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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浩波访谈录:先锋是一种精神,是一种气节

2018-05-09 08:45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沈浩波访谈录

  先锋是一种精神,是一种气节

  访问者:阿披王
  被访诗人:沈浩波
  访问时间:2007年4月
  访问形式:电子邮件


  1.你最初的诗歌写作是在什么样的情景下开始的?受到过哪些诗人的影响?

  这个问题回答太多了,老是重复,算了吧。

  2.你出版过两本诗集《一把好乳》和《心藏大恶》,但我一直都没有看到过。我相信对很多读者来说,这是两本具有吸引力的诗集。你可以介绍一下这两本诗集吗?

  《一把好乳》是2002年出版的,自印,没有找出版社,也不会有哪个出版社肯出版这样标题的诗集。里面收录的是我从2000年到2002年的诗歌。那时候正是我发起“下半身诗歌运动”的时期,创作力旺盛极了,每天都像打了鸡血,这是一本充满了青春荷尔蒙气息的诗集,年轻、冲动、性欲旺盛。我的成名作《一把好乳》、《强奸犯》、《棉花厂》、《淋病将至》等都在里面。2004年之后我有一段时间不喜欢这本诗集,觉得太青春了,太性了。但后来我发觉我在2004年的这个想法非常荒谬,我差一点就抛弃了我生命中最先锋时期那些弥足珍贵的东西,比如坚决、彻底,比如反抒情、反文化、反经典、反传统。我差一点就自我否定了。因为周围充斥着保守主义的空气,有一段时间我孤军奋战,这种气氛差点使我迷失。尤其是2003年之后,当我相继写出另一批名作《致马雅可夫斯基》、《文楼村记事》、《离岛情诗之伤别离》之后,人们的赞美使我误逐渐沉迷于宏大、抒情与所谓的现实关怀,2004年出版《心藏大恶》时我就已经有这样的转变了,所以编选《心藏大恶》时我删去了不少《一把好乳》里我认为技术上不成熟的诗歌。《心藏大恶》的出版给我带来了很多麻烦,后来在香港、马来西亚等地辗转了两个多月才回国,这时各种体验都特别强烈,我渴望写出更宏大深刻的诗歌,一下笔就往高里写,但我很快意识到这样是不对的,是偏离了诗歌之真意的,下笔就高,必离真心很远,《致马雅可夫斯基》、《文楼村记事》、《离岛情诗之伤别离》是在我人生遭遇大的刺激时写的“大”的诗歌,但这种“大”一旦变成常态,就虚假了,但我一下子又不知道该如何回到过去的写作状态,青春期是回不去了,火热的生活等待着我进入,但我下笔就高的心态使我和世俗生活之间有了隔膜,这是最痛苦的时刻,2005年由于生活和思想上的双重焦虑,我没怎么写,甚至将自己隔绝起来,2006年,我发疯似的写,十八般武器样样玩过,在写的过程中解决问题。最终不但解决了,而且澄清了很多,我重新变得坚决。我确信当年“下半身”时候我所提出的一切不仅仅是青春期的口号,它非常伟大,对我对中国诗歌都非常伟大,必须坚决的先锋下去,先锋是诗歌的本意。那些传统的美都是把玩的物品,要摒弃它们,创造我们自己的美。同时,我终于能把生活和写作统一起来,我愿意做一个真正的俗人在尘世奔波,而这奔波中的一切,生活、生存、命运才是伟大的诗歌的来源。诗歌就在我们生活中的每一个瞬间。这样的诗歌才是有身体的,才是贴肉的。

  3.如果说每一个成熟的诗人都有自己的诗歌理想,那么,作为当下先锋诗歌的一个领潮者,你的诗歌理想是什么呢?

  其实很简单,活好我的人生,写好我的人生,叩问我的人生,通往我生命中最幽暗的部分,把黑暗处照亮。这样的写作,必将将人类对“美”的认识大幅度推进。

  4.在衡山诗会上,你有一句名言:“我要先锋到死!”在我看来,先锋是一个相对性概念,也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你怎样理解先锋的内涵,怎样看待当下的先锋诗歌写作?

  “先锋”对于我来说一点也不模糊,甚至是非常具体的。即使从字面上来看,它首先也一定意味着对传统的破除。如果我们依然在重复传统的美,重复传统的人生体验,那我们自己在哪里呢?每一首诗里都应该有自己独特的,只能是你自己的而不可能是其他任何人的心跳,这才是创造。如果我们依然在歌颂母爱,赞美月光,到了秋天就萧瑟,到了夏天就想女人,那我们就是没有创造力的,是被复制的塑料花。因为这些体验早就已经被前人写过无数遍了,已经强大到变成集体无意识在控制我们的心灵。一个这么容易被控制的心灵一定不是真诗人的心灵,真诗人之心灵必须冲破任何桎梏,是天下独一份的,是创造新的美的。所以反传统是必须的,没有别的路,反掉它,我们才自由。反,不是反对那种美学在传统中的地位,而是反对我们在写作中依然在重复传统。

  所以先锋天然就意味着对传统、经典的冲决,意味着创造力,只有先锋的精神,才是尊重创造力的精神,才是真正的创造,是原创,不是复制和仿写。对于先锋者来说,其精神也必然是与整个现时的文化和文明对抗的,一切既有之秩序,既成之文明都是对自由精神的封闭和桎梏,冲决这些,不在文明和文化之内写作,不做它们的奴隶,不去为现有的文化和文明添砖加瓦,这才是先锋者。如果你的写作,完全符合既有文明的某一部分,甚至是在不断的捍卫它,那你就是保守主义者,是反先锋的,是知识分子写作。知识分子写作为什么那么可耻,因为它主动的把自己当成了文明的一部分。我经常看到一些诗人是可以像知识分子一样在精神上被归类的,比如自由知识分子,比如新左派,那么这种诗人,我觉得是奴隶,没出息,没有自己的生命和心跳。

  我最近读了几本诗歌刊物,我觉得很惨,整本诗集里你几乎找不到一首诗,只有诗的外套,诗的形式,或者像诗一样的语言,你把它的衣服一撕开,天,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不,更严重,什么都没有,连骨头架子都没有,空的。而写这些诗的诗人,大部分还是所谓知名诗人,其实他们什么都没有,没有自己的心,也就没有自己的诗。这些人往往是最反对先锋的,他们到现在还在采用最乏味的抒情模式,去写一个萧索的秋天,多蠢啊。或者有一些诗,确实是诗,写得也不错,比如某些诗人喜欢写母爱,写来写去就是母亲爱他,他爱母亲,父亲爱他,他爱父亲,爸爸在天上看他,或者母爱是纯棉的,写得很好,也有角度,但不先锋,我不是说先锋就一定要反对母爱,这个谁也反不了。而是母爱也好,父爱也好,其实是非常复杂非常微妙甚至有非常幽暗的部分的,而你们的诗里的爱,永远这么抽象,那不就是漂亮的口号吗?真正的爱,就是藏在那些很具体的复杂和幽暗中的,但大部分诗人往往没有能力去创造这样的诗歌,为什么,还是被传统限制住了,不敢越雷池一步,没有先锋性,没有原创的能力。写母亲的诗歌,我也写过,推荐一首《天下无戏言》,可以比较一下。

  先锋是一种精神,是一种气节。是反对和创造的合而为一,是不断推进美的疆界,不断创造美。我为什么说当年我们几个发起的“下半身”是伟大的,你想啊,它改变了中国诗歌美的航道,这是多大的创造和推进?现在回头看,其实是很清楚的,它当时就是反对、摧毁与创造的混合体。中国诗歌这几年来的发展,有很大一部分得益于此。但是它毕竟是青春期的,“下半身”那个群体也是青春期的,有很多无心插柳的部分,也有很多反复和摇摆,现在对我来说,“下半身”已是过去时,而“先锋到死”依然是我的,我现在不是说要把“先锋到死”当个什么姿态了,而是担心,深深的担心,担心我的先锋不能到死。不先锋,对于一个诗人来说,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但一直先锋,那是需要多么决绝的力量啊!

  也有很多伪先锋,比如安徽的余怒,这就是个伪先锋。因为他的先锋不是体现在生命和精神的层面,而是外在于生命的,是以扭曲语言这样的形式主义的小把戏为着力点的。一个余怒,一个车前子,都是这种形式主义的伪先锋,一旦没有那套玩弄词语的小把戏了,把怀一敞,里面填的全是稻草。安徽只有一个诗人是真先锋,就是管党生。所以他的诗好。先锋性对于语言也是有要求的,只有鲜活的口语,才是有血肉的语言,才是最贴近生命和身体的,才有可能承担先锋的精神。那种翻译体的语言,经典的大师式的语言等等,天生是为保守主义者和知识分子准备的。

  完全取消先锋性的诗人,一定是伪诗人。

  5.在很多诗人的诗中,“我”是与作者本人无关的,从诗中出现的“我”看不出作者本人的个性和内心图景。但我觉得你却不是这样,你诗中的“我”总使我不自觉地想到你本人,你觉得我的这种感觉对吗?更进一步说,你如何看待诗中的“我”与作者本人的关系?

  诗人侯马在写一个“他手记”,非常长的组诗,不知道会写到什么时候。用的全是第三人称,取消了“我”。但实际上呢,作为他的朋友,我一眼就看出,“他手记”里面的“他”,有很多就是侯马本人这个“我”,而这时我阅读的体验往往是最强烈的。你看,即使取消了,但强大的“我”仍然是他写作的魂灵。如果一个诗人的写作大部分时候与他本人无关的话,那他一定是全世界最差的诗人。诗本来就应该来自于强烈的自我意识吗!旁观者的角度是写不好诗的,必须把自己搁进去,而且一定要全搁,要豁出去,别舍不得,别藏着掖着,别搞这些没用的。而且要脱光了搁进去,内裤都不能穿。那才是赤子之诗。什么叫现场感,什么叫身体感,什么叫贴肉?只有命运不断撞击你的肉体的时候,那种强烈的感受才行。要会活,要活得欢腾,要把自己一百多斤肉全身心的放到生活里去,去经受生活和命运,那时,你才真知道什么是生命。你的诗才是真正的诗!千万别把写作和生活分开,我也是到今天才明白这个道理的,别高于生活,是要真正进入生活,体验生活中最幽深的部分,“我”只能是在生活中才能真正凸现。“我”绝对不能是个什么干净人儿,什么纯洁人儿,那不是装的就是没有被真正的生活拷问过的人。“我”是复杂的,黑的,泥泥水水的,不洁的。道德主义者是反诗的。杨键那种诗其实是很伪的。韩东居然那么推崇杨键的诗,我觉得他思想上格局太窄,他太强调那种表面纯粹了。

  6.在1999年的“盘峰论争”中,你是“民间写作”的代表,你现在对“知识分子写作”的基本观点有改变没有?你认为“民间写作”与“知识分子写作”可以兼容吗?

  “知识分子写作”也好,“学院写作”也好,天然就是非生命的,反身体的,也就一定是非诗歌的。“民间写作”也可以休矣。当年被包含到“民间写作”这一部分的很多诗人其实骨子里也是“知识分子写作”,还有一些人甚至更差。我现在只认真诗人和好诗人,其对面是假诗人和平庸的诗人!

  7.你认为民刊和所谓的官刊主要区别在哪些地方?你认同官刊的选稿标准吗?民刊和网络诗歌论坛对当代诗歌的发展有哪些积极作用?

  中国诗歌的真正的现场在网络,在“诗江湖”这样的论坛。

  8.今年是中国新诗诞生九十周年吧,这是学术界正在讨论的一个热门话题。请问你如何看待新诗传统与当下写作的关系?现在一些诗人缺乏对中国新诗传统的基本了解,他们能进行有效的诗歌写作吗?

  干嘛非要了解?新诗传统反正对我的写作没有什么关系。新诗的成就太低了,没什么可了解的。

  9.自“朦胧诗”以来,流行一种以时间或代际命名诗歌潮流的倾向,如“第三代”、“70后”、“中间代”等。“中间代”的提法是在2001年底才出现的,你是70后的代表诗人,请你谈谈对“中间代”的看法。

  这种划分当然很无聊。我只认识被归入那一代的几个好诗人,比如伊沙、徐江、侯马、唐欣、中岛、贾薇等。其他大部分都不值一提。每个代都一样,一堆庸人加几个好诗人。安琪比较热衷搞“中间代”,快搞成她一生的事业了,有点可笑。不过安琪也是个好诗人,比她吹捧的大部分诗人要好,比她那些偶像都好。她就是脑子乱,看不明白。但这个没关系,脑子乱也可以写好诗,太明白的也可能眼高手低。认诗就行了。

  10.你对“学院派”的诗歌评论有什么看法?

  三个字:“臭狗屎”。

  11.现在常常有人抱怨诗歌远离现实,或者指责诗歌在走向堕落,对新诗的出路感到悲观,你认为新诗的出路在哪里?

  出路在最好的诗人手里。中国诗歌很好,好诗人好得不得了,出路早就被趟出来了,并且越来越宽阔。不懂行的人才忧心忡忡的。中国诗歌的黄金时期已经来临了,现在就是盛唐。再看看吧,中国诗歌会风起云涌,天翻地覆的。

  12.在你的诗歌中,我比较偏爱《文楼村记事》一组,这组诗的现实取向符合我对于诗歌发展的某种期望。最初读到这组诗的时候,我体验到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惊骇和惊骇后面刻骨的创痛,同时感到一种新的诗歌因素在生长。这的确是新诗中从未见过的景观。你是在什么样的情景下创作这组诗的?这组诗是否表明你在诗歌观念上的某种转变?

  我自己也很喜欢这一组。这是一组身体感命运感都特别强烈和激荡的诗。这组诗是一个特定的情感体验下的产物,就是那种现实、命运对我的撞击太强烈了,所以才写得这么强烈。但它不可能成为日常,它不是常态。我不可能面对每天的生活时都有这么强烈的情感。如果硬要这么干,那就是矫情,不诚实。所以这样的诗歌不应该改变一个诗人的诗歌观念,一旦发生改变是很可怕的。很多人说这种诗代表了现实主义诗歌的重新抬头,我要说,NO,这跟现实主义没有关系,这是我生命里的诗,跟我的《一把好乳》是一样的诗。人不能被主义框住,人不能觉得我应该写什么题材,不应该写什么题材。整个世界都是诗人的。

  13.你认为当下最有潜力的年轻诗人有哪些?

  朵渔、南人、朱剑、马非、小引、而戈、方闲海、金轲、王有尾、人面鱼、东岳、张紧上房、君儿、土豆、小宽、西毒何殇、刘雯。还有提问题的你。如果当年在诗江湖上活跃的那个巫女琴丝还写的话,那她是特别有潜力的。

  14.诗人的“小圈子化”似乎由来已久,你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任何事情,都要讲个志同道合。我在北京,只能跟尹丽川、杨黎、而戈他们几个谈谈诗,因为志同道合的人太少。

  15.在诗歌之外,你主要的兴趣在哪个方面?诗歌在你生活中的位置是否可以被另一种兴趣所取代?

  没兴趣了,就是赚钱。我决定拼命赚钱。赚了大钱我就搞很多诗歌活动,出很多诗集。

  16.最后一个问题,你似乎一直处于比较亢奋的写作状态,你的诗歌写作是率性而为还是有计划性的?

  这是我的天性。我是战斗型选手。看到别人写得好,我就嫉妒得要死,当晚就要写,一定要把这一局扳回来。要是别人都写松了,我有时自己就也松了。这个是不对的,我要培养我的耐力。我喜欢跟人吵架,那是在培养战斗之气。战斗的亢奋会带给我写作的亢奋。所以我的写作里是有凌厉之气和上扬之精神的,因为我好斗。我写作计划性不强。我觉得也需要增强。

  (刊新疆《火种》诗刊第十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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