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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陈鹏:麋鹿(短篇)

2020-03-25 10:01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陈鹏

陈鹏,1975年生于昆明,国家二级足球运动员,小说家。曾获十月文学奖、湄公河国际文学奖、云南文艺一等奖等多种奖励。现任大益文学院院长。

O

麋鹿!

我急刹车。就在挡风玻璃前面,最多五六米。昂首挺胸,眼球大而深黑,短尾上下抖动。从尼姆【尼姆:法国南部城市,有古罗马风。】租来的雪铁龙C5车况良好,一路开过来花了一小时十七分钟。马达轰鸣,白蜡树投下辽阔的影子。我听见心脏在方向盘下面怦怦敲打。如果使劲按喇叭轰走它或一脚油门从它身边冲过去不是不行,可这是法国南部,优美的法国南部。我确信目的地卢马兰离这儿也就一两公里:橘红色屋顶像塞尚画出来的,墙壁雪白,山坡上是灰色的古老教堂。

它盯着我,目光渐渐潮湿,四蹄纹丝不动,脊背像水一样柔滑。我怀疑它是我时差还没倒过来的幻觉。马达的嗡嗡声低下去了。几只蜜蜂从我们之间飞过。天空透蓝,没有一丝云彩。我默数:1、2、3、4……56、57、58,它轻巧转身,跃进密林,像轻烟一样消失了,比我的呼吸还快。

A

嗯,我猜他七十了吧,不过老外看起来通常比实际年龄年轻。我不确定他究竟七十,还是八十。有什么关系?何必在乎这些?就因为他一再让我想起阿尔贝·加缪?就因为我已经抵达卢马兰?

“叫我乔治·夏夫。”

他头发银白,身材高大,穿墨绿色套头长衫,黑色运动裤,白球鞋。我无法判断他对我的态度,经英语转译的情绪大多是靠不住的。再说,法国佬大多内冷外热,你很难凭第一印象就推断他。

“我姓陈,陈鹏。”

行不改名坐不更姓。用英语念出CHEN PENG别别扭扭的。可我没有一个呱呱叫的英文名字啊,比如杰克、托尼之类。

“从哪来?”

“中国。云南,昆明。”

“没听说过昆明。中国,谁还不知道中国?”

他上下打量我。

“我能拜谒加缪先生吗?”

“你是作家?”

“对,我写小说。”

他无动于衷。

“我不写色情、暴力,从来不写,我写那种,那种牛逼哄哄的小说。纯文学。”我说。

“不是任何人,任何作家都能拜谒阿尔贝·加缪。”

我暗暗激动。乔治·夏夫这么说至少两层意思:一、加缪墓地在卢马兰无疑。二、就算中国跑来的作家也不一定能见他。我抬头看看教堂,它之高之大,超乎想象。卢马兰和大多数法南的古老村庄没有太大区别:路边种满柏树和沙松,街道白石铺地、红瓦粉墙的两层或三层高的小房子漂亮极了。从密度判断,全村大约五六百人。

“可是,我从那么远的中国飞过来——”

“还有北极来的呢。”他瞅着我,“我先后打发过一百七十六个人回家,没让他们踏进墓地半步。”

“一百七十六个!”

“对。”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他脾气实在不好,甚至有些暴躁。也难怪,卢马兰唯一的墓地看守人早被各路人马烦得不行了。是啊,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拜谒伟大的加缪。

“有作家、记者,还有银行家、教师、游客、明星、公务员……各有各的理由。”

“是吗?”

“阿尔贝喜欢安静,否则不会定居卢马兰。”

“是的,是的。”

“你还会什么?”他忽然说。

我张口结舌,脑子里涌过无数个想法。

“会踢球吗?”他又问。

“当然!”

我高兴坏了,告诉他我是当年昆明少年队主力前锋,十七岁就已经是国家二级运动员。我在全中国杂志上发小说的简介必然提及我的前足球运动员身份。从小梦想成为中国的马拉多纳,可惜造化弄人,后来鬼使神差迷上文学,目标直指海明威或加缪,塞利纳或卡佛。啊哈,幼稚,对吗?好在没扔下足球,每个周末和兄弟们上昆明的海埂基地撒野。

“跟我来。”

B

这一节,我们聊聊加缪的死。

加缪于1957年获诺贝尔文学奖,他用奖金买下卢马兰小村一幢三层楼房,携妻子弗朗西娜·福尔和一对双胞胎儿女住下来。卢马兰距巴黎约六小时车程,不近,也不太远。巴黎不是他的,是老萨特的。1960年1月4日,清晨7点,加缪和弗朗西娜吻别,看了看熟睡中的弗朗索瓦和凯瑟琳,低头走出29号院门,进入刺骨的寒风中。对面,马克·吕西安的墙头,淡蓝色石槿迎风怒放。这是卢马兰冬天唯一的鲜花。他走得很快,街上雾气大而沉重,两只乌鸫越飞越高。大教堂尖顶被天空锈住。店铺都关着。1960年的卢马兰和2019年的卢马兰没什么变化。一切白得耀眼。难以形容的白,法国白,《局外人》的白。苍白的默尔索,苍白的手枪。砰。

《局外人》不妨换个名字,《白色之死》。

出版人米歇尔·伽利马在“钟”客栈的前廊上站着——米歇尔携妻女造访,说什么也不愿下榻阿尔贝的家。早安。早安。真冷。是啊,冷。米歇尔说他失眠了,因连夜审读加缪的《第一人》手稿。加缪说你回巴黎再读,不必熬夜。米歇尔表示,这可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三年来最新力作,岂敢马虎?7点17分,米歇尔叫醒妻女;7点30分,他们在“钟”餐厅要了咖啡、煎蛋、培根和蜂蜜;7点56分,加缪随米歇尔钻进那辆簇新的红色阿尔法·罗密欧。一个月前,米歇尔以分期付款方式将它买下。上车后加缪开了一句玩笑:别开太快,新车像新女友一样不靠谱。米歇尔说此车最高时速可达一百二十迈。加缪咋舌,说速度拯救不了世界,相反,会毁掉世界,造汽车的家伙真是疯了。

米歇尔驾车,加缪坐副座。后排从左至右是米歇尔的妻子玛丽、三岁的女儿伊娃。

那天真冷。

时隔五十九年,我仍能感到卢马兰白色大地深处的丝丝寒气。

C

“你见过麋鹿吗?”

“麋鹿?”

“我在来的路上——”

“没有,卢马兰没有麋鹿。”

“森林里也没有?”

“从来没有。”

“可我明明看见了。”

“你看错了。没有麋鹿。卢马兰没有麋鹿。”

“你生气了?”

“没有。”

“对不起。可你干吗生气?”

他板着脸,走得飞快。

乔治·夏夫的房子很小,房前没有鲜花。是普普通通的白石房子,绿色窗台,白木门。他抱出一只阿迪达斯足球,脚上的鞋也换了,正宗法国产公鸡牌球鞋。他给我捎了一双,也没问我穿几码的,好像对我脚和鞋的适配度有绝对自信。我们沿巷道进入村子中心,这里地势开阔,遍布商店和咖啡馆。空气里充满面包和咖啡的香味。教堂钟声骤然敲响了,乔治·夏夫站下来,低头划着十字。他的背微驼,两腿弧度明显,是典型的凡足球运动员都有的罗圈腿。我暗暗心惊,他是足球高手?可他老了。太老了。他要跟我玩什么?颠球?射门?一过一?

我当然有十足的把握赢他。

刊载于2020-2《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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