棕皮手记:镜头后面的忏悔(2)
2013-03-22 10:00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于坚
机器导致的是大批的冷血拍摄者,他们充斥于各种机构,他们杀人不见血。我经常看见国家电视台的冷血镜头如何践踏那些可怜的“被摄体”。而正是在这里,时间被更为精确地量化,时间就是暴力。
反抗这种伪善的时间,是一种私人忏悔。穷则独善其身。我追求一种自然的长度,我的纪录片没有时间表,没有游标卡尺。而如果纪录片是一种赎罪式地接近神的方式的话,那么纪录片的时间必须是道法自然的一种隐喻。它不是天,但它必须是天的隐喻。
拍片令我战战兢兢,因为天在看。机器是无神论的产物,“彻底唯物”的产物,机器就是渎神。正因为机器的这种本性,这种“原罪”,它使摄影机持有者成为为有神论者。你必须成为有神论者,这情景就像我在西藏的护法神殿里看到的,那里堆积如山的皆是猎人、士兵交来的猎枪、匕首、大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之所以有勇气抬着摄像机走向世界,是因为我自觉到这行为在宗教上的隐喻性。
中国纪录片人就像一个兄弟会,就像普遍存在于中国诗人之间的兄弟会,这在世界记录片群体中非常罕见,因为机器对他们的震撼是如此巨大,在没有一般意义上的宗教的社会,,那种隐秘的忏悔被机器的霸道唤醒了,我指的是那些灵魂出窍的纪录者。这就是为什么拍摄记录片的人们就像兄弟,诗人般地彼此关怀。我发现,当他们见面的时候,最经常的话题是对镜头的反省,他们的道德感如此强烈,仿佛他们是一群被迫的罪犯、小偷,很少有人对自己的工作理直气壮,因为他们意识到他们进入了一个自我建构起来的教堂,拍摄记录片你必须时时刻刻反省你和“天”的关系,你必须灵魂出窍,无神的机器使我们和神亲近,因为我们意识到自己的罪孽,我们必须对天有个交代。
我必须自己承担罪孽。在拍摄和剪辑中不断地修正、弥补、拷问我与“天”的对立。这种私人精神活动首先来自对机器的警惕,你得怀疑那些通常的纪录片规格。纪录片是技术的技术,第一重机器预设的技术,第二重是西方电影的剪辑技术,后者已经成为一个纪录片的经典传统,这个传统与世界无关,它是独立于生活现场的工业美学。支配其游戏规则的乃是西方文化中的工具理性。来自“道法自然”这种哲学,具有悠久的反技术,轻蔑技术、“追求忘机”这种传统的中国导演天然地会警觉到工具理性的暴力性,你可以顺应这种工具理性,以进入电影工业市场,就像中国电影一直在追求的那样。你可以怀疑它,在非技术的技术中消解其工具理性。其实中国最有力量的记录片正是这方面的范例。我可以列举的有季丹关于西藏的具有强烈女性直觉的那些片子、冯艳的《秉爱》、丛峰《未完成的生活史》、《马大夫的诊所》、鄢雨和李一凡的《淹没》、吴昊昊《禁止沉默》、和渊的《父与子》、胡新宇的《男人》……
就像忏悔这个行为总是战战兢兢、犹豫不决、陪着小心的、恶心的、困难的、呼吸急促的……纪录片决不是所谓流畅的、美的。为了“干净”“好看”“流畅”之类的“政治正确”而肢解是有罪的。我遵循现场给我的感受,如果现场是生硬的、暴力的、肮脏的、烦躁的、混乱、喧嚣、摇晃不稳的、漫无边际,那么我要服从。哪怕因此我将被记录片的“剪辑史”、经典尺度所驱逐。直觉的才是自然的,纪录片是一种精神生活。
一部纪录片的活是导演身体的活、心灵、感觉的活,每一个按钮都是心跳、体能的延伸,我服从的是现场而不是剪辑经验。
把摄像机变成钢笔。笔,我的意思不是隐喻的。每个人都买得起的那种。就像写作,从买一只笔开始。而不是从拥有一个镀金的镜头的开始。
昂贵的机器是纪录片的敌人,工具理性在一部昂贵的设备后面乃是一个家族,这个家族将有效地粉碎任何非技术的反抗。那些笨重庞大的辎重不仅是惊扰世界,而是摧毁世界。当你把一台天文望远镜式的巨大家伙对着世界,再加上一群灯、录音臂,那就是一个体制,灰飞烟灭。
不与电影工业争光。纪录片像诗一样,君子固穷。1000元你可以拍一个牛B纪录片。1000万你只能拍电影。这绝不是愤世嫉俗,这是一个技术问题。
这是一种中国美学,庄子在一个寓言里说过一个故事,子贡在汉水南岸,看见一老汉在浇灌菜地,他挖个沟把水井里面的水引出来,然后用瓦罐一小罐一小罐地汲水灌溉。子贡就说,已经有一种机械,用很少的力,就可以汲取很多的水,一天就可以灌溉很多地,你为什么不用呢,那老头忿然作色而笑说:“有机械必有机事,有机事必有机心。吾非不知,羞不为也”。
天地无德,因为天地之大德曰生,纪录片要生生,就必须反抗那些技术规定。你要保存的是记忆、心灵的在场而不是“正确影像”。西方电视台风格的“正确影像”就像色情电影,它疏离的是人与世界的自然关系,仅仅是一种感官刺激,这种风格在当代中国的电影工业里被发挥到极致。
把灵魂抵押在现场。你必须灵魂出窍、战战兢兢,如临深池。只有灵魂出窍才会使纪录片接近于诗。诗性的纪录片就是灵魂被抵押在现场的纪录片。灵魂在场,就是忏悔在场,自我反省在场,敬畏和谦卑在场。这抵消了摄像机机械性的“天”,抵消了那种上帝式的专制主义预设。摄像机流水线只在它的持有者灵魂出窍的时候才遇到最严重的挑战。这家伙哪是什么造物主,另一把锄头而已。灵魂出窍粉碎了机器预设的阴谋,摄像成为一种生殖,它顺天承命,它是不知道的,它不知道什么会被生下来。
当我拍摄《故乡》时,我的预设是一个关于乡村走向现代化过程中的非理性疯狂,某种卡夫卡式的荒诞。最后我却发现,这是一个关于女性的电影。
我不害怕硬接。剪辑是理性化世界的最后一步。直觉非常重要,要根据感受去剪,而不是根据流畅去剪,灰尘滚滚的记录片,而不是“城管”式的消灭了脏乱差的记录片。
坚决反对“一个半小时”。要在潜意识里彻底清除“一个半小时”。“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将世界对象化,这是纪录片的宿命,你的自然时间必须自觉地创造出来,就像创造一首诗的长度那样,有“一个半小时”的诗吗?
导演就是诗人。
不要想,而要看。世界是这样的,那样的。世界是这样做的。不是为什么是这样的,那样不行吗?
看是身体性的。摄像机是一种“假肢”。
看,是直觉的,非理性的、不连贯的,看,没有“故事”、“事件”“新闻”。
反对所谓的艺术性。艺术性预设了一种审美规范,将世界分割为艺术的或者非艺术的。
老老实实地承认纪录片的资料性。不要想,只是纪录。世界已经摆在那里,摄像只是纪录。世界已经在那里,只是纪录而已。纪录已经令世界从世界出来。纪录就是留下证据,为时间呈堂供证,但这种证据是旁证而不是实证。这种证据乃是诗意的证据,而不是图像的证据。艺术性通过伪诗意将证据毁尸灭迹,它是一种遮蔽。
比起文字语言,也许纪录片的语言更接近胡塞尔的意思,事实是“自明”的或“自身被给出”的“现象”。“现象”本身即意味着它可以被清清楚楚地“直观”或“描述”无需作进一步的“解释”。资料性使得一部片子像是非理性的片断,但是当这些片断被组合起来的时候,它就诞生了它内在的灵魂逻辑。
波普尔曾经说过三个世界。世界1,由物质客体、由石头和星球、由植物和动物、由辐射线和其他形式的物理能量构成的世界,包括诸如应力、运动、力和力场之类的状态和事件。世界。2,内心的或心理的世界,痛苦与愉快的感觉,思想、主观意志、知觉与我们的观察的世界,主观感受的世界。 世界3, 人类心灵的客观产物的世界。
纪录片乃是世界3的产物。因此无论如何,摄像机截取的镜头都不是“资料”。这些镜头并非“证据”而是“旁证”。因此资料性倒反而是摄像者必须清醒地意识到的一种与世界的关系。
资料也是世界3,不是世界1。但是通过某种现象学式的剪辑,道法自然,使它看起来仿佛是世界1。
纪录片捕猎的是那些在镜头上看不见的象,大象无形。
摄像机面对的是世界1、世界2、和世界3共同作用的场。纪录片其实企图扮演的是世界1。或者伪装成世界1,诱使观众以为那是世界1。
不是把世界解释成诗意的。而是世界在着,它呈现出原始诗意。
诗意是先验的。只有道法自然,诗意才呈现,任何解释都是观念的。诗意就是不解释,存在自言自语。而这种自言自语是剪辑的结果。
拍摄是一个忏悔的过程,忏悔就是开机、就是拍摄、就是剪辑,时时刻刻、战战兢兢。天在看,而不只是摄像机在看。
拿起摄像机意味着你已经“出家”。这既是“从世界中出来”的技术性越界,也是离开世俗世界去作为僧侣。
2011年3月5日星期六在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