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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新:诗歌必须抵达永恒的当下

2018-06-12 09:37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编者按:语言是一座巨大的宝藏,藏着生命的奥秘。作为音义结合的符号系统,语言在演化过程中变得丰富,同时在言语过程中会产生冗余、繁琐、无意义。维特根斯坦在二十世纪上半叶提出“破除语言的迷雾”,若一声春雷叫醒冬眠的花鸟鱼虫。

  好的诗歌作品因其炼达,更具破除之力。有些存在只有通过诗歌才能显现,在语言之内又在语言之外,存在的无言,沉默之中的声音,余音空淼,在理智之外又超脱于感性的无序。

  在跟着集体声音的喧嚣否定现代诗歌之前,不妨先读读里尔克的《秋日》(冯至译),策兰的《在未来北方的河流里》(王家新译)这样的诗作,然后试着做出自己的判断,而不是成为集体声音中的个体丧失。

  王家新,中国现代诗的代表诗人之一,80年代末期以来他的诗歌创作与翻译具有破除语言陈词滥调的力量,在美学基础沦丧的年代里坚持发出“自己的声音”。


  诗歌是一种精神气候

  搜狐文化:王老师好,感谢你能接受搜狐文化的专访。我看到你的微博名字叫“未来北方的河流”,为什么会用这样一个名字?

  王家新:这是来自我翻译的策兰的一首诗,题目就是《在未来北方的河流里》。

  搜狐文化:策兰这首诗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王家新:这句诗非常重要,我本人也很喜欢,有不少批评家、哲学家,像伽达默尔,对这首诗进行了阐释。是“在未来北方的河流里”,而不是在河流的北方,这就特别耐人琢磨。策兰是把未来和北方联系在一起,“在未来北方的河流里,我撒下一张网”。策兰在其他诗中也写到:“南方明亮。北方真实”。我觉得对策兰这样的诗人来讲,诗歌立足于现在,但却是指向未来的。 当然这个“未来”,也许就是一个永恒的当下。甚至有的哲学家说这里的“未来”指向了死亡,“未来北方的河流”也就是死亡的版图。这里所讲的死亡不一定那么消极,德国哲学有一种“向死而生”的传统:死亡和生命,未来和当下紧密地纠结在一起。对策兰而言,未来具有“跳跃性”,它会跳入过去。因此这句诗有一种形而上的东西在里面,是一种“存在之诗”。我也谈到在我的生命中可能也存在某种张力:南和北之间的张力,似乎有一颗命运的指针为我指向了北方。

  搜狐文化:南和北的张力如何来理解?

  王家新:我觉得张力还是来源于每个诗人的生命内部,其实每个诗人的生命就是一个矛盾的现象,甚至连我们自己都看不透,难以把握。 诗歌的张力也建立在对矛盾的深入和把握上。比如说对我而言,南方还是很让人怀念、很亲切的,但是在我的生命内部可能还有某种更深的要求,比如北方的广阔、大气、严峻,赤裸,北方的那种“寒冷的燃烧”。我当年创作的《帕斯捷尔纳克》最后两句是:“这是痛苦,是幸福,要说出它/需要以冰雪来充满我的一生”,看来我的一生真需要如此。

  搜狐文化:那么地理环境对你的诗歌创作产生了什么影响?

  王家新:天气、地理对一个诗人的写作都是起作用的,有些作用看似无形但是潜在的。我生活在北京几十年了,现在也很难想象自己会生活在中国其他城市。北方给我带来了我的写作所需要的元素。北方的气候、地理,甚至它在冬日的贫寒,到现在仍能激发我的感情。几年前我去斯洛文尼亚参加一个诗歌节,回国当天顺道参观了杜伊诺城堡,里尔克写《杜伊诺哀歌》的地方。后来我在写这次访问的诗中也有这样的句子:“诗是一种气候,一阵风暴”。冯至翻译的里尔克《秋日》:“再给他们两天南方的气候”,“气候”这个词就很准确。一个诗人进入创作的时候,就会进入某种精神的气候之中,这个气候可能和我们外在的天气有关联,但它更主要是出自精神本身、语言本身的酝酿。今年夏天我参加青海诗歌节,青海湖的确很美,一些诗人的发言也很美, 但当时我就在想:诗歌仅仅是一些美丽的言辞吗?不,诗歌可能更深刻、更内在,也更严肃。


  奥斯维辛之后的清算和批判

  搜狐文化:你曾经在文章中谈过“奥斯维辛之后写诗的前提是彻底的清算和批判”,如何来理解这句话?

  王家新:这是策兰写作的一个前提。但这句话要从阿多诺说起,“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也是不可能的”。这是他从“文化和野蛮的辩证法”的角度做出的论断,因为奥斯维辛集中营不是野蛮人干的,恰恰是文明高度发达的德国民族干的,这完全超出了人类理性所能回答的范围。所以阿多诺指出文明本身出了问题,因为它成为野蛮的同谋,甚至大屠杀的同谋。 在阿多诺看来,整个西方的文化,都应该为大屠杀负责任,必须反思和批判文明本身。他(阿多诺)潜在的含义是奥斯维辛之后写诗(写作)的前提不仅是对凶手进行审判,而且要对文化本身进行清算,不然的话,写诗本身就有可能像给刽子手的斧头系上绸带一样。

  搜狐文化:对于个体诗人来讲,如何去清算和批判?

  王家新:落实到具体的个人身上就非常艰巨、困难。诗人当然需要深刻的历史眼光和彻底的语言立场,但他必须找到自己独特的角度,而且要以诗歌的方式来进行承担。对策兰来讲,奥斯维辛之后他的诗歌写作转变得很彻底, 他拒绝让诗歌变得“有味”,他用一些更严峻的,用他的话叫“更冷静、更灰色的”语言进行写作。因为奥斯维辛的苦难也有可能被人利用进行煽情,或者把苦难转化成一种道德的优势,策兰对此是高度警惕的。奥斯维辛之后策兰完全抛弃了之前的德国诗歌语言。他认为之前的德国诗歌语言都成了意义的灰烬,甚至都成了陈词滥调。他认为在大屠杀之后,文学语言都变得过于矫情,也无法表达奥斯维辛惨痛的、难以言说的经验。他必须找到自己的语言,找到这种语言的前提是对过往的文学语言进行一种清算。纳粹对德国的语言也进行了污染,德国的语言实际上也被纳粹化了,就像文革时期的语言,你不可能用文革语言写诗。

  搜狐文化:文革刚刚结束,社会还是在文革语言的惯性力量之中,个体要突破这种语言模式的惯性需要巨大的力量。

  王家新:文革时期的毛文体影响了整个国家、民族,人们都在使用这样一套语言,它成为思想方式、表述方式、话语方式。现在我们依然可以看出毛文体的影响,甚至在一些作家、批评家的身上也仍然可以找到毛文体的影子。这是过去那个时代给我们留下的“遗产“,到现在仍像幽灵一样无处不在。这也是我们写作的一个背景,对于写作者来讲就要高度清醒。 朦胧诗的意义就在于它从某种程度上否定了文革时期的语言,虽然它也未能完全摆脱。像多多是比较坚决的,从一开始他就选择了一条非常个人化的、陌生化的语言道路。比如他在1973年写了一首诗叫《当人民从奶酪上站起》,当时都是说“当人民从土地上站起”,当他这样写到“当人民从奶酪上站起”,他有意选了一种很怪异的、陌生的,人们不能接受的语言方式,作为对那个时代的摆脱、反叛与疏离。


  翻译让纯语言种子生长成熟

  搜狐文化:你持有什么样的翻译观?

  王家新:我很认同本雅明的翻译观,而不是什么“信达雅”。在本雅明看来,翻译不是别的, 翻译是在两种语言的相遇和相互映照中对“纯语言”的发掘,通过这样的翻译,让纯语言的种子得以生长、成熟。

  搜狐文化:如何来理解“纯语言的种子”?

  王家新:本雅明不是就翻译谈翻译,他的翻译观具有本体论的意义。本雅明谈翻译的背后有巴别塔的背景,在巴别塔之后,人类的绝对语言失落了,人类各自生活在有限的语言文化之中,而且互不沟通,所以翻译就成为人类的宿命。在这个背景下,他谈到“纯语言”只是部分地存在于原作之中,但通过翻译不仅能够把它发掘出来,还会让这个纯语言种子成长,翻译由此来推动语言的发展、变革与刷新。这里举个例子,里尔克的《预感》,陈敬容就翻译得特别好,“我认出了风暴而激动如大海”,原诗德文根本不是说“我认出了风暴而激动如大海”,而是“我知道了风暴”,后来我又找了两三种英译本也都是这样翻译的,都是根据原文译为“我知道了风暴而激动如大海”,都是“知道”,但是陈敬容却译为“认出”,翻译得太好了!可以说这样的翻译一下子使里尔克在汉语中成为了里尔克。翻译面对的毕竟是另一种语言,即使你外语再好,你读它也有可能像谜一样不透明。因此翻译本身就是一种辨认,生命的辨认,自我与他者的辨认,两种语言之间的艰辛辨认。我们举的这个例子也是对“纯语言”的一种发掘,让这个种子成长、成熟,它一下提升、照亮了原作,让原作的本质得到更茂盛的绽放。 在我的翻译中我也一直在寻找这种“对纯语言的发掘”的机遇,如果不能这样的话,我是不会从事翻译这个苦差事的。

  搜狐文化:翻译过程中对于词语的选择是非常重要的,你在翻译策兰的过程中如何选择词语?

  王家新:诗歌翻译是一门艺术,它对字词、语感、音调、节奏的要求特别高。翻译过程中差一点都不行,这跟翻译其他东西不一样。差一点,就是“失之分毫,差之千里”。 策兰在翻译波德莱尔时很绝望地说了一句话,但无形中泄露了天机,他说诗歌就是“语言中那个唯一的绝对性”。举个例子,奥登的《悼念叶芝》这首诗,穆旦翻译得太好了,比如这句诗:“你像我们一样蠢”,一个“蠢”字,一字千斤,非常有份量,而且语感全出来了,如果翻译成“你像我们一样愚蠢”,意思完全一样,但味道完全变了。

  搜狐文化:你在选择词语的过程中有没有难以选择的情况?

  王家新:当然有许多这样的时刻。翻译的过程我首先讲究精确,精确应该成为翻译的标准,中国人对此不大注重。而西方语言都是讲求精确性的,策兰的诗既精确又神秘,既神秘又精确。就像洛尔迦的诗既简单又神秘,既神秘又简单。德语的精确是非常可怕的精确。一个德国当代诗人格仁拜因,也是德国目前最有影响的诗人,他的一句话说得非常好, “在优秀的诗歌里,你可以听出­缝是怎样被缝接的”。翻译的精确性对译者是一个非常大的考验,打个比喻,这就像一场高难度的心脏搭桥手术,一点不对(诗歌)就完了。

  至于其他的“难以选择的情况”,有时也会“逼出”一些更好的效果。比如我翻译策兰的《安息日》,悼念大屠杀的受难者、牺牲者的一首诗。诗人怀着深深的悼念为那些亡灵摆出空椅子,摆上餐具,好像他们依然在场,这首诗的最后一句德语原文是“在尊敬之中”。但是我感觉这样来翻译就有点抽象,在中文中根本压不住全诗。我琢磨再三,突然间好像有如神助,想到了“在屈身之中”。“屈身”在汉语中有两层意思:一层是表达悼念,一层是表达尊重,通过这样一个身体的姿势,同时表达了悼念、哀悼,和深深的敬重。这样的翻译就和原文字面上很不同,但它完全忠实于原文的精神,同时富有汉语的质感,有一种生命的姿态,有一种更大的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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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06-12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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