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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浩《你和我》:“今晚我是所有的人”

2018-12-27 08:40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许仁浩 阅读

“今晚我是所有的人”
李浩《你和我》

许仁浩

李浩

  李浩,诗人,1984年6月生,河南息县人。曾获宇龙诗歌奖(2008)、北大未名诗歌奖(2007),入围第15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最具潜力新人奖提名等。著有诗集《风暴》《还乡》、诗文集《你和我》等,部分作品被译介国外。2015年起参与主编《珞珈诗派》,现居北京。

  术语乃思想的诗意时刻。这并不意味着哲学家必须不断地对他们的专门术语做出界定。
  ——吉奥乔·阿甘本《什么是装置?》

 

1

  在经历了诗集《还乡》的另一种“还乡”后,李浩的最新诗文集《你和我》终于如期分娩、呈于目前。抱着持续阅读的心态,这本书的诗选、文选和附录三个部分足足俘虏了我一个多月。

  阅读李浩,几乎是一个涉险的过程,他的文本保有持续的紧张、颤栗,高强度的撕扯、绞杀、挤压,以及沐浴在“光”(Light)中的祥和、纯净和丰盈,一旦被其拉入,你就无法逃逸那些诗行间迸生的引力。你能做的,就是继续阅读,继续走上那条转身即是深渊的山羊小道。所幸,当阅读成为一种危险时,它也是最接近“透明的晶体”的时刻。

  正如引语中阿甘本(Giorgio Agamben,1942— )的那句话:术语乃思想的诗意时刻。但是哲学家并没有义务不断地对他们的术语做出界定。在诗人身上,这句话也有一定的共通性——如果我们把一本诗文集的名字称为“术语”的话——诗人也没有义务、甚至根本就没有必要对自己的术语做出太多界定。但是,谈论李浩的这本集子,我还是想从“你和我”这个“术语”介入。甚至,我们可以将“你和我”这样一个联合结构视为原点,围绕在其周围的诗就是一个又一个的坐标,它们如同漫天星辰向同一个中心反射着光。

  显然,“你和我”是带有策略性的。通过“你和我”,李浩向读者打开了万象的内部,也呈现出“松软的钉孔”。

  李浩喜欢丹麦人说的一句话:“我的墓碑上只需刻上四个字,那个个人”。①这可以视为李浩精神图谱的一帧投射,但就是这样一个“向绝对靠近”的意志诗人,却在使用“你和我”(一个看起来极为简单的句法)勾勒自己诗文集的版图,这着实是个非常有趣的现象。而我提用的“今晚我是所有的人”,连同“你和我”本身,都将冒险地对李浩进行一次掘进和解读。

 

2

  今晚我是所有的人
  今晚我和大风雌雄同体
  
  ……
  
  今晚我和北风一起与北风为敌
  今晚我在甘蔗林里
  娶闪电为妻
  ——李浩《今晚我是所有的人》*

  与《哀歌》和《还乡》所受到的重视不一样,谈论李浩的人很少谈及这首诗。这段经过我处理后的《今晚我是所有的人》,看起来就像一湾积蓄已久的湖水打开堤坝,随之倾泻而来的还有怒吼和嚎叫,但诗的原样不是这样的。原诗在情绪上有多处迂回,统合起来也节制很多。我这么处理就是想将“今晚我是所有的人”单独拧出,并在“今晚我——”这样一个大结构的统摄下,进入李浩。

  若对“今晚我是所有的人”这句诗做个简单扫描,不难看出诗人主体的披荆斩棘、飞扬跋扈,如果说我蓄意省去的是李浩的低回层面,那留下的必定是高歌了。非常显见,一种穿透纸背的强力经由主体出击飞速升起,而诗人极具吐纳意味的句子又积极上位,然后,自然是囊括宇宙的雄心。某种维度上,这首诗做了一个工作,那就是:“立人”。诗人的主体形象通过这首诗得到了确立,再联系到“你和我”,也就更能感觉到一种凝视。当然,这种凝视不应该理解为俯视,它确有一股强大的气质,但李浩最不缺乏的,又是蜿蜒、精微和幽僻的底色。所以这种气质,我理解为一种积极面向的掘进气质。

  昆鸟说,李浩是一个力量型的诗人,当然他的指向可能是内外多个层面。而我所看重的李浩的力量,主要有两种:一者是主动进击的覆盖之力,再者是抽离出来的投射之力。

  首先来看主动型的力量维面,和《今晚我是所有的人》类似,诗人的声音在文本中总是占据绝对地位,而且从不易帜。不过大多数时候,李浩都做得相对隐忍(其实《今晚我是所有的人》也是),他内心深处拒斥“飞奔、狂叫、燃烧”式的武断,因此他的文本在处理主体力量的进击时,会揉进多样性元素,或是经验的提纯,或是静观后的锤炼,进而赋予诗歌较强的绵延特质,以区别于引吭高歌。比如《雪》《大雪》《作品》《挽歌》《个人史》《困境》《在诗里》《书信》,都可以划归到这一序列,这些作品属于李浩比较早期的作品。

  长诗《消解之梯》则是这一类型中的扛鼎之作。李浩在这首长诗中熔铸了——我,“我”,吾——的三副面孔,这首长诗大多数片段语速迅疾,而作为动能主体的“我”是这首诗得以推进的重要砝码,这个代词从起句就开口了——“我的身上含着一滴人血,并且仅有一滴”,经由“感谢”,再经过七弯八拐的世间琐屑,最终变为“这是注定的”的结果,“你完成/了我。我成为你写作中那片失踪的/荒漠。”显然,这是一首“我之舞”的诗作,虽然节与节之间的逻辑、突然飞至的问句以及句群背后的具体所指都不那么透明,但是借由“我”的控制,以及语言和形式的左右护法,使这首诗得以成功续航。

  再看一首《舌根》:

  必须从雪开始。划破长空的流星
  已经回到黑暗的胶囊中。
  
  日光下是归乡的茫茫雪景。
  悬崖上的惊讶之树,必须
  
  竖起额头。必须和一个雷,细数
  荒漠中的手镯,沙丘上的皮肤。
  
  风中的血液,河流的唾沫,
  必须在舌根的喑哑区域蔓延。
  
  必须静静地说话。当你听她时,
  你必须仰望,雁阵也必须飞起。

  “舌根”被诗人回地解读为“语言之根”。但更引起我注意的是,诗人主体在这首诗中显示出的覆盖之力。从择定“必须”这个词开始,诗人就明白自己将要抵达哪里,换句话说,李浩是在勘透了“舌根”之后才进行这首诗的写作的。“必须”带有强大的统治力,也正是因为这个词,《舌根》获得了自己的温度和颜色。“必须”代表一种必然性,它是一种约束,更是一种要求。在“必须从雪开始”、“必须竖起额头”、“必须和一个雷……”、“必须在舌根的喑哑区域蔓延”、“必须静静地说话”之后,诗人主体突然让位给“她”,无论是言说的对象还是诗人自己,对她都“必须仰望”。但值得注意的是,在叙述的权力和口吻上,诗人的主体之力是持续在场的,这与文本的意义无关。也就是说,“我”在这首诗中虽然没有露面,但通过“必须”,他覆盖了主体要言说的所有意义。即使面对“必须仰望”的“她”,诗人在叙述的语势上依旧没有易辙,而是从容不迫、一以贯之,最后佐以果决的尾音。

  如果说这种显见的主动进击,只能在李浩的一部分诗中窥见端倪,那么抽离出来的投射之力则是李浩诗歌生产的主要范型,而且这种抽离之后的超拔正得益于主体底座的不竭动能。这类诗歌是李浩脱离日常和即时写作的证言,它们具有更宏阔、更普世的基础面,并在人类共通的认知域上铺开和延展,表达了强大的体察和洞见。因此,我所谓的“抽离”不仅仅是动作性的,更是方法论意义上的。“抽离”作为一种路径,将李浩和他的短时经验区分开来,为诗人的思考和熔铸留下运作空间。而“力”作为构成李浩身体能量的一个部分,又必然再度投射到之前抽离的位置,这就是李浩不同于某些诗人抽离后的冷眼旁观或入定入禅。我们依旧能从这些诗中感受到诗人主体的光芒,而不是虚空。

  李浩早期的一首《山中行》,我愿意将之视为诗人两种力量的中间物,它透出了一个过渡地带。这首诗的题目是“山中行”,但在文本内部,“山中”是不在场的,它所展示的是一群铺天盖地的麻雀飞过京珠高速的图景。面对这样一个书写目标,点铁成金的难度一望而知,但正如那句“重要的是你怎么写”。李浩先是赋予麻雀群一种压城之势,进而推演到更为恢宏的视野——“闪烁着/霸占山河之气魄。那些以游牧为生的公民,居无定所的族类”——人的视野。在这种小到“麻雀”和“游牧民族”,大到“动物界”和“人类”的双重经验的凝视下,再回到题目中的“山中”,一种奇异感遍产生了:这是遥看之诗,还是冥想之诗?还是兼而有之?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二者之间的抽离感。

  文本内容和标题的抽离是第一重,第二重则是抽离麻雀并嫁接“人”的经验,两重程序后的《山中行》获得了流转之姿,也获得了“空中的姿势/多么像暴雨前密布的乌云——巨大的力”。但我还是在这首诗中看到李浩自己的影子。在赋予麻雀“游牧民族”的特征前,诗行从第一节跨到第二节,但情绪上却突然飞涨了好几个台阶,一个非常响亮的声音乍现了——“霸占山河”。这和前面讨论的诗人的主体强力非常相似。而且,李浩曾说过自己童年放牛的经历,如果把这一经验做适当误读或引渡,“游牧民族”也就与诗人有几分亲近了,随后又与“麻雀”获得通灵,所以诗的尾音——“巨大的力”,也像是作者发出的一份强力。这么做也许有过度阐释的嫌疑,但毋庸置疑,《山中行》既能窥见李浩主体的气势,也能看出他抽离即时经验后再度投射的能力。与《山中行》类似的还有一首《峰顶》,这首诗的结尾发出了“抗拒吃人”的喊声。

  李浩的《挖鳝鱼》《花冠》《引入记忆》《情歌》《时间之思》《一再地》《一个人》等优秀作品都属于在抽离之后再度将力量投射进去的类型,需要指出的是,这种做法可能在写诗之初是有预谋的,久而久之它就会内化为一个诗人的习惯。《引入记忆》一诗是诗人的切身经历,通过“计划生育罚款”打开的切口,这“记忆”大多数时候都是“躺在棺材里,/泪流满面”。借由“引入”一词,我们能清晰地触碰到作者的回望姿态,这是一种从此在观测过去的视角,但是只有抽离能让诗人将很多事物厘清,并将儿时的常态性动作探明,诗中那句揪心的“我脸上的耳光,红红的,可以挡住/狗嘴”又可说是平地惊雷。至于结尾手心“燃烧的竹签”②则更添了锋利,力的传递也通过疼痛感的调度得以持续。

  再来看一首《挖鳝鱼》的节选:

  他们,土地的情种,上半身伸进深深的
  泥坑中,向外抛出鳝鱼,终日吸取日月
  精华的鳝鱼,脊背青得发黑的鳝鱼……
  他们踩着地上的树影,呼吸冰凉的空气,
  手提着蛇皮袋的欣喜,他们的脸上凸出的
  是过年的心事;那些只懂得挖掘和泥土的人
  脑子里时不时地浮出一些深浅不一的坑。

  这是一首经验之诗。诗人的处理能看到希尼的影子,很显然,在这种地方性场景的写作中,很多人容易陷入故土的挽歌,或一种更直接的书写以求成为“这一个”。但在《挖鳝鱼》中,我们看不到任何方言和地方俗语(和后期的《消解之梯》《还乡》差别很大),整首诗都在使用现代汉语的书面语,比如“精华”、“树影”、“欣喜”等,这跟希尼放弃“做活儿”而选用“劳作”非常相似。希尼(Seamus Heaney,1939-2013)曾指出,语言也许是我们的全部世界,但写作不同,它不可能像语言那么辽阔。③所以,李浩在抽离之后会使用打量过的语言再度挖掘,而非停留在原生态语言和表层的原始经验。这首诗中“土地的情种”、“坑”、“过年的心事”也是不能轻易滑过的词,它们提供了一种理解诗的向度:劳作除了劳作本身,还有来自家庭伦理的套索和承担。因此,这首诗投射进去的内容远不是单纯的农事,还有苦难、悲伤和反思。

  其实,李浩给出了获得这种力量的原因:“在生活中,那些无数的事件与它们相互检验之后,它们让我懂得了相信,相信它们不会出卖自我,渐渐地,我把保留下来的感觉和经验,自然地转化进了诗歌里。”④注意,这种“转化”,是“检验之后的保留”,这中间暗含了一个“抽离”的过程。但是,李浩也敏锐地指出,在一个绝对相信的环境中,“背叛”和“谎言”出现了,所以我们又重新回来审视、筛选,这是“对一个人智力的真正考验”,这也是李浩自己所言的“你对你的工作(写作)得反复检验”。当然,在这种日复一日的修炼中,加之李浩“今晚我是所有的人”的内驱力,使得他成为一个真正的力量型诗人。

  所以,现在我可以澄明:李浩的力是一种综合心力,虽然主导这种力的是本体,但是经由强大的技术处理、细部打磨、道德和伦理反思,他的力量成为构建诗歌的基石,而非一点两点的爆破音。相对那种充溢着主动进击的覆盖之力的诗作,我想绝大部分人都更青睐于第二种力的类型,那是成熟的写作。前一种写作仍包孕着一些不稳定的东西,有些时候还有操之过急的迹象,但是一经抽离,李浩良好的感受和提纯能力就能大行其道,进而将写作引入臻于成熟的境地。

  当然,《你和我》的丰富还体现在其他方面,它将召唤出更为多面的李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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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12-27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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