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在战争结束返回南京时,因携带困难而留在重庆的油画尽皆丢失,随身的800多张素描也因乘船遭遇了特大风暴,全被泡成了纸浆。而几年前的家里,父亲为他小心保存的在杭州艺专所画的油画,也被日本人的飞机尽数炸毁。这是朱德群到老都在心里存着的莫大遗憾。而他的同学赵无极,因为是与全家一起内迁四川,早期作品保存完好,哪怕一张小画也未遗失。
朱德群在颠沛流离的战乱岁月里读完了书毕了业,之后留南京中央大学任教。此时吴冠中已考取公费赴法留学,入读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校。而赵无极1949年亦携妻子兰兰自费奔赴了法国。按道理,朱德群似乎也应在此段时间直奔巴黎深造,但我们知道,他1948年去的是台湾而不是巴黎,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奇异的转折?
原来抗战结束之时,朱德群最为惦记的是要回家看望自己的母亲与兄弟。对朱德群疼爱万分的父亲已于1940年病逝,这位造福一方的医生,在老家的家宅、藏画及朱德群所绘的500多张油画全遭日本人炸毁之后,气极而逝。好在母亲及兄弟均平安无恙,朱德群想方设法在徐州见了家人之后,他的心才有了劫后余生的踏实。
正是在这一年,朱德群与自己的一位女同学柳汉复在南京结了婚,并育有一女。但抗战后的国共两党之争,其激烈程度不亚于外敌入侵,人心皆惶惶不可终日。当时柳家有兄弟在台湾,建议朱德群前去这个风景优美的地方进行自己的艺术创作。经过种种引荐安排,朱德群于1948年携妻女顺利去往台湾。
不得不庆幸,朱德群的这一步走得有多重要,命运在阴差阳错中总是成全着他。如果他那时没有跨出这一步,紧随而至的1949年将会把他永远阻隔在世界之外了,他的命运必将与吴大羽和林风眠一样,在不幸中消耗终生,蹉跎终老。
到台湾之后的朱德群先后任教于台北工专建筑系与师范学院艺术系,结交了不少的挚友,工专校长顾伯源、立法院院长张道潘、名媛蒋碧薇、国史馆馆长罗家伦、行政院副院长黄家谷等,都是既欣赏他绘画和憨厚为人,又提携与帮助他的贵人。此时朱德群的绘画还处于较为具象的时段,到台的第三年,他即与几位青年画家举办了“现代独立画展”,而1954年在台北中山堂举办的个展,无疑是朱德群最为重要的一次展览,作品获得高评且全部售出,3000多美金的巨额回报使他立下决心,要去法国亲见一直隔山未见真面目的西方现代艺术,并于次年年底果然成行。
1955年,怀揣巨款的朱德群无忧无虑地乘船前往巴黎。他绝然没有料到自己这一去,竟就此再也没有回来,他的下半生岁月,注定与巴黎难舍难分。
朱德群出国的初衷与赵无极十分相似,原只打算去法国呆一两年即回。赵无极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大陆在1949年之后展开的一系列政治运动,暴风骤雨般地将所有领域的精英扫荡殆尽,他的父母受尽折磨与侮辱。在这样的情形下,赵无极回来无异于是作无谓的牺牲,他只能与自己的亲人天各一方了。朱德群没有政治威胁的问题,他一接触到他所向往的欧洲艺术,巴黎就彻底融化了他,且在最猝不及防的情况下,他爱上了他炽爱的姑娘,遭遇了让他宁死也不愿放手的爱情。这份爱情,最终成为他永远停留巴黎的充分理由。
我们于世间,往往把爱情约定俗成地划定为一种“是”与“不是”的情感,殊不知爱的真容,却就是一种无可名状的情感。它的厚薄,它的宽窄,它真到什么程度,只有拥有它的那个人才独知其味。
朱德群原已是在情感上说了“是”的人,但他在法国游轮上再次巧遇自己的女学生董景昭时——她是在获得奖学金之后去西班牙艺术学院留学,要乘坐法轮转去西班牙——他才意识到什么才是他心底涌出的毫无保留的情感。
这位令朱德群心醉的女孩儿董景昭,芳龄小朱德群12岁,出生于一个国民党军官的家庭,父亲董彦平英武善战,曾是大陆抗日战场上最骁勇的战士。这位须眉男儿在生活里极好收藏与研究字画,这深深影响了他六个儿女中唯一的女儿董景昭。
董景昭在上中学时便已随名家黄君璧学国画,1952年她考入师大艺术系学油画,是朱德群素描班上最聪颖也最漂亮的女学生。确实,油画与国画双修的董景昭生得很古典、很入画,纤腰长腿,长眉亮眸,眉宇间闪耀着笑意,纯洁得如同一滴晶莹的水珠,这让朱德群无法遏制对她的爱意。她去西班牙留学父母本不舍得,是在她的坚持之下才放行的。谁知女儿这一去,其艺术、情感与生活都再由不得双亲做其它的安排了。
被朱德群炽爱的董景昭心中忐忑难安,一个已婚男人的情感终究不是件可以轻松面对的事。她避去马德里上自己的学,但马德里的美术学院比起巴黎终是保守,她又只好把奖学金转到巴黎,回到巴黎美术学院上学。经过煎熬般的矛盾与选择,她最终难舍朱德群的真爱,接受了他锲而不舍的追求,俩人于1960年正式结婚。
朱德群在晚年回忆起这份即使化为灰烬也要追寻的深爱时,毫不迟疑地用“幸福”两个字做了总结。他担当了自己面对的一切恩怨与难题,而将独爱给了景昭。这对彼此给了对方归宿感的相爱之人,后半生的幸福不仅滋润了他们的情感,朱德群更认为自己的艺术能走到今天的这一步,可说是景昭的爱润养出来的,他爱得其所。
在这里要提到朱德群1956年给董景昭画的一幅具有象征意义的油画《景昭肖像》,这是朱德群炽烈情感的象征,更是他艺术上具有转折意义的一件作品。画是中等偏小的尺幅,有极雅致的灰色调:佳人独坐,眼神温润,黑发轻挽成髻,身上纯中国式的黑锦缎对襟短袄嵌着雪白毛边,花纹光泽都经过细致描绘,衬出景昭白里透红的青春肤色。朱德群高超的写实技巧与一腔的爱意,可说是从画面上溢出来,因之它一经拿出去参加1957年的巴黎春季沙龙展,即获一枚春季沙龙银质奖章。
一般说来,作品得到权威评委的肯定,画家就该顺理成章地往既定方向深入迈进了,但朱德群恰好是在画完这幅作品后,彻底放弃了写实油画而进入了他向往多年的抽象领域。这个转变不是突然的,他在国内已受吴大羽多年关于现代艺术的启蒙,认识上打下了良好的底子。如今他的人已置身于现代艺术中心的巴黎,在流派纷呈的现代主义语境中,一个人再执着于古典绘画,无论有多么娴熟的写实技能,其思考力与创造性已经再难得以体现,找到自己的图式,拥有自己的语言,才是他未来的目标与终极的正道。
正在朱德群思变的时刻,他在巴黎现代博物馆恰好看到了第二代俄国抽象大家尼古拉•德•斯塔埃尔(Nicolas de Stael)的一次回顾展,这位画家活泼无忌的绘画图式、自由奔放的美丽色块,极大地感染了朱德群,让他深受震撼。他懂得了真正的抽象语言,该怎样去变不可见为可见,他的视野与胸怀,豁然打开另一道天光。过去20来年的写实油画功底,只能是他跃上更高艺术台阶的铺路石了。
一旦尝试抽象绘画,便永无止境,不可再回头了。无际的自由成全人的渴望,却也是最高难度的挑战。再也没有任何和现成物可作参照,也没有任何具象之物可作描摹了。创作进入了真空状态,每一张空白的画布都充满着未知与不确定性,这是一个既让人心跳也让人冥思苦想的世界,单独的世界。
好在朱德群既受过传统艺术的熏染,又有来自于师承的功底,何况他生性还勤勉踏实,他拿出以前读书时的劲头儿,穿梭往来于有形与无形之间,下苦功,下真功,读艺术史,跑博物馆,去和塞尚、毕沙罗、马蒂斯与毕加索无数次地面对面,一边思考一边勤于动笔,保持在一种高度自律、心无旁骛的状态,把他的感受、他的认识、他过去的水墨经验,如火如炽地融入到他的作品中。
在埋头画画3年后,他以对色彩的出色运用能力与作品的严谨构图,得以与巴黎很有名气的勒让特画廊签约(Calerie Henriette Legendre),一签就是6年。自此,稳定的收入让朱德群的生活开始有了新气象,他的画越来越有了自己的个性,他的展览多了起来,工作室变宽敞了,两个可爱的儿子相继出世,法国评论界已开始提到他的名字。在与其它多家画廊有更多合作之后,年复一年间,他已渐渐跻身于被法国同行认同、看好和欣赏的画家行列之中了。
屈指算来,从1955年朱德群到法国始,到他因在抽象绘画领域所取得的成就而当选1997年法兰西学院艺术院院士,再到晚年活到94岁止,满满60余年的岁月,环境与生态都非常恩待他。他所要克服的难题,要攀登的高峰,就只是解决艺术内部的种种问题,不存在外部世界对他施加任何的阻力。在一个可以自由思考的国度,一个有天赋的人,只要诚实不懈地努力,再加一点运气,总能得其所报。如果对此还有疑虑,那我们亦知朱德群并不是唯一的一个个案。他的同学赵无极亦在差不多的时刻,也在抽象绘画领域完全建立了自己的面貌,在法国大放异彩。要说这同出一个校门的俩同学只是碰巧如此,只怕我们自己都不能信服。
历史正观至此,我们为朱德群舒出一口欣慰的长气。他的一生,如当初吴大羽要求的那样,只为画出“完整可看”的作品,虽然他到老都认为自己没有达到恩师的要求,但显然他的画已经远不止“可看”可以归纳了,他的抽象画只就是属于他自己的语言,充满着难以言喻的雄浑阳刚的万千气象,喷涌着斑斓的色彩与炙烈的情感,又带着东方人特有的柔和,恰如他性情的真切写照。比较起来,赵无极的画倒是如水般轻盈与空灵了。这是他们不同的性情、不同的天赋在画面上的逼真呈现。
此时我们不禁再次想到他们共同的恩师吴大羽与林风眠,他们在国外锐意进取的半世岁月,他们在国内的老师,却遭受着完全不同的颠覆性的命运。在1949年艺术成为政治的附庸之后,这两位对中国现代艺术教育作出巨大贡献的天才,既被禁止画画,也被迫毁画,一个坐监,一个被彻底遗忘。他们度过了异常冷寂又傲然的后半生。
我们今天可以为朱德群或赵无极感到骄傲了。有了他们的存在,我们才有了与世界艺术对话的机缘。我们的抽象艺术也才不至无人可写,无话可说。我们的拍卖行也才有来路明、品相好、气息纯正的重量级的抽象画,作为头张王牌打出来。
可惜他们艰难或光荣的时刻,我们并不在场。志气是他们自己拥有的,自由是他国给的,荣誉是他国给的,他们的一切与我们的关系并不大。如果有关系,那早年成全与塑造他们的人,他们的恩师,他们的亲人,却都没有品尝到这甜蜜的果实,受惠于这样的荣光。
艺术的光荣与梦想,如一地的碎屑,被我们后知后觉地、一点点地捡拾起来,拼凑成我们努力过的样子,善待过它的样子。
早些年,在朱德群、赵无极和吴冠中这些毛头小伙子还坐在杭州艺专的教室里上课时,赵无极曾稚气地问过他们敬爱的林校长:“我们可以去巴黎当艺术家吗?”林校长脸显微笑,不打击不鼓励,只对孩子们陈述实情:“巴黎一等一的艺术家如过江之鲫。但你们可以梦想。”谁知世事藏着怎样的道理,在做怎样的一种安排?少年时代不可企及的梦想,种子只要播下了,它的生长力简直不由自主。在漫长的百折不回的成长之后,总算有两枚沉甸甸的果实,挂在了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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