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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罗德·品特:灵魂在对话

2012-09-29 00:43 来源:时代周报 作者:周瓒 阅读
  12月24日,西方传统的圣诞平安夜,英国著名剧作家、2005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哈罗德·品特去世,享年78岁。品特第二任妻子安东尼娅·弗雷泽在圣诞节当日对外宣布了这一消息。在品特的一生中,荣誉的顶峰是2005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获奖理由是:“他的戏剧发现了在日常废话掩盖下的惊心动魄之处,并强行打开了压抑者关闭的心灵房间。”

  2008年11月,来自“爱丁堡戏剧节”的四部英国当代戏剧在北京、上海和重庆三地进行了为期5周的巡演。这个被称为“英国新潮戏剧展”中的《歇斯底里》、《低处生活》、《本该如此:牧歌》和《一切就此完结》皆堪称戏剧精品。在观剧的激赏与赞叹之余,我便将如此优秀的戏剧归功于英国的戏剧传统,尤其是,人家有2005年获诺贝尔文学奖的戏剧家哈罗德·品特。这次剧展带给我的兴奋劲儿尚未消退,却传来了品特在平安夜辞世的噩耗。

  乖僻而忧郁的孩子

  哈罗德·品特1930年生于伦敦东区一个犹太家庭。他的儿童时代是在毗邻伦敦东区的一个工人聚居区度过的,附近的肥皂工厂总是散发出难闻的气味。而生活在底层的他,也早早地目睹过发生在街头的各种暴力。1939年二战期间,品特和一群男孩被送到英国康沃尔郡的一个城堡呆了大约一年,从那时起,他就变成了一个乖僻而忧郁的孩子。1944年的一天,14岁的他回到伦敦,在大街上第一次目睹了炸弹呼啸而过,那个时期,他经常打开家里的后门,看到家里的后园燃烧成一片火海。

  虽然生长于一个并没有深厚文学传统的家庭,且家境贫寒,买不起书,阅读基本依赖图书馆,但很小的时候,品特就对文字有莫大的兴趣。品特在十一二岁的时候,就开始了他的写作生涯,别样的童年和少年经验,无法不在他后来的写作中烙下印记,甚至可以说直接影响了他的文学观念。他自己就说过:“年少的时候,那些恐怖的景象和人类之间的残暴深深印刻在我记忆中,伴随了我的一生。你无法逃避,因为这些回忆时刻都会出现在你的脑海里。”

  因为环境和战时不稳定的生活,品特童年的阅读并不很系统,直到1944年年底,他才在哈克尼·唐斯文法学校安置下来,补回失去的时光。哈克尼有所极棒的公共图书馆,在那里,品特发现了乔伊斯、劳伦斯、陀思妥耶夫斯基、海明威、弗吉尼娅·伍尔夫、兰波以及叶芝等。更重要的是,在哈克尼,他遇到了激发和引导他走上戏剧之路的英语老师约瑟夫·布利尔里。

  1945年,15岁的品特被布利尔里指定,在后者计划排演的《麦克白》中饰演麦克白。布利尔里成了品特中学时代的密友,有数年之久,他们养成了一道远距离散步的习惯。一路上,他们谈论莎士比亚,对着经过的电车和路人大声朗诵约翰·韦伯斯特的戏剧台词。多年后,品特在荣获大卫·科恩英国文学奖的答谢辞里,回忆了布利尔里,深情地表示:“是乔·布利尔里激发了我的想象,我永远忘不了他。”

  沉默是主要艺术手段

  1950年,他首次读到贝克特,并开始留意搜集贝克特的作品。1957年,品特新婚不久,在朋友的激励下用了四个下午的时间,完成了他的第一部独幕剧《房间》。这部处女作里包含了品特后来更为成功的作品的重要主题与风格特色,比如有一个封闭的戏剧空间,无以确定人物的身份,精确再现日常会话语言的起伏变化与散漫,在平淡的处境中逐步增强危险、恐惧与神秘感,刻意省却人物行为的动机与解释等等。这些特征也多少决定了评论家们对其剧作荒诞风格的指认。同年,品特写作了三部重要剧作,另外两部为《生日晚会》和《升降机》。

  《房间》于1957年在布里斯托尔大学首演,而多幕剧《生日晚会》1958年在伦敦的哈默斯密斯区的抒情诗人剧院公演时,给评论家扼杀了,该剧仅仅演了八场就给撤消了演出。品特去看时,发现剧场里只有6个观众,而那天的一场演出进账仅两镑六先令。但第二年在伦敦的演出,品特亲自执导则大获成功,1960年初,成千上万的伦敦观众观看了电视上该剧激动人心的演出。同年7月,《生日晚会》登陆美国,由旧金山演员工作室进行了成功的演出。

  戏剧演出的成功也奠定了品特作为当代英国重要的剧作家以及荒诞派戏剧传人的地位。上世纪70年代,品特的剧作篇幅逐渐变得短小,政治化色彩却更加浓郁,作品像某种寓言,如1978年完成的名剧《背叛》。同时,品特的剧作也开始具有明显的左派倾向,对充斥世界的各种不公正境况进行了严厉的抨击,他的激进言行也常见于英国媒体。有评论认为,品特这时的风格已从荒诞剧逐渐向政治剧过渡。

  自1957年至2006年,品特共写作了戏剧三十余种,除了前面提及的三种之外,其中重要作品还有:《微痛》(1958)、《看管人》(1959)、《外出一夜》(1959)、《情人》(1962)、《往昔》(1970)、《虚无乡》(1974)、《尘归尘》(1996)、《庆祝》(1999)等等。品特不仅是一位戏剧作家,写出了独具风格的多部剧作,而且还把大量的精力花在了改编与撰写广播剧、电视剧和电影剧本上,同时,他还是一位演员、导演和诗人。

  尽管哈罗德·品特的声名享誉英伦三岛与欧美,不过,2005年诺奖的热门人选中并没有他,他自己对获奖也毫无心理准备,当天的早些时候,他还想打开《卫报》看看土耳其作家帕穆克是否像新闻媒体预计的那样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而当他得知获奖的是自己,面对记者,因为几天前天雨路滑撞破脑袋缝了九针的品特,摸了摸缠满纱布的脑袋说:“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们选择我的依据是什么。”其实此前品特几乎囊括了所有戏剧文学类创作大奖。

  虽然被美国评论家哈罗德·布鲁姆称为“贝克特的正子正孙”,品特也承认受到贝克特的影响,但是,品特的剧作自有其独特而鲜明的风格。英文中,有两个单词“Pinteresque”(“品特式的”或“品特风格的”)和“Beckettian”(贝克特式的)就是根据他们的写作发明出来的,这也能间接说明两位作家的差异。此外,也许还应该加上品特戏剧中经常使用的“沉默”或“停顿”以及戏剧台词的诗化风格。

  关于沉默,品特早在1962年的《为戏剧写作》中有过论述,可以说,“沉默”成了品特的主要艺术手段之一。在1982年的独幕剧《一个像阿拉斯加的地方》中,主要人物德博拉就是一位患嗜睡症而沉默了29年的女人,当她被一针药水治愈而醒来时,面对为了照料了她而和她妹妹波林结婚的医生霍恩比,要么是沉默,要么是停顿。在封闭的病房内,人物之间对话错位,对应着时间和人物心理的错位。

  强烈的政治关怀

  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辞也肯定了品特戏剧的政治批判力量,包括他早期的《哑巴侍者》、《生日晚会》和《热房子》,认为“这些早期作品可以看成在不同层次上对权威的隐喻:在国家权力上,在家庭权力上,在宗教权力层次上,所有这些都削弱了个人的批评问题。品特揭示了那种破坏他人身份的欲望之因,揭示了暴力伪装之下实际是恐惧,是害怕别人站在党外、会外和国家之外。”如此看来,评价已经超越了流派与风格的视角,重新确认了品特自始至终的现实与政治关怀。

  上个世纪90年代开始,品特以强烈的政治热情参与现实,不仅表现在戏剧写作上,同时还表现在他直接撰写政论,抨击美国在全球行使霸权,抨击英国政府。2005年3月,品特曾宣布停止文学创作专注政治事业,为此他专门创作了一部广播剧《声音》,并在BBC上播出以庆祝自己75岁生日。“我写了29年戏剧,我觉得够了。我认为我的剧本对于这个世界足够了。”晚年的品特更像是一名政治斗士,他是个崇尚人权和反战的作家,他曾公开反对北约空袭南联盟。并曾与其他名人因伊拉克战事,要求弹劾首相布莱尔,指责其为“战犯”,并称美国为“一个被许多罪犯治理的国家”。

  上世纪80年代,品特夫妇在自己的家中组建了一个自由主义政治讨论研讨班,他们将其命名为“6月20日联盟”,小组成员包括麦克尤恩、拉什迪等英国当代最具影响力的一批作家。“我们成立这个联盟的原因,是为了质疑当时在撒切尔夫人执政期间英国所处于的令人担忧的时局,也即很多我们认为体现英国精粹的惯例和信仰遭到了摧毁。通过‘6月20日联盟’,我们毫不迟疑地揭露此类事件。”然而,由于来自各方面的敌视,研讨班最后不得不解散。这也说明像品特这样持激进观点的左派作家在西方是要承受相当大的压力的,这也从反面证明品特的勇气和有所担当的社会责任感,它们不是时髦的标签,而是由热血铸就的。

  在英国,品特也被公认为自萧伯纳以后最重要的戏剧家。虽然这一评价中尚未明确触及两位剧作家的风格关系,但至少人们承认,就算在荒诞戏剧中,品特的英国特征是显而易见的。他的幽默和强烈的政治关怀,确实能令人联想起80年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萧伯纳。上世纪30年代,周游世界的萧伯纳来到过中国香港和上海,曾引发国内文人政客们的逢迎和议论。鲁迅为此写过三篇杂文,揭露和批判当时的反动文人对萧伯纳的仇恨与诽谤,并热情赞扬了“讲革命”、“谈苏联”、“偏不给人们舒服”的萧伯纳。确实,从萧伯纳到品特的英国戏剧中,有这样一份遗产—强烈的政治关怀和现实介入,是需要我们的当代戏剧家和文学家们好好继承的。

  中国大陆对品特的接受相当晚。1978年,复刊后不久的《世界文学》杂志介绍了品特的《生日晚会》,1984年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外国现代派作品选》在“荒诞文学”的名目下刊登了《看房人》,1996年由黄晋凯主编的《荒诞派戏剧》(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一书,刊登了品特的随笔《为戏剧写作》和剧本《房间》,2003年英国马丁·艾林斯所著《荒诞派戏剧》由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其中有关于品特的专章研究。前不久,译林出版社从版权代理手中拿下了包括《生日晚会》、《哑巴侍应》以及具有突破意义的作品《看房人》在内的12部作品中文版权,基本囊括了品特的所有重要作品,计划以《品特作品集》的形式,将这12部作品分成上、下卷于2009年推出。

  上世纪90年代,中国大陆的先锋剧作者们把品特的剧作搬上舞台,1990年,中央戏剧学院上演了品特的早期独幕剧《送菜升降机》,导演是孟京辉。1991年,中戏又将其独幕剧《情人》搬上舞台,林荫宇任导演,孟京辉任该剧的美术设计助理。1992年,《情人》一剧又被上海青年话剧团搬上舞台,李容任制片人,赵屹鸥任导演。该剧在上海舞台演出后走红全国,全国巡演逾三百多场。1996年,上海市话剧艺术中心上演了品特的多幕剧《背叛》。

 品特语录

  ■ 我很清楚战争带来的灾难和恐怖。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为战争出力。

  ■ 政治让我感到厌倦。

  ■ 我走进一个房间,看见一个人站着,一个人坐着,几周后我写了《房间》一剧。我又走进了另一个房间,看见有两个人坐了下来,几年后,我写了《生日晚会》。然后,我透过一扇门看到了第三个房间,见有两个人站起来,于是,我就写了《看房人》。

  ■ 我相信,虽然猛一看,我剧中的故事显得陌生而遥远,但事实上,它在我们现实生活中随处可见,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时间。

  ■ 我真不愿住在这垃圾堆里,要是有个窗户就好了。

  ■ 大多数人似乎没有意识到,在这个国家里,另类和少数派声音处于何等危险的处境。

  ■ 在《灰烬》里,我所反映的不仅仅是纳粹,也是我们每一个人。

  ■ 20世纪戏剧中最明显的一种形式就是欺骗。

  ■ 有两种沉默,一种是不说话,另一种则发生在滔滔不绝地讲话的同时。

  ■ 我从来也没有从任何抽象的观点和理念出发开始写作一个剧本······如果某一个人物不能很顺利地确定或者不能很清晰地理解,惯常的做法是把他搁在一个象征性的阁板上,以使其免受伤害。

  ■ 我只管写作。我在拿观众冒险。

  

  中国戏剧家眼中的品特

  时代周报实习记者 徐鹏

  记者 喻盈 北京报道

  林兆华:

  我对荒诞派戏剧,或者说品特的戏剧了解不多,看过他写的《送菜升降机》,也看过学生的排演。总体来说,他的作品国内介绍得还相当少,这不是针对品特的单一问题,是中国戏剧的一个普遍问题,很多世界范围内的大师都没能介绍到国内来。中国的戏剧尚处于比较封闭的状态。

  荒诞派戏剧当然会给中国的话剧带来影响,但是我认为创作并不能够也不需要人为划分多个派别,比如说荒诞或者现实,对创作者来说怎么写某个作品,是作家灵魂的深刻表达。我本人走比较传统的戏剧路子,荒诞派戏剧是反戏剧的,将文学语言打碎,但是中国观众非常喜欢看有故事的戏,可以说荒诞派不太符合中国观众欣赏戏剧的趣味。但如果我对某个剧本产生了感觉,也会排荒诞派路子的戏,比如将贝克特的《等待戈多》与契诃夫的《三姊妹》相杂揉,排了一部《三姊妹等待戈多》。

  田沁鑫:

  在我到中央戏剧学院念书之前,1991年,曾经看过林荫宇导演的品特作品《情人》,主演是李保田和赵奎娥。我那时是一个戏剧爱好者,还不太懂戏剧,被朋友拉去看这部戏,觉得非常有意思,然后就去找了原著来读。

  荒诞派的东西当时是很新鲜的。《情人》在很封闭的环境里,表现同睡一张床的两个人,内心的风马牛不相及,我当时不能说完全看懂了,但是觉得人物内心挣扎得非常激烈,对生活的表达很真实、很有力量,心理描写的微妙让我挺震撼。当时林兆华导演的小剧场话剧《绝对信号》,也应该说是受了一些荒诞派的影响,突然中国戏剧开始有内心了,而且只表达内心,环境、场景都不重要。品特的《情人》也是这样,我觉得它的好在于:很有环境感,同时又在忽视这种环境感,就是活生生的,灵魂在对话。在当时中国戏剧充满了所谓的“现实主义”的情况下,这个作品是很刺激我的。

  品特编剧的电影《法国中尉的女人》我也特别爱看,跟品特的戏剧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形式上又很不一样,故事很完整。他既可以做很精神、很艺术气质的作品,又能写很好懂的故事,有变通能力,这一点很了不起。

  荒诞派的作品中国观众在接受上有一定问题,中国观众还是喜欢看情节剧,对品特喜欢表达的安全感问题、内心的压抑,不太看得进去。品特的作品愿意对时事发表看法,具有嘲弄、批判的精神,而我们很少在国内的舞台上看到对当下的批判、即便是对一些小事情的批判,从这个意义上讲品特很值得我们学习。

  翟永明:

  现在人们对品特等荒诞派剧作家陌生了,其实上世纪80年代的文化人都很熟悉。我们那个时候,品特不是陌生的名字,大家也经常在一起讨论他的作品。现在人们之所以不认识品特,是因为中国的话剧已经完全变成了娱乐。

  阅读品特,最深的印象就是语言割裂了与语言的联系,交流变成无意义的事情。他作品中的语言也缺乏逻辑性,并对这种缺乏不以为意。荒诞派所要表现的就是人们之间的矛盾,我们交流的障碍。

  中国社会虽然不熟悉荒诞派戏剧,却已经够荒诞。只有少数伟大的戏剧家才会把思索放进剧作,才会考虑黑色社会成分。中国并没有这样严肃的戏剧家。当然孟京辉的先锋话剧做过这方面的努力,比如《两只狗的生活意见》,这部话剧非常荒诞,却给人以真实的感觉。剧作家作为最敏感的社会细胞,表达上受到了限制,完全自由开放的环境并不具备。

  虽然2009年品特的作品集会在国内翻译出版,但是话剧界出现品特热不太可能,娱乐化和优秀是不可兼得的。

  赵屹鸥:

  1992年,我从上海戏剧学院导演系毕业后,第一部正式排演的作品就是品特的《情人》。我选择《情人》,有纯商业的考量,“情人”这个名字本身很有轰动效应,对于一个刚毕业、想要赢得关注的年轻人来说,帮助不言而喻。另外,在英国的剧评中,品特被誉为现代莎士比亚,无人能出其右。

  喜欢品特话剧透露出的机智、停顿、空白,尤其是停顿,它对于推动情节发展起着卓越作用,类似中国水墨画中留白和墨枯的感觉,意味着浓缩、剧变,是速度的加压和加温,有可能会掀开制高点,也有可能峰回路转,聊起了天气。这就得排戏的人深入去揣摩剧作家所标注的“此刻停顿多少秒”的含义。比如《情人》,是通过夫妻关系的错位,通过角色荒诞的互换和想象,夫妻重新认识,揭开了横亘在两人中间、说柔软也坚硬的如丝绸般的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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