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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数民族诗展】║孙谦:悬诗·致异乡者的悲歌

2018-08-10 09:24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孙谦 阅读

孙谦

孙谦,回族穆斯林,诗人,自由撰稿人。祖籍河南洛阳,五十年代生于陕西省宝鸡市。八十年代初开始诗歌写作,致力于在经验感知中探索人性与存在的多重主题:如文化历史的再发现,土地伦理,孤独与乡愁,生死与时间,宗教体验与心理分析等等。出版诗集《风骨之书》、《新月和它的反光》,诗画合集《人马座升空》(与人合著)、《苏菲绝唱——穆斯林三部曲》等多部。


题记:

“悬诗”,是古代阿拉伯的诗歌形式,每年“禁月”的赛诗会,聚集了阿拉伯各部族的优秀诗人的佳作。荣登榜首的诗作以金水书写于亚麻布上,悬挂于麦加克尔白神庙墙上,以示殊荣。我这里借用“悬诗”为象征,在血与泪中转换的语词和句式,只为申诉巴勒斯坦人的苦难,因为在这个星球上,他们是一群挣扎在自己故土上的异乡人。而近半个世纪以来流亡世界各地的巴勒斯坦人,则重合于两千多年前犹太人大流散的历史。“悬诗”,在此间是一种对人的基本生存的认知,或者是在那一片恐惧与绝望的荒漠里,获致的一种对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群的态度和立场。
——孙谦

 

◎悬诗·在奥斯维辛之后


“在奥斯维辛之后,写诗
是野蛮的”哲学家阿多诺
如是说。而在我看来
写诗似乎是良知的基础
在肉体的气质中,它同样可以
与真善遭遇,使人性回归
隔着相对遥远的时空,我听到
一滴哀泣的血,它来自
奥斯维辛,与另一滴尖叫的血
在一场酸楚的雨中重合
我看到一股黑烟,它也来自
奥斯维辛,与另一股白色烟尘
在一场野性的猎杀中相遇
尽管远隔时空,我能感觉
一个冤魂,向另一个冤魂
——奥斯维辛的冤魂诉说
死亡打的结,按照启示
只有神能够解开。而
这不同时代的亡灵认知的
是一个不尽相同的神,况且
这祭献给古老蛮力的牺牲
总在静静诉说的是身体
如此一来,语言也是
有血有肉的,化入泥土的死者
更是身处其中。世上太多的人
不相信有这种际遇存在
我向地球发出了一千零一封
没有地址的信,一只鸽子的
亡魂,告知我一个地址——加沙
这只鸽子是被割断了脖颈的

 

◎悬诗·归还他们


他们的苦痛是世界的沉沦
当世界因他们转过脸时
我,还有更多人在说:归还他们
归还他们所有属于的生命美好
当眼睛被子弹击穿时
归还眼睛可视的蓝天、山河、绿树和鲜花
当耳朵被炸弹震聋时
归还耳朵可听的鸟叫、虫鸣、情歌和风声
当唇齿和喉咙的被毁坏时
归还他它们可品尝的美味、言说、歌唱和亲吻
当身体被炸烂时
归还他们身体的行走、劳作、功课和庇护
归还他们心灵可知感的、死亡也不能褫夺的
归还他们颠仆的悲怀
那悲怀在一面旗帜下发着寒光
无止境地随那旗帜抖动

 

◎悬诗·远寺谣


这儿的创痛和哀情遍地徘徊
就连阿克萨(1)古寺也未能幸免
尽管,圆顶呼应着穹窿,连着七重天

这儿,谋杀的凶险处处弥漫(2)
在消散的血迹上,又一片鲜血惊心迸溅
在祈祷者和守候者的中心,边缘

绿橄榄变得枯黄,黄玫瑰身首分离
而这故土倾城难弃,而这家园紧贴呼吸
经籍翻到的章节,大地震颤就在其间

这儿的创痛和哀情四处流连
石壁上拓印的祖先痕迹亦真亦幻
塔楼中飞出的鸟,犹似神迹再现

繁复的记忆,总是被繁复的枪弹击碎
屠杀者与被杀者,也许从未谋面
这儿,无人想死,也无人想到死后再见

耶路撒冷只有一颗心脏,一半在哭墙内里
一半在阿克萨古寺的尖顶,我以心凝望天堂
天堂发生了什么?它闪耀着无声语言

(1)为伊斯兰教第三大圣寺。地位仅次于麦加圣寺和麦地那先知寺。位于耶路撒冷东区旧城东部沙里夫内院的西南角。阿拉伯语“阿克萨”,意为“极远”,故又称“远寺”。相传为古代先知苏莱曼所建,第二任哈里发欧麦尔时期(公元705年)重修。
(2)以色列占领耶路撒冷以来,在阿克萨清真寺的杀戮从未间断过。

 

◎悬诗·墙的呼吸


徘徊了十三年之后
拆毁的柏林墙(1)
在巴勒斯坦的土地上借尸还魂
这座用鲜血喂养的墙
从一个茫目的夏天起始
试图以砖石封闭世间的呼吸
它忘记了
燕子或白鸽会翻越墙头
在墙体之上的天空飞来飞去
而椰枣树和雪松
也会在高过墙体之处
传递相互的凝望

这面把世界忘掉了的墙
时刻处在被世界忘掉的虚无中
而我并不能选择遗忘
倘若这墙也需要呼吸
那它必然要化入大地的呼吸
就像那墙边盛放的石竹花
应和着鸫鸟的鸣唱
就像被用来书写典籍的羊皮纸
重新返归吃草的羔羊身上
就像我的诗歌
在的割裂和窒息中寻找
词句、含义和韵节

(1)2014年11月9日是柏林墙倒塌25周年纪念日,当地时间2014年11月8日,巴勒斯坦青年凿穿耶路撒冷与约旦河西岸城市拉姆安拉之间Bir Nabala村庄内的隔离墙,纪念柏林墙倒塌25周年。我以此诗纪念这个事件。

 

◎悬诗·三个版本的古歌《耶路撒冷》


这个冬日,我再次听了那首古歌
它在三个版本里流传,将光阴
投入哀悼。一个旋律
悬在锡安山的柳枝上
任北风奏出竖琴的冥想
一个旋律,在十字架的阴影里
迎着漫天大雪蹒跚
另一个旋律,在新月的静谧中
揉进了戴胜鸟{1}干渴的悲泣
祈祷前,我的肉体触到了洁净的水
音符在水光里沉浮
在那个旋律的时限里,我的灵魂
随着一片飘零的橄榄树叶漂流

(1)在《古兰经》中,戴胜鸟是一种能够在沙漠中找到水源的禽鸟。

 

◎悬诗·“我是巴勒斯坦饶舌歌手”(1)


我是巴勒斯坦饶舌歌手
名字叫贾里
也有人,称我们为嘻哈说唱艺术者
我的乐队在洛德
——以色列最大的毒品集散地
阿拉伯人和来自埃塞俄比亚的犹太人
为贫穷的街区奉献希望或恐惧
每一笔海洛因和可卡因
几乎都粘着阿拉伯青年的血
这维系了痉挛世界的允许
别处的饶舌歌手
可以唱唱爱情、怀念和对时势的讽喻
也可以学学动物怪叫,和对自己的调侃
我当然知道
只要你一心只赞美女孩
你的歌就可以,进驻电视黄金的时段
博得时尚青年的青睐
可是我爱的爱我的女孩,她在哪里?
我的演唱在这里是个奢侈
希伯来语和阿拉伯语近在咫尺
之间却隔着天渊的距离
我必须要在歌中,度量这距离
这距离是歌词、口技和
旋律无从拉近的
政府将巨石,植入阿拉伯人的土地上
以阻止房舍如植物般生长
歧视像瘟疫一样蔓延
没有人会去探究它的反响
杀戮兑换的仇恨,稠密像细菌
裹在尘土中四处飞扬
阿拉伯语裹在血色惊恐里
我时常梦到,自己为自己挖坟
嘻哈、饶舌,说唱说白了
就是自找乐子和逗趣
可是我的乐趣它究竟在哪里?
打开这个窗口,凝视这一切
我以此呼吸,维系生命的氧气
我幻想为茫目者输入觉醒
和平是大地上弥漫的馨风
是晚夕凝结于星月的祈祷
是自由的江河,翻越丛山峻岭
我祈望,在自由到来之前和之后
我将为此歌唱永不停(2)

(1)此诗是对以色列巴勒斯坦裔饶舌歌手贾里一篇自述的转述。此文中文翻译发布于2008年04月24日·FT中文网。
(2)此诗是以说唱{饶舌}的方式写出,读者也可以尝试着以说唱的方式来读。

 

◎悬诗·村上春树的宣言(1)
——“在一堵坚硬的高墙和一只撞向它的蛋之间,我会永远站在蛋这一边。”(村上春树)


文学是适时的思想
无论是虚构或是非虚构
它都是它原来的模样

他所表述的鸡蛋和石头的道理
设定了一个公理
它是一个关于人与非人的界限

在这里,在耶路撒冷,或者无论身在何地
他的眼神隔开了纷杂
果决地站在了鸡蛋的一边

受侮辱与受损害者和迫害者
都感到了抵御的力量
而那些被标榜的存在,却总在此间沦丧

又何尝不是如此
在那座禁忌之城面前
他是一片海
以求构成心灵中爱的折射

(1)2009年,村上获得“耶路撒冷文学奖”。时值新一轮巴以冲突高峰期,支持巴勒斯坦的各方力量极力劝阻村上不要前去领奖,但村上经过慎重考虑之后,最终前往以色列受奖,并发表了以人类灵魂自由为主题的获奖感言。

 

◎悬诗·大海与沙漠之间的晦暗


呵,大海与沙漠之间的晦暗
死亡之风经过河谷丘陵
在那些烧焦的椰枣树下更生

阳光不再单纯
记忆抓住的日子惨不忍睹
血与泪浸透的石块
使我们的梦失重

我看见仇恨的繁衍
使人走在亡人的骨殖上
和活人的坟墓间
我看见沙砾与海水的沉默
吸纳着一切

[写于2004年10月]

 

◎悬诗·以后


当苹果被分吃以后
当蛇用肚皮行走以后
当游牧的耕种的疆土地被划界以后
当相互依赖的人分离以后
当兄弟之间相互残杀以后
当花园被践踏以后
当橄榄树成为柴薪以后
当炮弹命中目标以后
当石块哭着飞出去以后
当白昼被烟云遮蔽以后
当星辰和月亮流泪以后
当纸张不再拥有字词以后
当歌者找不到歌以后
当人们不再说亚当子孙以后
当生者怀疑地相互询问以后的以后
当所有死者咀嚼以后的以后

[写于2004年冬日]

 

◎悬诗·你和我


你是该隐,我是亚伯
谁会怜悯亚伯
如非该隐?你谋杀,而我死亡
谁会怜悯一个必定死亡的
如非见证者?你是强盛者,而我是羸弱者
谁会怜悯羸弱者,如果不是强盛者?你是观望者
而我是罹难者。谁会怜悯
罹难者,如果不是观望者?
你是操纵命运的人,而我是被逐之人
谁会怜悯被逐者,如果不是
操纵者。你是钢铁的机器和意志
而我是肉躯和骸骨,谁会怜悯肉躯和骸骨
如果不是钢铁的机器和意志?你是焚火
而我是草木,谁会怜悯草木
如果不是焚火?你是凝视者
而我是踌躇者,谁会怜悯踌躇者
如果不是凝视者?你是
那无始无终的循环,而我是瞬间的存亡
谁会怜悯瞬间的存亡
如果不是永恒循环 ?你是终结者
而我是皈服,并期待审判的人。罪与罚的  
归属,那接下来的时间如是不可逆转?

(仿一首13世纪希伯来匿名诗)

[写于2009 年1月18日]

 

◎堕落


他同他的羊群,同他的
语言中这些无言的伙伴
从祖先的土地上被驱赶到血与火的
灾难中。他身上的血迹和羊身上的血迹
相互混合,彼此难辨
他听到风中有个声音说:死亡
是你们的产业,无从选择
其实,积蓄在他骨髓里的惊恐
和他逃亡的踪迹
一直在提醒、晓知他
长着苹果树、葡萄树和橄榄树的伊甸园
不过是一个臆造的神话
那些被称世界主人的人
在牵着爱犬在公园里漫步时
在啜饮着咖啡聊天时
在解读一部玄奥的大书时
甚或是在做爱时
想到或谈起他,就笑出了声

[写于2009年1月26日]

 

◎杀死孩子的人


血迹斑斑。我想和他们谈些什么
刚从教堂里出来
有人和他的孩子同广场上的鸽子聚在一起
有人在那段著名的石墙下
一边诵读经籍,一边点头,一边哭泣
有人坐在电影院的椅子上
重温《辛德勒名单》《再见,孩子们》和《美丽人生》
影片播映到伤情的地方时
他们中间某个人的手
正好放在妻子隆起的怀腹上
他们是大屠杀幸存者的后裔
他们也是,新的血腥的制造者
也许,还要到那血腥中去
如果可能的话,我只想问问
在用钢铁的机器抹去那些无辜的男孩和女孩的生命时
他们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们衬衣雪白
身上散发着法国香水的味道
刚剃过胡须的脸上,青春的光芒灿烂

[写于2009年1月26日]

注:我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开始关注巴勒斯坦人的命运,以此主题写作,至今已写出一百多首诗歌,结集为《致异乡者的悲歌》(尚未出版),这里的十首诗是从此集中选出。感谢曾蒙和他的《南方艺术》首次推出。

赞赏也是一种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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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08-10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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