而90年代诺贝尔文学奖成为全中国热议的对象——虽然一般大众可能并不阅读文学。

   再次,《新编中国现代文学史》也希望对现代中国“文学史”作为人文学科的建制,做出反思。中国历代不乏对文学人物、活动和成就的记载品评,但文学史的撰写则始自1904年。京师大学堂设立文学科后,年轻教师林传甲(1877—1922)受命撰写《中国文学史》,为教学所用。此书仿照日本学者笹川种郎的《中国文学史》(1898 ),后者又是在欧洲文学史启发下所著。林传甲的文学史十分博杂,涉及文学分类、文献征引、时序分期等。他强调孔子以来知识变迁,着重文章的流变,对诗歌、白话小说和戏剧着墨甚少。同年,苏州东吴大学黄人(1866—1913)所撰的《中国文学史》出版。与林著相较,黄人的文学史采用类似百科全书式叙事,记录文学事件和著作。

   五四之后,古典文学是文学史主力所在,现代文学在学院内尚难成气候。虽然1920—1930年间五四领导者如胡适(1891—1962)、周作人(1885—1967)等出版了有关中国文学史著述,但新文学只是他们文学的一小部分。三十年代后新文学吸引了更多关注,左翼文人如王哲甫(?—?)和李何林(1904—1988)等的著作浮上台面。但在1949年以前,新文学史基本处于边缘地带。1951年,青年学者王瑶(1914—1989)发表了首部重量级的中国现代文学史著作《中国新文学史稿》,之后数以百计的中国现代文学史著作相继出版。当代大陆学界对文学史的热衷在世界上任何国家无出其右。

   中国现代文学史的热潮与共产党政权的意识形态息息相关。按照革命意识形态,文学发展与政治发展相辅相成;作为政治的寓言(预言)对照,文学在社会主义的道路上必须不断勇猛精进,从近代、现代到当代;以革命取代封建,朝向无产阶级理想的完成。但单凭这一意识形态并不足以解释何以文学和文学史对新政权和“人民”如此重要。如前所论,虽然中国现代文学深受西方“再现”体系的影响,传统“文”作为“彰显”意义的概念依然历久弥新。政权尽管处处颠覆传统,却牢牢守住了“文”(以载道)的传统。新中国持续深化“文”的概念不仅得见于日常生活中、也得见于社会、国家运动中。因此产生的论述和实践就不再仅视文学为世界的虚构重现,而视其为国家大业的有机连锁,文学无所不在。当要求人民“讲好中国故事”,做好“中国梦”时,文学读者要发出会心的微笑。作为时代精神表征,文学史想当然地参与、创作文学从生产到解读的每一阶段,也必须随时修订,跟上时代。

   就此我们必须回顾中国传统文学与历史的错综关系。学者早已指出,历史经验是否,或如何能再现,是历代史家争议的话题之一。叙述历史——以期重现历史中的人和事——不仅需要史料研究和史识框架,也需要修辞技巧和史家的诚信与自许。《论语》有言:“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一般认为“史”信而有征,仿佛比“文”更可信。孔子却表示,历史话语踵事增华,反可能比文学更为夸张失实。“文”和“史”必须相与为用,才能展示一个真实而有意义的世界。司马迁(前135?— 前90)的成就庶几近之。在史事和史识、文采和情操各方面,他创造了理想的典范。当代中国最伟大的抒情与乡土作家沈从文(1902—1988)甚至认为伟大的历史必先是伟大的文学史。

   不仅如此,自9世纪开始,“诗史”即成为中国诗学的重要思想。唐代文人孟棨(?-?,第9世纪)曾谓,“触事兴咏﹐尤所钟情”。孟棨思索“情”作为内里的“情志”和外沿的“情境”的意义,从而阐明历史经验与诗性思维的互补关系。“诗圣”杜甫(712—770)被誉为是传统“诗史”的伟大实践者,这一盛名不仅肯定其人铭记生命实相的史观,也称赞其人与天文、地文、人文共鸣的诗心。“诗史”论述在17世纪中叶达到高潮,其时正值明代覆亡时刻。套用黄宗羲(1610—1695)的话,唯因“史亡而后诗作”。

   读者可能察觉《新编中国现代文学史》的编纂不乏西方理论痕迹。如本雅明(Walter Benjiamin)的“星座图”、“拱廊计划”(constellation;arcade project),巴赫汀 (Mikhail Bakhtin)的“众声喧哗”(heteroglossia),傅柯(Michel Foucault”的“谱系学”(genealogy),或德勒兹(Gilles Deleuze) 的“组合”论、“皱褶”论 (Assemblage;fold)等,都可引为附会。但与其说此书如何受到“后学”影响,更不如说灵感一样得自钱钟书先生的“管锥学”。钱先生《管锥编》反转《庄子·秋水》“用管窥天,用锥指地”喻义,以无数中西篇章典故片段汇集成一股集知识、史观、诗情为一炉的论述。早在1962年《读〈拉奥孔〉》一文中,钱先生就有言:

   正因为零星琐屑的东西易被忽视和遗忘,就愈需要收拾和爱惜;自发的孤单见解是自觉的周密理论的根苗……许多严密周全的思想和哲学系统经不起时间的推排销蚀,在整体上都垮塌了,但是它们的一些个别见解还为后世所采取而未失去时效……往往整个理论系统剩下来的有价值东西只是一些片段思想……眼里只有长篇大论,瞧不起片言只语,甚至陶醉于数量……那是浅薄庸俗的看法。

   由小见大,引譬连类。所谓“史蕴诗心”,当今的西方理论未必能够做出相应的回应。

   归根结底,本书最关心的是如何将中国传统“文”和“史”——或狭义的“诗史”——的对话关系重新呈现。通过重点题材的配置和弹性风格的处理,我希望所展现的中国文学现象犹如星罗棋布,一方面闪烁着特别的历史时刻和文学奇才,一方面又形成可以识别的星象坐标,从而让文学、历史的关联性彰显出来。

   现代作家如何反思,以及现代文学如何反映这一对话关系是《新编中国现代文学史》的中心议题。通过一百六十一篇文章,笔者希望文学史所论的话题各有态度、风格和层次,甚至论述者本人和文字也各有态度、风格和层次;文学和历史互为文本,构成多声复部的体系。只是,每篇文章都由一个日期和相应事件来标识。这些事件也不尽相同:特定作品的出版,机构(比如一个团体、一家杂志、一个出版社)的建立,某一著名文体、主题或技巧的初现,一项具体问题的辩论,一桩政治行动或社会事件,一段爱情,一桩丑闻……每篇文章的目的都是为了揭示该事件的历史意义,通过文学话语或经验来表达该事件的特定情境,当代的(无)关联性,或长远的意义。

   此外,“诗史”的观念促使我们视特定文类作品,甚至是传奇虚构,为一种“历史经验里特殊的,信以为真的说法;或一种(主体)意识遭遇、诠释和回应世界的方法”。因此我鼓励本书撰稿者——尤其极富想象力的作家们——选择最得心应手的形式,表达他们的历史“感”。例如,哈金的文章重建了鲁迅创作《狂人日记》的前夕;王安忆遥念母亲茹志鹃写作生涯中三个关键挑战;关诗佩虚拟翻译学先驱威妥玛(Thomas Wade,1818—1895)觐见同治皇帝,提出建立翻译体制的一刻;韩依薇(Lari Heinrich)则建议读者阅读他悼念酷儿作家邱妙津一文时,可以从任何一个段落进入文本。

   最后,我们来到文学史和国家代表性的问题。按时间顺序,《新编中国现代文学史》涵盖了从明末至清朝,从中华民国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四个不同朝代、政权下的文学现象。“中国”作为一个政治、民族和文化的实体,在不同历史时期有着不同的定义。历史学家许倬云和葛兆光都曾指出,“中国”一词首见于周朝(前1046—256)或更早,意旨空间地理上,位于中央的社会或区域。“中国”作为一种略近国家雏形的共同体意识源于宋代(960—1279);北方异族政权的威胁使得宋朝朝野对领土、疆界产生了自觉意识。明清两朝也曾分别自称为“中国”,但一直要到20世纪初,“中国”才与现代意义上的政治主权和国家概念挂钩。中华民国在推翻清朝的革命后于1911年成立;1949年国共内战结束,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华民国”分峙两岸,延续至今。

   当我们讨论现代中国文学史的时候,我们必须明白“中国”一词至少包含如下含义:作为一个由生存经验构成的历史进程,一个文化和知识的传承,一个政治实体,以及一个“想象共同体”。1949年后,中国现代文学逐渐分化成两个传统,分别由国民党和共产党的党国论述掌控。虽然国共两党的意识形态壁垒分明,在20世纪中期冷战年代,对文学活动的控制却有惊人相似之处,然而国民党毕竟技逊一筹。也幸亏如此,60年代的台湾迎来了现代主义和其他文学实验。随之而起的则是何为中国、何为台湾的争论。“中国”在台湾如何表述日益成为棘手话题。与此同时,文化大革命将中国社会主义文学推向极左。80年代以来,大陆和台湾分别经历了政治和文化的剧烈震荡。时至今日,“中国”在不同情境下,已被后社会主义化,去殖民化,后现代化,解构化,性别化,甚至去中国化。对鼓吹台湾“独立”者而言,“中国”成为一个政治不正确的指称。但随着大陆“大国崛起”的呼声,“中国梦”俨然又是团结爱国情绪的新指标。

   1971年,夏志清教授(1921—2013)首次以“执迷中国”(obsession with China)一词来形容中国文人面对现代性挑战的矛盾态度。夏先生认为,现代中国文人如此忧国忧民,以至于将他们对现状的反感转变为一种施虐/受虐般的心态。他们将任何社会或政治困境都看作是中国独有的病征,因而对中国现状极尽批判之能事。这样的态度虽然让现代中国文学充满道德与政治的紧张,却也导致画地自限,自怨自怜的反效果。夏志清认为补救之道在于迎向(以欧洲为中心的)世界主义(cosmopolitanism)。

   《中国现代小说史》出版于1961年,迄今为止仍然是英语世界最有影响力的现代中国文学史专书。尽管该书遭受左派阵营批评,谓之提倡冷战思维、西方自由派人道主义以及新批评,因而成为反面教材,但它“濯去旧见,以来新意”的作用却是不能忽略的事实。将近一甲子后的今天,夏志清对“执迷中国”的批判依然铿锵有声,但其含意已有改变,引人深思。在大陆,作家和读者将他们的“执迷”转化成复杂动机,对中国从狂热到讥诮,从梦想到冷漠,不一而足。而在台湾,憎恶一切和中国有关的事物成为一种流行,仿佛不如此就成为时代落伍者——却因此吊诡的,重演“执迷中国”的原始症候群。

   《新编中国现代文学史》力求通过中国文学论述和实践——从经典名作到先锋实验,从外国思潮到本土反响——来记录、评价这不断变化的中国经验,同时叩问影响中国(后)现代性的历史因素。更重要的是,本书从而认识中国现代文学不必只是国家主义竞争下的产物,同时也是跨国与跨语言、文化的现象,更是千万人生活经验——实在的与抽象的、压抑的与向往的——的印记。有鉴于中国大陆和台湾的文学史都囿于意识形态和文化本质主义,我们需要其他视角来揭露“中国”文学的局限和潜能。《新编中国现代文学史》企图跨越时间和地理的界限,将眼光放在华语语系内外的文学,呈现比“共和国”或“民国文学”更宽广复杂的“中国”文学。

   (因篇幅之故,本文第三部分及注释从略,详见请参看《南方文坛》2017年第5期)

   (王德威,美国哈佛大学中国文学与比较文学Edward Henderson讲座教授。中译原稿由苏州大学王晓伟老师执笔,谨此致谢。译稿已由作者改写并修订,发表时个别处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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