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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海氏:贵族(短篇小说)

2020-07-13 09:07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海氏 阅读

海氏

海氏,1965年生,八十年代开始在民刊、网络写作,2000年后一直坚持自媒体自在写作,居住南京。

我是色盲。

报告中说我的视觉颠倒了红色与绿色。我无法想象红色的太阳在那些正常人眼里原来是绿色的,更无法想象喜欢红色的梅和喜欢绿色的我竟然观点一致并使我们多次的拌嘴毫无意义,尽管梅志同道合般地安慰我说这是一个大自然美丽的误会。

祖父临终前握住我的手告诉我祖父的祖母叫红时,我开了一个小差,在脑子里理了一下关于红色的逻辑问题,以至没听清楚祖父最后的几句话,只是握着祖父递给我的老式铜钥匙,望着祖父断了气。我印象中祖父好像提到祖父的祖母红是当年的名妓,梅倒不介意,说是挺向往那种名妓的生活。我说一定每晚捧梅的场。就怕你没钱,我可开价一万块喔。那可够我买四头牛八只羊十六只鸡外加一个处女,还嫖你干嘛。

梅懒得理我。

因为糊涂,我常去秦淮河畔,看那些长年伫立在公园棋局旁的闲人们无怨地跟随着别人的思路而寻找心理平衡。我的铜钥匙有点冷清地系在我的腰间和我一起忍受着那把铜锁的匿踪。

这时我的思维正在巴塞尔姆的《白雪公主》中一片混乱时,春像走进保罗墓地一样推门进来。春是来向我讨点“防御工具”的。平是我以前的女友。我曾极为迷恋平。由于一个极小的误会平跟了春,一切进行得极其自然,使我觉得怨恨春是一件极没道理的事情,春也就和我分外地亲热。春红着眼去见平了,留下了一本道家大乘功法《万神圭旨》给我,说是英国博士李约瑟推崇的中国仙术什么什么的,其实告诉我是严新或张宏堡等秘炼的还实惠点。

自从我用《三命通会》算出我的生辰八字中日元庚戌而又有文昌星和太极贵人入命后就一直有点神经兮兮的。我为铜钥匙之谜筮了一卦。贲之家人卦: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吝,终吉。之卦:王假有家,勿恤,吉。只知道结果还不坏。

青从东京打了一个电话给我。

你知道吗,现在台独厉害得很,大陆就要出兵台湾了。别听日本人的,主要是地震震的。东京挺紧张的,大阪和神户废了之后又余震了一千多次,我看东京也快了。那你就回南京嘛。我老公说回来会赶上海峡战争,在东京会赶上地震,横竖都是死。那是阶级敌人造谣,回祖国吧。不行,我正在日本婚外恋呢。那就生一个儿子。我挂了线。幸好当初没娶青,青日元甲辰,克夫命。

明就要结婚了,我去看明。明的未婚妻青着脸推门出来,我不用敲门就见到明孤独地坐在电视机前用沙哑的嗓音对我说,千万不要结婚,我只是喜欢看广告里叶童对我说:以前我最担心的是这个动作……我很久写不出诗文了。我们聊了一会儿w·s·默温的作品,我们都比较喜欢w·s·默温的那首《距离》,我见明兴致不高便告辞了。

路上见到夏,就像见到组织一样令我不安。

夏理所当然地为那本《沿江投资》向我约稿,听说你今年考上经济师了。我说只是混口饭吃,不要再折磨我写什么经济论文了。你上次写的沿江钢铁厂高速线材分厂基建项目评估报告在我们杂志的项目评估讲座专栏中作为范例登载后,大量的读者来信就跟我去年征婚启事上加了住房一套似的。我说憋不住要走肾才溜了。

梅魂不守舍地半天才告诉我,梅的朋友瑾被人谋杀了。瑾一个女孩子独闯南方,结果和那美丽的一头长发一起永远留在了异乡。梅需要我的爱抚来安慰,我在梅那逃避痛苦而疯狂的拥抱中差点走火入魔,这几天的逆修返源功算是白做了,不过前两天我悟到了《万神圭旨》中的一段:一气动荡,虚无开合,雄雌感召,黑白交凝,有无相射,混混沌沌,冲元致圣,包元含灵,神明变化,恍惚立极。

我的玄关窍已经开始隐隐发涨了。

剑又带着燕来找我。剑说最近才写完一部世界名著,只是品味瓤了一点。我没上过大学,只在“青春文学院”进修了一年,这的确妨碍了我一生的博大,使我一直对粮食耿耿于怀。剑走后燕又一声不吭地躺在我的床上看书,好像我已经习惯了燕的这种个性,我们能各自看书写作几个小时没有话讲。有时我真怀疑燕这个女人跟我是什么关系,可是我们认识几年来一直很清白。更奇怪每次燕来的时候梅都不会出现,我倒希望梅出现一次看看。燕走时那本博尔赫斯的《巴比伦彩票》已经被燕焐得热热的。

蝶进城了。

好像是组织上为蝶安排了一个“蝶·1995年新诗作品研讨会”。蝶带了儿子来,蝶的丈夫画家凯那年死在北京。

秋在台北《联合文学》拿了一笔稿费,钱还没有汇到便向海借了二千元,一个下午全部被军人俱乐部的苹果赌博机吃了。一月二百五工资的秋仍然幸福地说,你不知道我赢的那几次苹果机的铜牌子叮叮当当落下来的声音是多么动听,这是对人类战胜机器的鼓舞。

冬终于以一首获得全国一等奖的摇滚歌曲赢得了一次婚姻,这次婚姻又使冬不得不放弃流浪的摇滚生涯,弃艺从商。每次我和冬的兄弟秋谈起此事秋就泪如雨下,寂寞的秋于是经常独自一人站在鼓楼广场在心里喊一些口号什么的。我来到秋的家里,秋严肃地对我说:

一个艺术家的爱人只能是自己的手。

我打开门上的铜锁,进屋躺在鸨母梅送我的旧躺椅上。今日无事可做,只是给两个苏州丝绸贩子测了几个字。要不是鸨母梅恋旧,清了青云楼的阁楼给我住,我真的要睡孔夫子的屋檐了。楼下传来青云楼名妓红吹的箫曲《玉树后庭花》,又是一个香心如诉、娇韵欲流之夜。鸨母梅又可以从嫖客的腰包里美美地摸一把。月光照在琉璃瓦上,照在歌妓们的手指上和鸨母梅笑出的皱纹上。算到酉时鸨母梅的丫头燕才会送吃的上来,我便行了一会儿气,渐渐气息已经出从脐出,入从脐灭,转而一注香的武火周天,我吐纳引气入耳,以龟息法听息入手,好在我已经过了炼精化气这关,开始炼气化神,修持氤氲二田之间直到丰于黄庭,稍后我收了功。这时丫头燕端了一些饭菜上来,我用膳时丫头燕替我整理着屋子。我从没要求过丫头燕做什么,丫头燕总是无声地磨蹭到我吃完收拾了碗筷才离去。戌时,楼下人声鼎沸,看窗外秦淮河灯河画舫,火龙蜿蜒,文德桥下宛啼竞唱。我关了门窗,从布带里拿出白日里在“十竹斋”买的一本唐王希明撰的《太乙金镜式经》,秉烛夜读,想那希明一句:太乙知未来,故圣人为之蹉一位,以示先知之义……的确是蠡种龙蛇亦间为数所操。这日我在“老正兴”品茶,那些贡院学子也有挈伴而来的,相熟的点点头。秋举人无精打采地走进来,见我一人独坐,便坐了过来。原先秋举人和那些学子们都鄙视我,以为我是青云楼的“相公”,常有嘻言。后来有一次秋举人听我和一个扬州客谈论到《麻衣相法》和《太清神鉴》,便聊到一起。我们易占、太乙、六壬、遁甲、堪舆、符咒、内丹一通海侃,逐渐成了朋友,秋举人才知鸨母梅念我青梅竹马,施我一处清修,积个善德,倒是秋举人常替我出头回那些学子几句。秋举人今日又一副宿命悲观的心情发些牢骚,说这地方贡院与妓院相对,近有孔庙,学子们天天观妓咏妓,逛夫子庙成了狭游嫖妓的代名词,孔夫子与妓女想成一处,真是讽刺。这时“老正兴”掌柜剑插嘴道,秋举人这点就老朽了,想古人称妓院为“雅集”,名妓和唱,谈吐珠玉,风雅可鉴,再往远追溯,也是皇家声伎、乐女出生,想那战国时代,齐人以女乐大阵使鲁王三日不朝而气走孔夫子,只是宿怨,如今夫子也是无奈。贡院学子明也接道,咏妓也有绝世佳品,那梁元帝身为帝王宗室还有一首《春夜看妓诗》:蛾月渐成光,燕姬戏小堂。胡舞开春阁,铃盘出步廊。起龙调节奏,却凤点笙簧。树交临舞席,荷生夹妓航。竹密无分影,花疏有异香。举杯聊转笑,欢兹乐未央。学子明摇头摆尾,引得众人一笑,秋举人也开朗几分。这时一旁有一位宁波客接道,那二石生在《十洲春语》中以廿六类“品艳”,将宁波妓家分了花之史、花之契、花之眷、花之昙、花之逸、花之姝、花之隽、花之卿、花之士、花之蝉、花之隐、花之佐、花之娴、花之痴、花之绢、花之俪、花之憨、花之蕤、花之侬、花之娱、花之鬘、花之缘、花之侍、花之媵、花之倩、花之雏等廿六家,可谓妓家因名士而远伧俗。闲谈间已是晌午,我向秋举人告辞。回到青云楼,鸨母梅正和几个“堂顶”玩牌,倒没人理会我,只是丫头燕看了我一眼,意思我是否要用膳。我没理会,径直上阁楼去了。我已经决定辅修“辟谷食气”之功,洁净内体,断五谷,服气咽津,激发潜能以达到“不运火而火自成,不练功而攻自练”的境界。此时白昼我盘膝而坐,存日于口中,其大如环,其日赤色,感到紫光九芒,于是咽其光芒之液,再以日景与眼瞳合气相通,直至摄运生精,调息了元神。稍后,丫头燕端了饭菜来。我告诉丫头燕近期都不必用膳了,丫头燕习惯了我的怪诞,知趣地离开了。

海从西南采风回来。

海带给我一包罂粟壳。

你听我说,你听我说,用它们煮汤喝,好东西,好东西,你立马写作,出口成章,出口成章呵。海的室内乐作品《越南柚子》引起了轰动,有人称之为走出荒漠的大陆新音乐。海独创了D·D作曲法,结合了壮族民歌、粤戏曲素材和西方十二音序法等,想象现实音响中回归原始的意图,将个人感性和种族意象融合在一起。

剑痴迷地追随着海的音乐和海的罂粟壳,就像英国唯美主义才子华特·佩特读了温克尔曼的生平后,亲自造访了意大利,使华特·佩特头脑中的哲学真正地向艺术屈服。剑摹访海的口气对我说,你听我说,你听我说,我的小说就瓤在这种学院派的美学上,我有救了,我有救了呵。剑立誓要完成一篇现代中国文学界唯一的一部伟大的作品,正如叶芝评价华特·佩特的《马利乌斯,一个享乐主义者》一样。

我疲惫地坐在出版社门前的台阶上,正为出版社给我的诗集《一字三经》开价交纳一万元才能出版的条件而苦恼。主编韩真诚地说,现在还有谁去买诗集,出版社不是慈善机构。我上哪儿去弄这笔钱,我手里玩着祖父留下的铜钥匙,如果那把等我开启的铜锁封着的秘密是一箱祖传的宝藏多好。我望着坐在一旁同甘共苦的梅,你怎么不是一个百万富翁的女儿或是一个官僚的闺女,哪怕是一个老鸨也好。

秋约我去意大利咖啡厅,我们遇见了久违的侠和侠夫人。1986年凯和侠自称是中国新野兽主义画派。凯和侠在鼓楼公园开的画展名噪一时,在当年南京晒太阳艺术活动中凯和侠也异常活跃。凯死在北京后侠失踪了多年。秋问侠的近况,侠说正准备和策等一批后现代画家在楼兰画廊搞个画展,只是不再称派了。我说当初你们也就只是喜欢“野兽”这个词,虽然受了亨利·马蒂斯关于“色彩随观念增强”的影响,但你们摒弃了画面内容,色彩带有某种心灵感应或潜意识,风格上更接近康定斯基的德国“青骑士”表现派。侠说,我已经厌倦了“主义”什么的,凯死了,我只保留了黄色的偏执。

我们怀念死去的也为活着叹息。

云像一阵风一样出现在我的面前。

买书了吗,你的藏书太少了,火鸟丛书就要被禁了,快去买,尤其是那本萨德侯爵的《朱斯蒂娜》,怎么你就买了萧乾译的《尤利西斯》,金堤译的也要买,花城出版社的《白雪公主》译的比较有文化气,云南人民出版社的拉丁美洲文学丛书特别便宜,要买一起买,不买白不买,《伊利亚特》全译本已经出版了……我只知道在婚姻中孤独的明终于被云开导得找到了寄托。明和云每天奔走在耕耘书店、作家书局、新知书店、楚歌书屋、雨花书店、图书发行大楼、军人俱乐部图书批销中心等等之间。明坐在四周书架的卧室,幸福地嗅着新书的气味,感受着文化围城的安慰。

冬炒股一跃成了百万富翁不久又一夜赔得一贫如洗。新婚妻子要和冬离婚,分居后很快与一个大款同居了。我和秋怀着复杂的心情去看冬,热泪盈眶地看到冬正在半疯半醒地创作摇滚新曲。一首《从头再来》使激动的秋很快跟着唱起:

……你无助的倦意袭来/你告诉我什么/一些荒凉的屋外/一些空荡的站台/人来了又往/有去无回的/有从头再来……

冬被捕了,因为吸毒。冬的摇滚专集《从头再来》被禁止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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