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男:我估计你一生最高政治地位可能也就是一名团员吧?
王济达:先别提那个。反正少小时光是我最幸福的年代,那时候我家住新街口北珠八宝胡同五号,大宅院,两进三出,32间大瓦房,你想想,光是常住人口就有20多人哪。门庭悬近世书法名家华世奎所题“五世同堂”金字大匾。园子有足球场那么大,弥漫着香椿、海棠和丁香的气息儿。解放前后,虽然家道衰落,但这片老园子却获得了新生——它被改造成了一家热火朝天的工厂。今天,这家工厂已经变成了一座商业大厦。
张天男:据我所知,在纽约,你和陈丹青是近邻。他有篇文章,写中央美院变迁,题目是《骄傲与劫难》,其中写到你:“金高的夫君王济达,是1953年美院附中建校第一批学生,只见得徐悲鸿先生一面:哎呀,当时那份儿崇敬啊!咱们这些孩子在礼堂里排成一溜,挨个儿走到徐先生跟前,鞠一躬。徐先生穿件白西装,坐那儿,朝我们笑笑,点点头,过了没几天,他就死了。”陈为木心《文学回忆录》所作序言:“如今木心死了,母亲死了,金高死了,此后我不会每年去到那里(指杰克逊高地——木心为王济达、金高、陈丹青等人授课地点)”。
王济达:我在中央美院苦学11年,师从刘开渠、滑田友、曾竹韶、王临乙诸家。当时徐悲鸿还健在,我们去拜见他,没想到第二天就驾鹤西去。美院毕业,我被分配到江西某手工业产品研究所,当技术员,负责生产樟木箱。彼时我正热恋,一夜间劳燕分飞。我恨不能一纵身跳进浑浊的赣江。在那史无前例的年代,我做出了一个史无前例的举动:给周恩来写信!呵呵,苍天有眼,经国务院谐调,我被重新分配到江西博物馆。其后我再接再厉,致信内蒙古革委会主任滕海清,终于获准来内蒙,在呼和浩特火车站为毛主席他老人家塑像。
张天男:呵呵,你有一双勤劳的手,不但会雕塑,还会写信。这双手首先解放了自己,然后才是全人类。九十年代初,作为第一批参与国际性绘画拍卖的中国当代画家,你的夫人、美国油画终生艺术成就奖获得者金高先生的一幅《绣金缕》拍出40多万。陈丹青先生有言:“遍看国中来此的同辈女性画家,几乎数不出第二位”。金高去世,贾漫作《痛悼女画家金高》诗:“惨淡终生画布丰,光天霞彩笔端凝。芳名幸列芬奇后,大作长留画册中。林肯艺廊存异彩,自由神下共扬名。可怜身后无金币,难买墓园三尺坑”。
王济达:金高是中央美院首批毕业生,新中国第一批奔赴塞外草原的热血青年。金高师从徐悲鸿、吴作人诸师。她出身满清皇室爱新觉罗家族,人称老佛爷。她的“成名作”是一幅宣传画,画的是文革时期,各族人民手持彩带庆祝革命委员会成立。没想到被列车上一个革命警惕很高的解放军同志一眼识破:那些飞舞的彩带分明狂草出五个大字:蒋介石万岁。金高立马成了现行反革命,因为刘大为的保护,这才逃过一劫。
张天男:还是刚才提到的《骄傲与劫难》这篇文章,陈丹青最后写道:“巴黎美术学院仍在巴黎旧址,列宾美术学院仍在彼得堡旧址。但是在北京市中心,中央美术总算被彻底拔除,扫荡干净了———今岁,U字楼、留学生楼、南楼陈列馆将陆续夷为平地———很好,很好,免得走过看见,徒然念旧。全中国今已面目全非,美院算什么?美院迁移,说破了,事属公然的驱赶,批块野地,拨几亿钱,不是打发,不是安抚,是对艺术的轻蔑,深刻的轻蔑”。
王济达:是啊,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久已散去。今天,艺术不再是理想和事业,而是一种职业,或者是一门手艺。孩子学习不好,怎么办?——哦,那就上美院吧。几十个学生挤在一间教室,怎么学,怎么教啊。名曰艺术学院,其实不过是一台复印机,一条生产匠人的流水线,而已。
张天男:布克哈特认为,米开朗基罗的作品“包含了现代艺术的全部要素”,正是他,建立了“崇高”这一审美标准。
王济达:雕塑是凝固的音乐,是不同形体的组合,这和文学创作不同。文学受内容局限,雕塑只是一个造型,是用形体去占有空间,必须排开内容和思想,做到心无杂念。现代、后现代往往反其道而行之。
张天男:你不觉得如今城市里到处是用钢筋水泥建造的垃圾吗?
王济达:从数量上看,目前中国堪称世界雕塑工厂。伴随着城镇化的铿锵脚步,中国街头充斥着大量的、生硬的写实主义赝品。我们城市里的雕塑,包括油画,只是饰物,谈不到艺术。然而只要城市存在,地球存在,这些垃圾就存在——因为艺术很容易被权力所绑架。
张天男:那么艺术和垃圾有何区别呢?
王济达:一件艺术品必须具备三个基本元素——形式、技巧和美,对,还有感情。中国就是这样,能够拿到项目的人往往不是搞艺术的。比如一个项目200万,领导拿走100万,找了个二把刀拿走50万,最后传到某个所谓艺术家手里,五万就做了。没办法,大家一起挣钱而已。
张天男:你的作品《吉祥如意》、《飞向未来》、《春》、《膺》立于你梦绕魂牵的塞外青城,《展翅寰宇》、《乐舞》、《环》分别立于长春国际雕塑公园、福州闽江国际雕塑公园、北京国际雕塑公园。通过雕塑,我们可以看出一个国家或一座城市的品位。
王济达:《环》这个作品现已移入北京市委院内。如你所说,龙、袋鼠、雄鸡、枫叶、郁金香、美人鱼、自由女神,它们代表着一个国家的品质与尊严。另外,我对风靡一时的所谓观念艺术、装置艺术和行动艺术向来持保留意见,否则风雨雷电、地震火山,岂不都成了艺术?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手拿军帽这么一挥,你想想,谁有这么大的行为艺术啊。艺术正如美食,再怎么变也不能吃屎啊。
张天男:浮海归来,你的第二故乡呼和浩特已经被陌生人命名为乳都。你对此有何看法?假如内蒙古有人请你为他们的首府塑一座雕像,你会塑造什么?
王济达:或许是一位母亲的形象吧,不一定突出乳房。乳汁是物质,也是精神。如今一切向钱看,艺术不再是神圣的事业,而变成了一种投机取巧;美院则成了一个混饭吃的地方。有些所谓大师,他们把照片影印在画布上,然后雇人涂抹颜料。你看,一幅现实主义甚至超现实主义作品就这样诞生了。
张天男:你好像对马情有独钟。你是属马的吗?我注意到你塑造的英雄人物虽然阳刚威武,但其眼神却非常温柔,就像是你的眼神。
王济达:我的毕业作品就是套马啊。马不仅优美俊逸,而且是力量和速度的象征。正是从牧马人的竞技中,从速度与力量的对峙中,我发现了巨大强悍的美感。至于骑马,一般马我都敢骑——烈马除外。塑造一匹马,有时我觉得自己就是那匹马。你刚才提到的内蒙古博物馆楼顶上最早的那匹马,因为受到材料限制,马肚子上支着一根铁棍儿,形体上既有残疾,当然谈不上是一件艺术作品。
张天男:美国《雕塑家评论》主编西奥多瑞·摩根女士在一篇评论里写道:“作为一位来自东方的有特殊地位的雕塑家,王济达带给西方一种东方的灵感以及因特殊的移情作用而创造的全新的视觉艺术作品;他的作品展现出一种迷人的自然之美。他运用简洁的线条,刻画了瞬间的动态的马的形象。除了中国历代大师所制作的精美的瓷器上的马的造型外,有哪一位雕塑家在展现马的情感和灵魂方面能够超越王济达呢。” 请问“特殊地位”和“特殊的移情作用”指的是什么?
王济达:呵呵,这个问题你最好去向她本人请教。
张天男:梁思成《中国雕塑史》:“盛唐之世,其影响于中国文化者至重。即以雕塑而论,其变迁已极显著矣。然细溯其究竟,则美术之动机,仍在宗教与丧葬支配之下”。可能正是有感于此,刘开渠有言:“过去的雕塑只做菩萨,现在该轮到做人了。”
王济达:中国历代庙宇雕塑,汉唐是一座高峰。汉唐辟邪,技艺高超。人民英雄纪念碑浮雕堪称建国后最佳作品。你看,米开朗琪罗的《大卫》和中国的佛像截然不同,一个强调人,一个推崇神。
张天男:和古代希腊、罗马的雕塑相比,我们的秦始皇兵马俑好像并无多少技艺可言。
王济达:秦俑七千,栩栩如生,各有性格,各有心思,其艺术价值举世公认。秦俑虽然代表古代东方的艺术,但在写实与塑造人物性格方面,却和希腊、罗马艺术深具共性。其不同在于:希腊、罗马是专业的雕塑家在进行创作,而中国多是民间艺人和工匠,这便是两者的差距。
张天男:顺便提一句,盛世收藏,元青花价值连城,但不知为什么,我总是觉得它有点儿俗气,好像还不如清瓷的雍容华贵。
王济达:那你就大错特错啦。元青花我很喜欢。正因为元青花的出现及高温色釉的烧制成功,结束了此前瓷器釉色仿玉类银的局面。而温度的提高又减少了器物的变形,所以从元代开始,中国瓷器实现了从软质瓷向硬质瓷的飞跃,烧造出了许多颇有气势的大型作品,开辟了中国瓷器工艺的新纪元。至于清瓷,因其刻意仿古,反失其韵。它与唐瓷的华贵、宋瓷的纯净迥然有别。
张天男:你和其他雕塑艺术家有何区别?
王济达:雕塑是艺术里的重工业,我只是一个石匠、铁匠或泥瓦匠。雕塑从静止的形态走向运动的形态,是作为现代艺术的活动雕塑出现以后的事情。古希腊的雕塑精神被概括为一个著名的公式:“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黑格尔则认为雕塑应该发现“静穆状态的形象,表现神性和无限静穆的崇高”。从世界艺术潮流看,每个阶段都会出现新的东西,我们只是跟在大师屁股后面走,没有创造出任何一种流派。如果非要让我做一个自我评价,那么只能说在表现力量与速度之美方面,在动态的、群体的组合方面我有一点儿自己的个性。
张天男:雕塑最难的是什么?
王济达:一是创意,二是形式。艺术是个性的表现,是精神与形式的和谐统一。一件作品,必须从任何角度看都无可挑剔。至于刚硬与冷冽、粗放与细腻、温纯与羞涩——这其实是一种感情,一种爱的倾注。在艺术上的确有一个开窍的问题,有的人山重水复,茅塞顿开;有的人千辛万苦,一窍不通。
张天男:罗丹说:“在艺术家眼里,一切都是美的,因为他锐利的慧眼,透视到一切众生万物之核心”。可是毛泽东却说:“为什么人的问题,是一个根本的问题,原则的问题”。那么这两种理论是否可以同时作用于一个人的艺术创作呢?
王济达:毛泽东还说过:“我们的文学艺术都是为人民大众的,首先是为工农兵的,为工农兵而创作,为工农兵所利用的”。罗丹还说过:“最纯粹的杰作总是这样:不管是形式、线条还是颜色,一切都找不到了,一切都融化为思想和灵魂”。我塑造过很多工农兵形象,对,还有英雄人物。我的作品受到多方面影响:米开朗基罗的爆发力、贝蒂尼的优雅细腻、罗丹的写意、亨利·摩尔的简洁、毕加索对写实的突破,以及中国传统的写意手法,等等。
张天男:最近,湖北美术出版社出版了《王济达作品集》。有几件作品印象深刻,比如人民大会堂《莺歌燕舞与万马奔腾》,再比如受到江青肯定、陈列于中国美术馆正厅的《边防英雄》。请问这些作品是你的巅峰之作吗?如果不是,那又是什么?
王济达:这部作品集并非我最满意的作品,它只是我艺术生涯的一次总结。过去几十年,因为生活所迫,我什么都搞过,包括你提到的人民大会堂内蒙厅的三套茶具,但是我始终没有放弃自己的追求。至于江青,她有她的理由,和我的创作无关。
张天男:美国最成功的艺术经济人派克博士说过:“王济达杰出的艺术才华来源于东方的丰富的想象力,其作品具有创新和原始的特性”。你认可这一说法吗?
王济达:我希望“创新”也包括对速度、运动、力量和美的讴歌。
张天男:假如不去美国,你会有今天的成就吗?
王济达:我最有民族特色、最具风格的东西都是出国以前在内蒙完成的。在美国,为了生存,我的大部分时间都投入了商业雕塑。如果一直留在内蒙,我可能会创作出更好的东西。当然,美国拓宽了我的视野,对最终形成自己的风格产生了一定作用。
张天男:你有很多钱吗?想不想在北京买一套房子?
王济达:想,但是买不起。在美国,我经常逛二手店、跳蚤市场。到目前为止,我的作品没有一个挣钱,都是义务。我给美国老板打了18年工,挣的是计件工资。我这一生,上当受骗无数。金高的画全卖了,就买了一个公寓,仔细一算,还不如租房合算。
张天男:你一生很可能有两个梦想,一个美国梦,一个中国梦。
王济达:美国梦?我没有。哪里有自由,哪里就有梦想。我到美国至今,美国一天不如一天,可谓江河日下。奥巴马提出枪支问题和全民保险问题,美国枪支协会绝不会通过枪支禁令,美国保险公司也绝不会支持全民保险。我也没有什么中国梦,我希望铲除腐败,祖国富强,人民幸福。
张天男:回国一个月,你一口气完成了六件作品,包括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成吉思汗和毛泽东。我很想知道这些英雄人物和自由女神是不是引发了你同样的创作热情。
王济达:肯定不一样。这是雕塑,是造型,和你的政治无关。
张天男:作为新中国第一代旅美雕塑艺术家,你觉得人生有何意义?
王济达:人生短暂,艺术永无止境。值此晚年,我想把我的全部作品运回祖国。一个人既然活着,就要做一些对别人有意义的事情。被人需要——这就是人生的意义。
张天男:你有过真正的爱情吗?请以金高老师为例。
王济达:我不知道。爱情是一种颤栗,不止一次,可能是多次。我和金高是在一个非常时期,一个被扭曲了灵魂的年代,一个不平凡的地方偶然相遇的。我们在非议与无奈中走到了一起。她在病榻上的最后五年,我们体验了漫长人生中那难以割舍的相依为命。
张天男:你是否同意我把全部对话公诸于世?
王济达:这仍然是一个雕塑问题,你想做什么,就会做什么。
张天男:据说自由女神的外貌取自雕塑家的母亲,而女神高举火炬的右手则取自雕塑家妻子的手臂。女神脚下是打碎的手铐、脚镣和锁链。
王济达:19世纪末,人们在哈德逊河口竖立起了这座自由女神像。当海轮在茫茫夜色中驶入纽约湾时,首先看到的,就是这座身高305英尺的巨大雕像。
张天男:啊,仅仅攀登了 93米,你就到达了自由的顶峰。
王济达:也许是命运,也许是神的选择。
【作者简介】 张天男,八十年代诗坛残渣余孽。网名钓雪楼翁、杀虎山酒徒。生于内蒙古阴山脚下,祖籍山东青州——此乃古代九州之一,贪奸无路,好汉迭出。出行老谋深算,处世小谋浅算,为人不谋不算。属猪,故以猪为鉴。有心写诗,诗名不彰,无意饮酒,酒声沸扬。观颓波之泻涧,知韶华之难留,爱入深山,不拜佛,以省酒钱。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呼和浩特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内蒙古文学创作十杰”,“内蒙古十佳本土作家”,内蒙古文学网终身成就大奖获得者。著有现代诗集《水上歌谣》,古体诗集《钓雪楼诗钞》,文学艺术访谈集《萤火虫的密室》,散文评论集《杀虎山文钞》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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