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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俞昌雄:冰河及其他(十五首)

2020-05-18 09:02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俞昌雄

俞昌雄,72年生,福建霞浦人,作品散见于《诗刊》、《十月》、《新华文摘》、《人民文学》等200余种报刊杂志,作品入选《70后诗选》、《中国年度诗歌》、《中国新诗白皮书》、《文学中国》等百余种选集,参加诗刊社第26届青春诗会,有作品被翻译成英文、瑞典文、阿拉伯文等介绍到国外,曾获“2003新诗歌年度奖”、“井秋峰短诗奖”、“中国红高梁诗歌奖”、“徐志摩微诗奖”等多种奖项,现居福州。

冰 河

没有阴影的雪落在北方
北方以北,白是一种重量
它覆盖一切所能覆盖的
东西,包括村妇内心的那条锁链
她们需要抚照,在雪与雪间
她们听到从冰河内部发出的声音
沉闷但却永无止境
大而宽的河,飘着结块的雪
雪的肺比虹鳟的鳞更为
闪亮,可是那里曾被刻下记号
像水流的一次停顿
慢了下来,形同身体
总有饥饿的光拉它上岸
村妇们在梦里打了几声呵欠
雪块瞬间融化,成为
河的一部分,清亮而透彻
而后将手探进去,像摸自己的
心脏,在冰河的某个位置
她们看见了自己的一生
虹鳟就在那样的时刻逆流而上
鼓足了勇气,像它们的先辈
朝着河的顶端呐喊
在北方以北,我因此而掉泪
我死去的父亲也在其中
我的爱人和孩子,连同他们体内
那堆积得越来越深的黑暗
就在那河中,逐日化解

2020.4.13

牛栏岗散记

海的另一面,雏菊正跟着行人
往上爬,直到有一天
它们停了下来,那儿就是牛栏岗

两三座民宿置身其中
倾斜的光线,托着亲吻中的恋人
林荫浓密,在十指间旅行

海在夜晚才发出熟悉的声音
从任何一个角落传来
到梦里,它又开出圣洁的花

我来的那天,你正好去了海上
彼此间横亘着一片云雾
你要雨滴,我只索求雨后的雏菊

2020.5.11

大往之乡

没有额外的路径,只剩来来往往
为一个地名而跑进一副身体
在那儿闲坐,看他脸上的光斑
一寸寸,滑进生与死的罅隙
这是霞浦长沙,清晨保持着夜晚的
眼神,而夜晚植物般矗立
点一杯咖啡,在一行诗中等待
那与闪电保持同等速度的
相遇。在大往,在身体里的异乡
来自遥远海岸的潮汐
开始迁徙,朝着一个人的内心
翻滚,耸动,再也没有终极之地
因我们而裸露它自身的狭隘
这是霞浦长沙,风在骨子里盘旋
院落旁的老榕如此寂静
四野的虫鸣忽高忽低
灯是亮着的,带着雪的光晕
仿佛有什么已轻轻地来到窗前
注视着,我们开始猜测
比大往更大的地方存于何处
是飞鸟的教义,还是空茫中的归宿
没有人可以带走这个名字
它往死里生,又在生里死
有如乡村里流传的一则预言
鸟把自己安葬在树林的香气里
树林闪着光,只携带
飞的灵魂和音色

2020.5.2

十六莲

以飞鸟的方式看它
一个时辰,好像命里注定有过
委身其中一朵,不开,不谢
在海拔千余米的山上
我能摸到身体里的峰峦
孤独是一面湖水
水中的蜉蝣,正经历云的一生

十六朵莲花开在湖中
历历在目,美到不需要轮廓
风是它们的城堡
而那莲花中的莲花是我
纸船般的身体,飘于天空之上

偏远处的寺庙藏着照镜子的人
杜鹃花开在他的梦里
他以飞鸟的方式掠过幽深的
涧,白日里的月亮
就会等来追随香火的人

十六朵莲花开在两个人的山中
两个不曾遇见的人
两副身体,两种法则
唯一令人惊奇的是
我们都是自己的障碍
他活于他的反面,而我
忽隐忽现,裹着水一般的壳

2020.3.17

根的问题

一群人围着它,在裸露一半的山坡上
根的颜色接近于土地的颜色
往无限处伸展,像一次精心的
谋划,先于树比种树的人
来得更为执着,它们依旧丑陋
剥了皮的部分成为蚁队的
必经之路,仿佛那儿有过仪式
在漫长的日子里,它凸起又垂了下去
动手去抚它,硬硬的,感觉
还有一层,在更深的地方
通向我们的后背,通向
我们在深夜里才能到达的地方
一群人看来看去,比划出处和大小
这是一颗百年老榕,它活着
就在那里,在愈发裸露的岁月里
它长成了它想要的样子
而它的根,证实了我们所热爱的
大地,它也在那里,小小的
有过扭转,有过挣扎,像一个问题

2020.5.3

关于乌鸦的第N种描述

上了年纪,几乎想不起乌鸦
早年黑黑一片,现在空了
乌鸦总有更多的去处
像人,活于他乡,死于眼前

乌鸦惦念的地方没有人记得
没有人拿它的黑,交换
身体中的暗,如一场对峙
它们在高处托管着更高的肉体

某个夜里我得到乌鸦的馈赠
那类似翅膀的物件庞大而神秘
我想飞,在树木与天空间
在仇视的骨与深爱的泪之间

乌鸦凝在那儿,比雕塑更像
雕塑,内里的光要射向
另一个世界,栅栏已解除
透明的星体被我们唤作知己

关于乌鸦的第N种描述无人
知晓,每一个日子
它们重新飞过,像每一张脸
丢失,又在别处独自闪烁

2020.2.22

低 垂

山崖的下面长着一大片的
芦苇,没有人认出它们的不同
一些无法预测的事
譬如溪水在涨,而鸟已死亡
或许芦苇并不仅仅是芦苇
我们通过风,看见它的涌动
通过波浪式的簇拥而感知
山体的繁复,呼啦啦的响声
好像从来不曾有过阻挡
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去穿越
正如那些匍匐中的石头
没有太多的时间唤醒自己
这是自然的法则,又薄又近
芦苇在此已非一日
直到比人高,直到它的根
可以摸清溪水的去向
而那时,我们当中的某人已经
腐朽——像飘飞的芽絮
重又落于彼此的身上,不痛
不痒,却深入骨髓
这也是无法预测的事,毕竟
傍晚的芦苇总是多于
镜子中的人,它们低垂
我们才从明月的背后升了起来

2020.3.21

斗米村散记

数百年前,它只是一道影子
路过的人可以摸到手臂上的云层
而今,凹形的渔港悬挂于脚下
每走一步,大海就释放一个泅徒

移居山崖的村民有着最深的
鼾声,最深的黑
与最沉的米,都曾哭喊

波浪里的斗你是看不见的
它漂浮,从日出到日落
金枪鱼的嘶鸣划过整整一圈
头顶的星月,水一般柔软

我在那样的瞬间不敢闭上眼睛
垂直的崖壁托着这副肉身
我属于大海,大海却是空的

2020.5.4

我和我的鲸鱼

鲸鱼的梦是否像一座岛屿
我问出海的人,也问过波浪
海的那一头传来回声
那是鲸鱼,它巨大的尾鳍正掠过
深渊里唯一的沉船

鲸鱼的身影留了下来
一块空心的雕塑,又像悬浮的海
搬不动,到了海的内部
它成为自己的王
凶猛又纯粹

我长久地注视,几乎看见
它体内的生灵和那愈来愈孤独的
岛屿,在漆黑的水流中
我的鲸鱼有过无数沸腾的夜
每一晚,它消失,又重现

所有关于深渊的传说都因它
变得惊险——鲸鱼啊鲸鱼
陆地上发生的一切也是如此
人们渴望在大海的肢体上跳舞
却恐于自身的渺小和暗处的消亡

2020.4.22

石头群的日常观察

石头活于石头当中,漫山遍野
带着旧有的秩序和它内部原始的支撑
它们停在那儿,等满月降临
一些石头穿过我们的身体
而后滚落,成为蝴蝶的驿站
或者是城堡的鳞甲,那更大块的
显得笨拙,被刻下名字
在无人知晓的时辰,它动了一下
想分身,学拆解的云
从高处抹去自己存在的影子
这是石头的意愿,几个世纪以来
它们被观望,被抚摸,被叩拜
似乎它们早已复活,正寻觅
与之对等的灵魂,每一个满月的夜里
它们窃窃私语,分奔东西
第二天又重归原处,像一场历险
我们为此而上山,一次又一次
渴求认领,仿佛给过住址,开了门
仿佛我们就是石头的一部分
无轻,无重,飘浮人世
这是太姥山的石头,在福建福鼎
在群山之中,我们散落其间
无亲无故,像石头的附属
或许,真的有过那么一个时刻
我们沉默如石头,却又能从石头里
遇见自己的影子,它们岿然不动
浑身上下透着无尽的苍凉

2020.5.15

我喜欢春夜的雨幕

去赞美,那在灯柱下淋雨的女孩
光是湿的,从雨的轮廓摸进她的轮廓
春夜多么轻盈,地底的水流
并不喧哗,雨滴在奔跑
尾随于那些似曾相识的人

我弯曲,在所有因雨而变形的投影里
她一次次伸展手臂,仿佛雨水
就是她的歌谣而天幕是她
另一副身体,我爱着那样的
瞬间,世界洁净,心如颤动的琴弦

春的气息使夜晚有了多余的重量
去赞美,那紧闭的眼眸
那沉溺于无限黑暗中的细小的
耳朵,我多么幸运
因雨而欢喜,获得了新的秩序

层层叠叠的雨再也回不去了
它们住了下来,比春长久
那女孩与光融为一体,晶莹而斑驳
我的身体突然就多出一道水岸
而夜晚正垂直于那摇曳中的青苔

2020.4.3

望远镜

在沙漠腹地,烈日里的鹰
像悬空的镜子,无数反光在头顶盘旋
一只蜥蜴正吐露长舌,静待猎物

沙丘垒起的风就快燃烧起来
关于水源地的传说薄如一张纸
时间是一枚核桃,带着碎裂的眼

驼队留下的脚印绵延千里
一两朵云,紧跟着他们
走了很长的路,却始终没有声响

欲望像那从未擦拭的望远镜
它竖在那里,远方已有跪地的人
举着空空的器皿,等雨落下

2020.3.27

两个切割机工人

两条笔直的切割线从两边划开
按照他们事先设定的轨迹
没有比这更好的了,顺着白色的泥流
我看见那脚下的雨靴是如此相似

这是劳动本身赋予的默契
从早到晚,他们留给大地的身影
比楼阁上的《圣经》来得厚实
他们彼此依赖,有如平衡学里的钟摆

道路被切开,过些日子又复合
总有什么东西留在了城市的内部
两行粗陋的脚印,或者是
与其紧密相连的水獭般的呼吸

轰轰作响的切割机不断向前推
两个工人暗自使劲,从几厘米到
几十米,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我看见那脸上的笑容为何如此相似

这是简短的一天,人世间的稗草
还裹着成片的乌云,他们并不介意
他们远去的背影无人辨识
只在那闪光的底片上不停地跳跃

2020.5.1

云淡的云

云没有故乡,但在这里
它是归客,不大不小的村落
人们习惯性地抬头,几乎同一时刻
云朵俯下腰身,像古老的盟约

南来北往的人途经这里
喊那个名字,往身体里喊
隔日才落下,那声音此前正穿越
田园与屋舍,犹如唤醒的云

那么多形状各异的云——云的
附身,某个雨夜它们又融合
像族谱里血脉一致的姓氏
开始跳跃,寻找属于自己的风骨

数十年前的云淡曾有过一口
古井,每逢村落有女出嫁
井水就泛蓝,而倒映其中的云朵
无一例外都长成天使般的模样

为此,我多么渴望能赶上那些云朵
那淡出人世的飘移的物种
请赐予我疆域、仆从,我非过客
正服从于云的千万种替身

2020.2.26

萤火虫覆盖的夜晚

成群的萤火虫飞过旷野,飞过村落
在一块美妙的凹地
它们突然放亮,卸下咒语

黑夜因此而颤栗,绿莹莹的光
不断堆积,像飘浮中的星座
我喊你的名字,背后是巨大的黑

这不可思议的弧线,光的精灵
几乎把山谷填满,而我
忽隐忽现,如玫瑰里盛开的钟

萤火虫覆盖的夜晚,你来我身体内部
筑巢,没有多余的飞行器
你就占有我,成为流星的后裔

2020.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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