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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迪访谈录:这些文字会发光 (下)

2020-06-06 18:28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雪迪 张后 阅读

张后访谈诗人雪迪

雪迪

雪迪,出版诗集《梦呓》《颤栗》《徒步旅行者》《家信》,著有诗歌评论集《骰子滚动:中国大陆当代诗歌分析与批评》;出版英文和中英文双语诗集9本。作品被译成英、德、法、日本、荷兰、西班牙、意大利文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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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后:古今中外你受过谁的影响最深?

在我最应该读书的时候,大学关闭了。我完全是靠自学获得许多知识的。我在学校之外阅读了众多古典文学的作品,当然会有唐诗宋词汉赋元曲离骚诗经和那些古典名著,还有许多典籍。我有很喜欢的唐宋诗人。但对我影响更大的还是西方文学。也许是成长的背景和生活的经历使我更容易被一些西方诗人的作品影响,他们的诗句和思索更容易打动我。我读到了许多在当时暗中流传的白皮书,很多现当代的优秀作品。我可以写下一个长长的名单布满那些我喜爱的诗人、小说家和剧作者,还有那些伟大的音乐家和令我心颤的画家。但我只在这里列举3 个真正影响了我的诗歌创作的西方诗人。

第一个影响我写作的诗人是俄国诗人普希金 (1799-1837)。他的浪漫和对自然深沉的感受与热爱,他的优美诗句和热恋生活的一生,他把一切都转换成那样的美。普希金的诗歌使我踏上我的诗歌旅程。我的童年是不幸的,成长中那个社会是混乱和血腥的。我能承受那样的痛苦和迷惘,是因为早期生活中我的心在温柔的爱和美丽的诗句中包裹着。

第二个影响我写作的诗人是法国诗人波特莱尔 (1821-1867)。他在黑暗中的尖锐视觉和精准表达,他对人类的贪婪与罪恶的愤怒,他在痛苦中穿过黑暗的能力,使我在诗歌创作中目睹力量的呈现。我的成长为我提供了足够的痛苦,我的感情那么长久地沦陷在黑暗中,而我的国家又有着足够的不幸和颠簸,有那么一句话是长夜当哭。我学会了如何在写作中展示力量,呈现我的愤怒和沉重的悲哀。我研究写作技艺,让词在精准的感受中被安排,让句子穿过火焰。我就那样相信诗的力量就是力量的美,就是可以一直抵达人们心底的写作。我喜爱波特莱尔的诗歌,在追求中,我感到我的创作日益具有力量,和我的生活凝聚起来。我感到了深沉,但并不知道我也正在下沉。

然后是爱尔兰诗人叶芝 (1865-1939)。他教我如何在黑暗和消沉里崛起,如何在我们生活的废墟中歌唱;怎样感到希望和喜悦在未来的逼近中,怎样用生命的精神和人的罪恶对抗。他用那样优美动听的语调教我。

这是诗歌的全部内容。美是希望,怜悯是希望,歌唱是希望,与自己完美地交流也是希望。诗歌要完成一个过程:先是下降,然后提升。没有沉沦,诗里没有黑暗,也就没有力量;没有提升,诗句没有精神,那样的写作没有光穿绕的空间,就没有飞行的感受。你必须穿透四周有着层次的黑暗,你只有在置身黑暗中成为完整的你才具有穿透力。此外也要说明:写作技巧就是你生活的方式,是你选择的生活的地方。技艺展示你如何真诚和你诚实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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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后:我读到你除了诗歌创作,还写了好多散文诗,你觉得诗歌与散文诗的区别或界限在哪里?
 
我写了很多散文诗,大部分是去国之前写的,还出了一本散文诗集【颤栗】。我喜爱波特莱尔的散文诗,圣琼佩斯的散文诗,我觉得应该受到佩斯较大的影响。我写诗的时候有时觉得写的很苦,不舒服,而写散文诗就觉得舒畅、随心所欲、好像心和神都通了。写散文诗的感觉就好像是坐在家里,和亲朋好友聊天,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因为平时写诗的训练,散文诗的句子却也是凝练,句与句跳跃,意象新颖自成一体却遥相呼应。写起来觉得入心,和生活贴的很近也有神秘感。

诗歌的抽象性更强,离直抒胸臆更远。诗歌对炼字的要求更高,对字的有意识的准确组合形成的模糊感要求更多。散文诗可以抒怀但要有意象填充其中,散文诗的浓烈感可以比诗淡但要由句子之间的跳跃来提升。散文诗比诗自由,更亲切,它像一股水总是流到实在的地方而显得美妙又悦目;而诗则是无规则的流动最终汇入大海,磅礴、呈现着蔚蓝的美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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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后:你的写作习惯是怎么样的?比如对于一首诗的完成,是一挥而就,还是几易其稿?

我并不反复修改我的作品,因为我在写诗的时候就已经字斟句酌了。我写的时候,如果卡在一个地方,我不会继续往下写。我必须要把这个地方写好完成,然后才写下一句,因为我的下一句关联着我的这一句,是和这一句相通的,尽管下一句写的也许是完全不同的东西。这不是说我不能一气呵成的写一首诗,这要看写作时的状态和通顺的程度。但是如果卡住,例如苦苦寻找一个词,准确的词,和上一个词一起会制造最好效果的那个词,如果找不到,我不会跳过去。我会有几十分钟甚至上小时的时间去找这个词,直到找到为止,然后继续写。因此一首诗完成时就没有太多改动的地方了,当然过后也还会改动,改天读起来不满意的地方也会修改,但不会是大幅度的修改。

这样写起来经常会写的很慢,但满足的心情也是不断增加的。也不只是会在字和意象上被卡住,在句与句之间也会卡住,在跳跃时要落在何处,要跳多远和跳向哪个角度,都会决定阅读这首诗的感受和诗的质量。抽象感的营造和生活的体验的完美融合是一个大的挑战,这些感受是在句子与句子之间呈现出来的,是大的把握,是成熟诗人面临的;这些累积在一起的感受就是一首诗的质量,是大诗人和一般诗人的区别。

所以,卡在字上和卡在句子上是截然不同的。卡在字上会花上更多时间,因为这是技术问题;卡在句子上就需要调整和向内心扫描,它能否更好的完成就取决于诗人个人的质量了。

一首诗完成后,我会晚些把它打印在电脑里,因为到目前为止,我所有的作品都是手写在纸上。在打印的时候也是修改的时候,这时作品会与我交谈,发出声音,它转身时会留下影子,我会从不同的距离观看它,我的键盘发出响声。如果窗外阳光明媚,我会听见诗句的缝隙处蓝靛鸟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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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后:任协华写过一篇你的评论《动荡灵魂的情感秩序》,他说,“雪迪的诗在当代诗歌的形态中具有着令人难忘的辨识度”,我也这样认为,你的文字几乎和你的名字一样明亮,让人读罢很难忘记,甚至不署名,也能判断出自你的手笔,这和当下许多诗歌“千篇一律”现象截然不同,你是如何做到的?

我想这种辨识度和当下许多诗歌“千篇一律”现象截然不同首先是我对诗歌纯粹度的追求,语言的追求。我在写作时对文字的苛刻和精选,以及以往我的纯诗的体验。构成诗句的文字的准确和连接时形成的张力与空间,这些都是由于精准的文字的选择形成的。这是对诗歌的理解,也是生命到达的程度,也是写作和生活的态度。精准的文字使新颖成为可能,增加阅读的喜悦,读者在读到你的诗句时进入他自己的内心的可能性被伸延。由这样的句子连接的句子,就创造了更广阔的空间,更微妙的体验带来的回忆和想象,顿悟的震动,阅读一首诗的内心的喜悦和震撼。这些是我对阅读诗歌的渴望,也是我写作的准则和要求。我在写作时巡行着我的理解和经验,较着劲的把握着。炼字又炼句是特殊的,混合进个人的生命体验和独有的经历,这样作品展现出来时就是独特的,就有了辨识度,就是鲜明的我的个人印记。

继续说开去就是我个人对生命的思考,在哲学之中的畅享,对世界历史和现实的认知,个人经历在生活中留下的烙印。这些都融合在一起,穿插滚动着,创造出不同的层次和深度、涵盖面。如果你真是在认真的活着,那你就是一个很独特的个体了。如果你一直在以你认可的方式写作,那你的作品就应该是与众不同了,更何况在外面还有众多的千篇一律。写作和活着一样,是一个长时间的过程。你要诚实。你要忠诚,你要决不放弃。这是我的生活信仰和态度,也就是我的诗歌展现出来的样子。也许没有很多人理解你的态度,也就不喜欢你的诗歌,不明白你的诗歌为什么会是这样的。这不是使你舒服的结果,但你自己清楚为什么会是这样。你知道你的气是和一些散居各地的诗人们连接的,他们也许逝去,还有很多孤独地生活着。你们相似、相连、相互感知。

我是1990 年1月到的美国,30年了。想想30年这样过来了,孤独的享有着那些丰富的感受,知道还可以有另一种活法但执著于自己对待生命的方式,我的写诗的态度。这种态度转换成文字成为诗歌,应该是与那样的千篇一律截然不同,应该是有鲜明的辨识度,这是对诚实和历经苦难的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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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后:这些年你还到过其他哪些国家?你最喜欢哪几个国家?请描述一下对你的文化冲击?

1999年我被邀请参加爱尔兰国际诗歌节。这是一个大规模的诗歌节,美国40多个普利策和国家图书奖得主和爱尔兰与欧洲的众多著名诗人都参加了诗歌节。诗歌节是在爱尔兰著名城市高威举办的,和叶芝曾经居住的那座塔的地方不远。我做了一个主场朗诵,效果很好,因而又被其它的一些地方邀请,包括纽约的文学创作中心。诗歌节结束后我遍游了爱尔兰。我那时不会开车,遍游的唯一方法就是坐公交车。我买了一张通票,好像是可以使用14次,也就是说可以上下14次。我挑选沿海的城市前往,因此汽车就会沿着海岸线开行。爱尔兰的沿海海水湛蓝,车道狭窄,很多时候在二车相错时其中的一辆都必须停在路边让另一辆通过。车道旁边是绿色的田野,大群的羊群在坡地上吃草。美啊!在相聚较短的城市之间我就搭车。爱尔兰人不喜欢给站在路边拇指向上的人停车,因为他们自己不努力而只想坐享其成。我都会背着行囊沿着车路向前走,见到后面有车就手臂伸出拇指向上,大多数的车主都会给我停下来,因为他们看到我是在尽量的自食其力。这样我就环游了爱尔兰,从都柏林回到高威,乘车沿着北爱尔兰的海岸前行。北爱尔兰好漂亮呦,但那时情形紧张,经常会看到荷枪实弹的军人站在街头,因为那时北爱尔兰渴望独立,时有恐怖活动发生。记得我在纯粹的北爱尔兰人餐馆吃午餐,用完洗手间后就马上有几个北爱尔兰人进去查看。在那些日子里,我是唯一的亚洲人坐在全是爱尔兰人的公交车里。我会早到车站,第一个上车,坐在车头的位置,这样我可以无遮挡的看到沿途的景色和身边的大海。

我在北爱尔兰的港口城市贝尔法斯特搭乘渡轮前往苏格兰,抵达爱丁堡。这是一个美丽之极的城市,古色古香。我因为拜伦的诗而发誓要去爱丁堡。游览爱丁堡后,我搭乘公车前往苏格兰北部的高地。悬崖和古堡俯视着大海,天空湛蓝,高地起伏。难怪苏格兰人有着那样豪爽的性格。美国电影“勇敢的心”就是在苏格兰高地拍摄的。苏格兰高地上很多地方都没有通车,我无法乘坐公交车抵达那里。于是我搭乘邮递员的车子,信件是必须要送到边远的村庄的,也只有搭乘邮递员的车子才能抵达偏僻美丽的角落。在车子上我会和邮递员聊天,知道当地的风土人情。抵达高地的小镇后我会送一本我从爱尔兰诗歌节留存的诗集给邮递员,用中文签上名。邮递员可高兴了,有一个人下班后专程载着我在最边缘的高地上跑,让我看到苏格兰高地的雄浑的景色。

在苏格兰之后,去了英格兰。以前还去过法国,德国。这些旅行都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爱尔兰的美丽热情和苏格兰的冷峻雄浑进入我的诗歌,和我的生命连在一起。我在低沉的时候在内心看见耸立的高地,看到古堡,知道我往昔的生存,知道我此生为什么返回,并再次听见大海的咆哮。我在孤独时看见爱尔兰成群的羊群,它们跟随光影在绿地上移动。我知道我前生离开,心存感激。生命周而复始,我受难,我坚定,我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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