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珞珈诗派诗歌作品专辑(卷四)

2019-12-03 09:24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珞珈诗派

本期推出珞珈诗派(卷四)10人:王家铭、郑维予、张小榛、袁恬、午言、康承佳、火棠、张一来、伯竑桥、陈O。谢谢诗人陈勇组稿。

 

王家铭的诗

王家铭

王家铭,男,1989年3月生于福建泉州。本科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现为清华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博士研究生。有诗作发表于《人民文学》《十月》《诗刊》等。曾获三月三诗会新人奖、樱花诗赛一等奖。

◎三都澳

轮渡驶出下午的天色,像从
海水的颜料中,蘸了微微的一笔,
给我们心头绘上螺纹般的线描。
身后,远山被一桶清水淋过,流屿
是掌心的微火。恍然回到
漕运的年代,船工开斫,补漆,
而枯荷如愈来愈多的记忆,
风景的负担。马樱丹指引岛上的路,
公馆楼和修道院,雀静中鲜绿,
年长的姆姆在露天花园里
梦见远客。想军舰驶出白练,
是稍息还是在晚祷的时刻?
从海上渔排遥望贵岐山,风的
冥思,以及厌倦,都被熔岩理解了。
岸上枇杷,曾露出黯淡的一瞬,
当它的绒毛擦过我们茫茫的情绪。

◎过合肥

如此惊异:山势出了合肥
低得像药师的手,从平原里
抓出一把黑桑葚。厂房,
在包围中;河流庄严,但是疑惧。

车窗内,我如第一次出省,
毫无厌倦。昔日的身心在勇气里
强烈抖动。为了某种极限,
回到年轻的、狂热的崇拜。

◎在太仓
——赠周茉

我们点了两杯茶,拍了几张照片,
觉得自己像插页上的人物,有光荣的
忧郁。想起初见的时候,龙潭湖公园
野猫儿不肯放松,挣扎在你臂弯。
而今天是晚风轻飘,南方的路面灰蒙,
秋水晃动让人眼花。即使一丝寡欢,
也是短歌的休止,或细腕里的纹路。
而市舶司更开阔了天地,海商凭信用
出港,立行香石碑。这是白日里的
新知识和旧坤舆。骨制的妈祖塑像,
福建也有发现,总是慈眉地提篮。
从南园路到府县街,梅花如剑气般
英俊,瓶鞘里的古镇清泠又轻盈,
显我笨拙、深沉,只剩下道德。
但快乐。快乐是视线阻碍了视线,
你在人群中偷溜儿拍照,爱用黑白
底色。是警惕的小鹿,不被无聊的人
带到无聊的人间,假谈笑。十一月,
这港口滚动着集装箱,我们在南方,
像蜻蜓飞出青草,掠过天台上的望远镜。

Sonata

更安静了。像一个人从山谷中来,
单色气球贴着峭岩升起。
那为你拂走黑暗的,
不是音乐,
是果实轻坠,
蔓藤花缠在湿头发。

◎平安夜速写

甚至一捧塑料花也掩不住假面,谁会因为无聊而自杀?
成为旧居的石门于是被披了灰氅,成为枯干的植物并呼吁对死负责。
叶鞘里丢出来两条线路,虽然胡同的复眼折进了砂纸。
而摩挲的手窃走暧昧,每个商店是小型文库,有人把无聊填满了噪声。

◎灰暗的心

这些天,写诗的愿望更强烈了……
像是回到了在校的时候。
但工作令我感到辛苦、病恹,
如弓弦架在膏肓的白昼。
只有深宵和花园充满了变化,
把我灰暗的心骤然射回星空。

◎忍耐

餐后,离开人群
踩在江南冬天的田埂,
你望向天空——那自闭的钟摆
碾出几道深辙。
苔痕,寒枝,密岭,
白荷,松菌,精柏。
游魂学会忍耐。

◎雾中风景

篱笆上结起了柿子,红色的,
在晚风中获得她的形状:
一种内向的纯粹
和绝望的本能。因为目光
是从高处凝聚,像辨认异性面容。
多少理解了,这窗外的灰霾,
这风暴的翻越!

◎诗

对于自己
我已经获得了评判的权利。
不是现在,
而是某个遥远的逝去的未眠夜。
是青山对抗严寒,镜中浮现霜雪。
是孤独像情欲绽裂,
是自我空无,如头顶上的小云,
那时刻。
那无数个。

◎无端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享有青春耗尽的愉悦。
情愿庸俗而堕落,
像采石工人在乡间酒馆
舒展裸露的四肢。

 

郑维予的诗

郑维予

郑维予,女,出生于1998年,籍贯湖北,曾就读于武汉大学,现留学法国。作品见于《诗刊》、《最美文》等。2017年加入武汉作家协会,同年加入珞珈诗派。

◎我曾感受过一双手

我曾感受过一双手
它在黯夜里流转
指尖蒙住月亮的光阴
我曾感受过一双手
它在火球下炽热
捧着带火的琉璃眼
目光灼灼

它曾在山阴乌泉欱吮涌动与嘤呢
它曾攀越千山
也曾沉入涂炭
它也曾形销骨立槁木死灰
螳臂当车

它呼啸过夜不能寐的苇草的摇曳,
它解开欲念淤积湮塞的浑浊
它渗入昏雾晨霭的死气沉沉的密不透风
它斩破褶皱嘎吱咀嚼钟声与猫头鹰一起流离颠沛

我恰好能感受到这双手
它来势汹汹
咄咄逼人

◎如何

如何在乌云抹现一片蓝天
如何将灰色染成一道彩虹
如何从绿原浸出一脉小溪
如何让草野依偎一朵金莲
如何
尖叫
原点

这里没有盈渊千丈
这里没有桃夭灼华和硕鼠蹒跚
没有人声歔欷和雕鸟踯躅
只有我偶遇了的金莲花
和睡着如故事的荒唐的梦
还有天衣无缝的绿毯织成的一望无边
叆叇
缱绻

如何守望你
邀袅袅黙言的星辰共舞
与狼共幽阒窈窕如夜的眠
醒着的
只有反复咀嚼时间的嬲祎的微叹
旋转
尖叫
原点

我在乌云里抹开了一片蓝天

在这里长啸

◎故友

我怀念千次
大理石盘踞前
爬上牵牛花的木亭
鹅蛋脸剔透

茶沫色
薄薄淡淡浅浅翠翠
还需要一种色调
黄昏
我在里面
怀念故友

我怀念
草色黄昏下
他的步履蹒跚
旧的铜铃木讷笨拙地呐喊
懒惰在草地上
思考人生

可是草地被扯了外衣
黄昏就再也不敢来了
被城市拦在了半路
我只有把身影埋了
可惜了

◎风雪夜归人

我在大雪里奔跑
在没有阳光的稻田里奔跑
在只有毫厘的泥里奔跑

我似乎在喘气,
像阿拉丁神灯壶嘴里的鬼魂,
归人显现出的姿态无处可逃
不是刺骨一样
是网状的打了死结,缠住,
凶狠又偏执却又尤其温柔的冷密
把惹恼的柔软甩下去,甩到背后去
快一点,快一点,再快,再快!
快!快,快!

俯冲下来的好像,是俯冲下来的好像,
是我曾经弄丢的影子,
是我曾经弄丢的影子

喉咙里右手掐住,非要挤出破碎
胸膛里乱撞的不是小鹿,是沉沉的锈斑
间杂着苦水晃晃嚷嚷
它极其不舒服地死死捶打我
敲出的颜色像燥,捶破的哽咽却不似血

我扭打重重摔进泥巴里的雪,他们踏落在麦芒上的脚步酒酣耳热
我原始野蛮地俯冲下稻田的泪,他们闪烁在年味里葳蕤繁趾;
我咯出血地嘶喊到整个世界,他们在新生的娇宠里亲昵熠熠生辉:
我用手指把影子它的喉咙从皮毛开始一声一声抠出血,
他们蹭着烫得快熔化了的雪夜
咀嚼热热乎乎的意足心满;
我被剩下着吞咽雪夜的归去和归来时,

有一个地方
有海市蜃楼绝望的锃亮

◎没有人在我的时区

眼皮在镜子底下打了好几个结
肿的成了壳
潮湿气息濛濛的神色,剁烂的翠,呛着生疼。
旁边榕树拼命伸出棕白色的柳枝条,想把自己死死框在正方形的盒子里,
白色的狗甩开一边的耳朵,裹满泥浆,
水里有人刷着绿色刷子,把他染成了紫色,
被钓的鱼,想把钓他的人又钓下去,
硬得嚼不动老木头一半挺倒在水的影子上
拔出根,却给自己留了张坐椅,
然而他们,我,没有引起他们任何的注意。

一条驼背的倒影坐在栏杆上。
“我真的很想拉住他”
但是一绺盘发把木桩给缠住了
尾巴就把他散开
然后我被三颗长方形的长满青草的牙齿绊了一跤
上面整齐地摆放着繁杂的车铃的来往和一步一步里
灰尘的躁动。
细碎的钟点半眯着眼翻身,四仰八叉地,
分割了疲惫不安的石头,压抑。

“等黑色漫开,深绿涨上来”
即使我把最大的裙摆半圆形一点一点地铺开
铺满整条长椅
也不会有鱼,好奇地装成蚂蚁的影子窜出来瞥一眼
也不会有青蛙,
从装满草的木头盒子里里钻出来大声呼叫。

我没有想
这是匪夷所思的笑话。
我没有在保险柜里存剩下的一只丹凤眼。
我没有欺骗的乳白、霜白、草木白、象牙白和珍珠白。
没有旁边的向日葵愿意在夜里搭上我火车的气息
好像隔绝呼吸,我被挤出三角形的镂空的房子
一墙之外窸窸窣窣地摸索过来,我的呓语
爬满枝藤。

我在我的时区里
而,没有人在我的时区

◎愿乎乎

有时是像一只,麒麟
双眼皮和杏仁眼,
还有温柔

圆鼻子上的漆,褪了粉色掺杂的石灰,
耷拉耳朵和坑洼不平的狐狸脸翘出来的绒毛,
褶皱着青苔的半个圈
偶尔降落,有蜻蜓的翅膀
磨擦透明的胡桃夹

影子蜿蜒游动
在零星毛发粘扣的沟壑的铁锈,
固板里鲜活的佝偻。
微眯的眼线,抿成了三瓣,
粗糙扭拧在一起,秃出来的呼噜呼噜
左边年代的腊黄,往右蔓延的乳白,蜷在一团,
一样笨拙

她睡得很香。
如果门前的茅草吹走了,她依然会回到屋里
等到田埂上的稻穗自己抹上大片金黄,
半醒未醒的醉晕,
她会从洒满心仪的灿烂里
随着欢喜的微风摇曳的无名小花
近乎惬意
懒洋洋
缓缓归来

◎聋哑者

逡巡的灰雀,抛给我们遗漏的言语,
“把他的铃铛涂上天秤度量的法兰绒”
他们的两只影子,摆成想念的对称形状
但刺猬独自走了很久,不愿经过他的漩涡,
躲避在脊柱
沉默在腹部
蝇虫啃食燥热
墙已在耳蜗陷落

那里缄口不言的人:有缄口不言的方式

执拗人为自己编织罗网
猫的脸一翘:
聋哑者,把他铭记在何罗鱼尖叫的翅膀

盲目的疲倦逮住虎耳草下的窸窣
酸涩的夜风捉住一只影子
棺椁外的星辰,细细碎碎,
我都会一片一片地粘回来。
木星在下

两只鱼夹在我们之间,发痴,笑。

◎围城

蝇虫啃食躁热的契机
茶金色的瞳孔
瞅,棕色条纹偷窃的神像
致幻剂洒向的生锈的祷文
潮湿,幽暗匍匐前行

而黑色的樱桃抻在腮边
教皇俯首,吆喝"主绝不原谅罪恶!"

荒诞的故事扑起耸立
“记忆比泥石流更可怕”

这里是疏离的土壤——

她从伊甸园的黑夜中走来,
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里长眠着杜拉斯不死的欲望。

◎不再痛苦的秘密

左岸的香樟树叶
尤其向上的涂满蜡的那一面,
沿着记忆溢出,晕染开大朵温柔的锈迹,
浓郁的心情,揉进隐喻铺垫的水流里
阴翳
尾巴打结的麻雀献给我的花,细腻蜷成一团,
我不松开,抱紧他紫色的好意
扭头看着夏天里馥郁而辛辣的青草的气息


橱窗上矮胖的彩虹,睡眼惺忪
端详发梢和戒指褐色的幻想
其中盛满,所有被伤害的空气
我所拥有的静默,是独自躺在流浪者的梦里
看见一只小虫跌落
溅起夜晚默不作声的叹息

像是松鼠抢回冷杉球果的冲动后,
突然间懂了

弯腰捞起狮子的倒影

 

张小榛的诗

张小榛

张小榛,诗人,毕业于武汉大学,现居北京。诗歌散见于《诗刊》及多种选本。

◎花房

这玻璃的,升到半空,被树冠环绕,
仿佛湖在我们之上。雨打在夤夜
小小的油滴盏里,像未成熟的星野。
我们沿水面走到枫多山,
它那多枫的模样我不再认得。明明
那些树液体在韧皮部中流动的声音
呼唤我们回来,并留下。天呐东湖。
佚乐像夏日藻荇的气味从你漫溢,
让我们愉悦得臭不可闻,
如婴孩在母亲衣领上嗅出自己。
爱呀爱。你的智者微笑在黑暗中,
通达宛若倾圮的墙满怀雏菊。
爱呀。花房呀。早夭的恒星和黑洞呀。
一百次我们交谈、怀念与祈祷,
一百次鸟群升起在珞珈山。
哦,可期的衰老每天都在进行,
时间开口说话,我就惶恐不安。

◎无题
——给阿洲、朝贝

他买了两袋菜,蹲在地上
从胯下看那人的罗圈腿。
残疾的筷子。要是外面没下雨就好了。
地铁上,两个东北口音的人在争吵。
我竟这样憎恨自己的家乡。

就像某天在湖边你们互相等待。
三界都在下雨。有些永恒是绕不开的。

他斟酒,看远处,任白鸽飞过眼底。
新T恤出来了,你开始躁动,
在地铁上并排坐着。心意不通地。
他踢了踢脚下盘桓的快递箱子,
妄图离你更近一点。

◎私会

梅雨季节,她身上的锈
使白昼变得不确定。只有
水滴打在键盘上。
我们在平安里的咖啡馆相遇。那里满有
平安,有许多车经过。城市的福祉。
工厂们在地平线上发青,
她用双脚淌过河流,
踏入夏夜虚幻的花火。

此刻,所有的时钟都暂停如昨,
她如摄像头的双目穿透我时间的耻辱。
贫穷而湿润的北京,伫立在窗外。
在她面前,我的内部快被孤独蚀空。

喂,听见了吗。我们要去点燃
新的夏夜。喂喂。她拿出细砂纸
打磨生锈的脚。
我们在平安外大街上分手,
顷刻被梅雨包围。四周宛若没有楼,
北京长满荒草,祖先们在铁轨上合唱。
她于新结束之处开始,
锈痕爬满绝望的脸。

◎太阳的构成

再没有新故事。那发光体
坍缩成蔬菜大小的黑洞,
夹进三明治里,咽下去,
等它吸干胃里的泪水与毁灭前
有所彷徨、失措,钢铁之心滴下
滚烫的油珠。

必定是一片蛋白质,轻盈的新气体
已经显现虹彩。坠落,时间的缝隙里
巨大而悲伤的梦想仍在灼烧天空。
那伤痕名为太阳。

破碎之前我们望向彼此,看见
光停留在身后了么。青色的夜缠裹新月。
仅剩的生物质:灯塔水母,孤独,
刀中明亮的少年。

◎我开始怀疑

我开始怀疑生活的真实,怀疑
有一只假猫死在我虚构的记忆中。
小桃子。在沙发底下,它曾刨出
几颗爬行的恒星。地板缝里
填满沙砾大小的黑洞,把日子吸走。

当猫在床下翻找星星,
我们饿、困、疲劳、渴望交配。

小桃子不吭声,沉默,直到死去。
家里的蟑螂都在,沙发皮是完整的,
地毯上没有它的毛。它死的那天
母亲正把冷杉树拖进来、整成锥状,
挂上糖苹果和星星。

我开始怀疑事物的存在,怀疑
掩埋小桃子的土以神经纤维构成。
今天上班路上,有只野猫停下来看我:
小小、金色的曼赤肯。
我便坐下来,准备一场久违的痛哭。

◎再见瓦尔登湖

武汉的樱花快开了呀,妈妈,
快给江水提上裤子。不然它支流的冷
将让大地兴奋得毁掉树林。妈妈。
我则彻底败给了神经递质。

湖将身体崴成某些圆锥曲线,
我们朝肥硕的鸭子扔石头,把花喂给
初春的蓝宝石。只有
孩子诡谲的双目
所见才是它,樱花。最后一个奇迹
被雪打湿。再见瓦尔登湖。

九点之后,透过屏蔽门向下看,
昏暗的地铁轨道上站长着人。一个连一个
像发光蘑菇。他们应当不再想看
樱花了。没关系。今天大概没有人死去。
没有名份也没有希望,再见瓦尔登湖。

◎船闸

与酒无关。那天,在波士顿,我们走过
蓝色的古田桥。走到同一城市的远处。
古田桥,在三公里外宛若他乡。

在空洞的地图上我们走,看见钢铁之刃
从远处绽开。必定是春天尚未结束,
黄昏中依然析出粉色。

坐进巨大的紫砂壶。袍茶的新意思:
蜂蜜炒瓜子,载我们顺流而下。
复杂的河与简单的河相似。水下。微笑的神女峰。

我们养一队锡兵,去打地板缝里的敌人。
据说,在圣彼得堡,有人雪夜漫步江边
看桥依次打开。今天河水又尚未断裂。
失望攫住夜航的机翼。

◎嵌合者之歌

他笔下的众天使,或可被称为众神:
它们因光明过于古老而选择晦暗。

现在,一切都不再有了。如众神、佛手柑和他的兄弟。
他立在山脊上遗址旁,像什么器物的提手般站着。
众神是主观的。佛手柑的酸是主观的。
他抚摸他的身体,或者他兄弟的墓碑;
但他们像两块合金,在共同的死亡中生在一起。降生。

母腹中仿佛有人锻金。疼痛落在他们未开始的命运里面。
——他看到佛手柑了,总共三件。一件青玉、两件白玉。
酸从不存在的皮肤里渗出来,如同久朽的泉水,
出自众神的目光之中。

◎房子恐惧症

很多故事,父亲还没讲给他。
比方说睡觉之前,要记得把星星关上。
夜是货柜车、打桩机、一张旧报纸。
广场上,黑色的鸟群正朝他们升起来。
看见了吗?父亲指着高楼大厦,对他说:
那里的人都是梦和闪电的坠落之子。

——如土地般遍布的恐惧攫住了他。

雨天他外出避雨,火枪和马蹄远远地响。
无人的寺庙和殿宇在苔藓中站着。
站在雾气弥漫的世界当中。
天空是好的。伞是另一种不自由。

他进了房子,室内就再装不下什么:
硕大的自己横亘在胸前,像一串葡萄。

◎不朽

下班回来的路上,他顺手
买了一瓶不朽。
北方过什么节都吃饺子。
入乡随俗,他也下了一盘,又
用那瓶不朽把饺子灌成琥珀。
他对着这堆东西默祷:
愿旧日的匮乏永远不再出来。

充电线意外抽在干裂的皮肤上。疼。
留下的红印怎么也擦不掉。
这就是北方凶猛的冬季。

 

袁恬的诗

袁恬

袁恬,1990年生于河南郑州,北京大学哲学博士。现居北京。

◎夏日即兴

三年前种下的蝉鸣
突然间爆炸
鸟声,飞旋的陀螺
鞭开空气

夏日从翠绿的横截面里
认出我小小的灰影
风反复缝纫我的背面
像善待一株危险的植物

我不过是一个被滥造的词语
比空气还要无辜
我边走,边呕出每一个日子
每一座村庄
每一个重名的孩子

学校、养老院、墓地
这些东西的相似性
突然令我宽慰

疾驰的野花动人地写着史诗
阳光,白花花的水晶
从头顶灌下

◎生命

我从不摆插鲜花
我无法忍受那种残忍:
买花,换花
听到它微弱的呼吸
空气中弥散着细小的绝望
但我也不喜欢假花
因它不能反复地死

窗前的栀子,花苞像鼓胀的心脏
我倒希望它永不开花
这样我就可以用一生去期待
它将目睹我失恋,成长,生育,生病
在土壤里变得寂静

而我相信它的雪白

◎我期待

美剧一周一更新
我期待每周五下载完成时
“叮”的一响
带来的满足感

我期待把一支牙膏用完
为此盼了半年
享受丢掉空牙膏壳的成就感
还有化妆品、手纸、洗发水……
我活着好像就是为了消耗它们
为了把衣服穿过时,再买来新的

我期待山桃花开
花总算开了
我“咔嚓”拍了张照
发现和去年的照片一模一样

连枝头的喜鹊
或许还是去年那只

◎最深的冷

人们买来房屋
买来保险
买来墓地
——为自己

然后吹吹手里捧着的茶碗
继续谈笑风生

◎春天,给海子

三月从大地上奔驰而过
装满了一袋歌声
你是从中逃跑的人
二十九年前的晴朗
刺穿我的神经
这样的阳光,这样的天空
享用着你的死
挥霍余下的安静

每个人 成为剩下的人
缓慢地拉着时间的磨
善良的疲惫爬上眼角
每天伸出手,向前划着
拼命做出劳动的样子
其实不过是
无事可做的尴尬的痉挛

◎精确

走出广阔的生命科学园,
月亮集中着一座城的安静,
方块大厦轻哼着谣曲,
昌平线拉长了市区的尾骨。
告别觥筹交错、豪言壮语,
一路经过星星和大海,
漫步了“宇宙中心”。
那最亲密却不愿提起的“日常”,
以工厂般的色调渐渐现形。
视野急剧收缩,
海量的生活事物
挟裹着拎毛巾走出澡堂的人、
洗衣服的人、
购物节前夕“买买买”的人
倾泻而来,
像垃圾车开门的一瞬,
却井然有序、环环相扣、坚不可摧。
宇宙之大,竟有一个我的位置,
翻山越岭十八公里,
一股隐形的力把我拉回,
不偏不倚地
摔在这张两平米的床上。

◎什么发出声响

什么发出声响?
白色的孤独

什么颜色?
黑亮的黄蜂

什么速度?
漫天星斗

什么重量?
火山追赶日落

什么质地?
痛苦,揉碎了眼泪,最后的
——清澈!

◎石头

我们的生命
那些光秃秃的石头

在流泪的过去里温热
在海阔天空的呼吸中饱满

在雨水与阳光的交替下深思
在声光明灭间淡去

直到风暴终于将它占据——
生命停止了喋喋不休

我们还是那些
沉默的、光秃秃的石头

◎主日崇拜

许多人挤在教堂里,
还有人潮继续涌入。
牧师欣喜,信众比任何时代都多。
阿门说得流行歌般熟练,
闲话携裹着烧鹅味儿
混入小孩此起彼伏的哭闹。
掀开瓶盖,把清凉的经文
喝进胃里——
圣光移近小肠,将会
保留到晚上的饭局前。
觥筹交错。酒店背后的陋巷里,
基督一个人坐着,卖白菜。

◎早晨,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早晨,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他们推开铁门,拿起锄头,
血液汇入了隐形的流水,
空气哔哔剥剥地响。
我站在蝴蝶这边,
身上沾着花粉,
多么幸运,我没有庄园,
只有一整座大自然,
不必种植,不必修剪。
人这脆弱的胶囊
总被轻易耗尽,
大自然给我的童话故事,
却一生也用不完。

 

午言的诗

午言

午言,本名许仁浩,1990年生于湖北恩施,土家族。2017年毕业于武汉大学,现就读于南开大学文学院,攻读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博士。写诗,兼事诗歌批评与翻译,作品见载于《十月》《诗刊》《上海文学》《诗林》等刊,另有作品入选《珞珈诗派》《诗歌选粹》等集。

◎秋雨

在北方,秋雨
也开始浩荡。楼下

青色的铺面砖,
几近饱和。

凹欠处蓄成一方
水塘,这倒影天空的

镜子无法抓取
真实:都是反转的

形象。就在学生
谈论鬼天气的时候,

天空闪了几次。
这敞开的事物

将众生沐浴其中,
洗刷——

并收回尘土。
这些雨,最终都会

返回头顶,或再次
以雪的方式

降临。我凝视脚下,
它们就开始

反弹月光,反弹
夜的乌有。

◎落日

落日接近沉默,
她像石榴一样被枝条托举。
在舒缓柔和的抚摸中,
小脑袋被风定住。

她是一个想跳伞的少年。
但却变得静止,
直到呼出最具包孕性的顷刻。

◎消失的岛屿

凌晨两点,夜已深到树叶寂静,
蝉噪隐于黑色的真空。

突然,一声死亡的颤音拉下闸,
灯光飞速变暗、然后陨灭;

但他曾多么用力地去爱,
只是有些声音永远无法碰壁,

也因此失去了回声。他多么渴望
回声,那是救命的声音。

但夜过于漫长,他始终穿不透
云层阻击的围困;今夜再次逢雨,

于是他希望那个人听见:消失,
是自己稳操胜券的最后筹算。

◎秋分即兴

倏忽,它们就化身寒蝉,
凄切的叫声远逊于夏蚊成雷。

意识到秋分的时候,
它已错失多半,节令总是

冷静地旁观我们,犹如天狼星。
气温每天都在变化,都在

冷与热的极值中摇摆。
于是我看到了海。

波浪一样地左右摇摆,但这
动静并非鼓瑟,音乐

是没有的。在秋分过境之时,
阳光抵达了平和的地界。

◎眼睛*

她是一名护士。
白色衣服,白色帽子,
额头浮出的一绺黑发微卷、致密,
像她稍有起伏的性感躯体。
她的身后是傍晚,巨大的夕阳光块
已经涂抹完背景,这片火
从云上烧到草地上。

她的眼睛向斜对方注视着。
我们不知道她注视的是什么。
五棵笔直的毛白杨站在她的身后,
她也许从没在意过。
那五根白花花的树干被画布
裁剪成五个男人,但它们
一共有23只眼睛。

* 可参看王兴伟的画作《无题(护士和树)》

◎傍晚

最先淡下去的,是影子,
但它不容易被察觉。

在人群中流动的异类
才是傍晚的主角,他们

催动车轮,矫健地,
挺进夕照晚餐般的光焰里。

这生命力有如割草机,
一组惊叹号从低空飞起。

如此丰满,夏日的杯盏
作云散;如此虚空,

太阳的遗照!她将缓缓
托举出夜色与欢愉,

而我们,都是受惠之人。
脑中忽闪的念头继续

抬升、继续放射着
无人汇合的呐喊,但我

将关闭喉音,并以
尾声的气息跟上前去。

步伐终结旧的语法,
然后被路灯点明;晚风

归拢了萍聚,世界
颠覆接近深渊的眼神。

◎一小片云

毫无希望的蓝,如病菌一样
沿着天际线传染、蔓延,
它的浓度始终控制在北方常见的界限。
没有南方上空的云浪,
甚至没有树,没有一处绿荫的拱廊。
有人豁出去了,想要
追逐这蓝色的尽头,但是“妄想
并非真实的主人”;盛夏
携来持久的反讽,这内置的定律
迫使我们追忆彩虹斜立的山头。
幸好,有一小片云走来,
她瘦小的身躯几乎产生不了影子,
阴凉留待想象:我们取走
一排杨柳,并在斑驳的景象中
感受头顶的轻柔。无论你
多么善辨,云,正独自完成
宿命的飞散;这比蓝更清晰的进程
仅仅是——我们抬头的“一瞬”。
于是我们忽略身边的造景,那些普通
如日常的碎屑堆砌着,唤不醒
我们内敛的陌生;然而正是这陌生
破坏了惯性,也伤害了自适的云。

◎大海入门

出发前我已明白,我将看到海。
于是飞机的舷窗外接垂线,
海在下边,我们在巨型风筝的舱里。

明净的气流归于无形,
云阻隔不了我,距离不再是阻滞。
在琼州海峡,我看到了蓝墨水。

它们透明地起飞、漂浮、又落下,
并在大地上长成一名画家,
而我多想前去,握住那点睛的一笔。

接近轻盈的事物不是没有,
比如俯瞰这深蓝的幻觉;比如此刻,
脚下洋流尚远,构成无的虚空。

但当我落地,我会准时掏出
旋转它的钥匙,然后——为其所获。

◎雨水

雨水并不落下,
它们从树干里长出来,
在迎风坡张扬起
孩子的面庞。
那些枝头悬着的冰挂
像孩子一样具有可塑性,
风向和气温就是
化妆师,
孩子们一张手,
舞蹈就越过零度的城池。
在雨水节气,
雨水以雾凇的形态降临。
从雪树银花到
春树暮云,时间
用一个线头的打结
扼住寒冷。
不久后,山林
会再次响起音乐,
那将是孩子们落地的
噼里啪啦……

◎桥

最后,挖掘机开进我的心脏。
连反抗都没有,旁边的几处动脉
就被斩断:那曾被群鸟栖居的枝桠,
如释重负;它们和夕阳一起,
沉下去。

来了一对情侣,他们只看
日落。还不够危险!爱情关系
也未出现转移,而天上惊飞的羽翼
终于让两人拉紧了手。他们
没再往更深处走,挖掘机
也没再出声。

这是我最后一次以残躯目睹
人间,他们再来的时候,
我将沦为一堆碎石,并在心中默念:
“桥:一只飞越死亡的巨大铁鸟。”*

*出自特朗斯特罗默《写于1966年解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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