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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尔赫斯:诺贝尔文学奖的遗憾 | 廖伟棠

2018-03-22 08:37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廖伟棠 阅读

  ∞写于2000年

  廖伟棠,香港作家,诗人

  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在1936年11月27日的阿根廷《家庭》杂志他的专栏上写到当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美国戏剧家尤金·奥尼尔时,对诺贝尔文学奖有此判断:

  诺贝尔奖的规定有这么一条……应该不考虑作者的国籍,给予最出色的理想主义倾向的文学作品。最后一个条件是最没有办法的,天底下没有哪一本书不可以被称作“理想主义”的……而第一个条件则有点狡猾。公正的把奖项平分,不考虑作者的国籍,这样良好的愿望反而成了不明智的国际主义,一种按照地理位置的轮流坐庄。

  这是我翻看最近出版的《博尔赫斯全集》,所看到的博尔赫斯对诺贝尔文学奖的唯一评论。但是在博尔赫斯去世前的二三十年,几乎每年都有关于这个当代影响最深远的短篇小说家、世界级的文学大师能否、应否获得诺贝尔奖的议论文章,最后博尔赫斯还是没有得到诺贝尔奖。在他死后,仍有不少人为他抱不平,说博尔赫斯没有得诺贝尔奖是他最大的遗憾,是诺贝尔奖评选的不公等等。

  但我不那样认为,因为首先博尔赫斯没有得诺贝尔奖不是博尔赫斯的遗憾,反而是诺贝尔奖的遗憾,像博尔赫斯一样,二十世纪最重要的三个小说家:卡夫卡、乔伊斯和普鲁斯特,还有后来的卡尔维诺、米兰·昆德拉都没得过诺贝尔奖,这些名字的空缺不免令诺贝尔奖作为一个世界头等的文学大奖的说服力大打折扣(如果说卡夫卡是因为不出名、乔伊斯是因为内容大胆而不得奖的话,博尔赫斯不得奖是无法理喻的,他早在五十年代就名满天下,而他的小说内容百分之九十九都无关性爱)。其次,就像博尔赫斯在上述断语中的错误一样,大家都忽视了“理想主义”在诺贝尔奖评审委员们心目中的重要性,而且这个“理想主义”的定义要比博尔赫斯所理解的狭隘:博尔赫斯指的是在作品的写作这一行为上,每个作家当他想要创造一个文本世界的时候,他都是怀着一种理想主义去行事的;而对于诺贝尔奖评审委员们,理想主义往往被单纯理解为文学内容中一种对世界的信心、甚至乐观主义精神,对世界的一种“好”的影响。

  举个例子:像诗人T.S.艾略特,如果他只是写了《荒原》的话,他绝不会得奖,因为《荒原》本质上是虚无主义的,直到他写出《四个四重奏》这部旨在对战后世界破碎的人文价值观进行重建、并在其中声称“我的结束就是我的开始”(《东库克》之最后一句)的壮观巨著之后,诺贝尔奖才认为他符合了“理想主义”而颁给他。

  而博尔赫斯作为叔本华的坚定信徒,作品中充满了虚无主义、不可知论,而且诗文内容大多是对历史、想象世界的沉思,和现实没有直接的关涉,无法满足评审委员们对“政治隐喻”的渴求。卡夫卡长期没得到这类“官方”重视的原因亦然,一个在日记中巨细无遗地描写窗边走过的行人却对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一笔带过的幻想家、一个从不在自己的长篇小说提到犹太人的犹太作家,怎么会对这个“政治世界”有利用价值呢?

  至于博尔赫斯提到的诺贝尔奖的平均主义、“不明智的国际主义”却也无利于他——一个第三世界国家阿根廷的知名作家,那倒有点难以理解。

  博尔赫斯在西方文学世界和中国大陆文学圈的声望都极高,不少著名作家,像意大利的卡尔维诺和艾柯、中国的余华、秘鲁的略萨等都把他奉为自己最喜欢的当代小说家。但香港和台湾的读者却对博尔赫斯相当冷淡,他的知名度远比不上可算是他“弟子”的卡尔维诺,其实在香港,早就有西西、何福仁等名作家对博尔赫斯作过介绍,但可能他的作品实在太玄奥、也太沉重了,不对喜欢“速战速决”的香港读者的口味吧。

  博尔赫斯以短篇小说出名,也写了大量短诗和文学评论式的散文,其实缺乏长篇作品也是影响他得诺贝尔奖的一大因素,你看得奖的小说家中,有那个没有一两部大部头作为“镇山之宝”的?在博尔赫斯晚年的一篇小说《两个博尔赫斯的故事》中,他提到他有一部长篇巨著一直未能完成,那我想这不只是诺贝尔奖的遗憾,更是我们读者的遗憾了。但从另一方面看,博尔赫斯那无数的关于迷宫、书籍、神秘宗教、玫瑰、探戈和痞子的短篇小说不正构成了一个像马奎斯的南美城镇“马孔多”、福克纳的“约克纳珀塔世系”那样的完整的虚构世界吗?而且他的世界时空跨度之大,前两者都无法与之比肩。

  在一本访谈录《博尔赫斯七席谈》中,博尔赫斯自嘲说:

  要编制我的仿作是很容易的……因为众所周知,我写的东西是一堆与时间、镜子、迷宫、匕首和面具进行的游戏。

  这不全是自嘲,喜欢重复的确是博尔赫斯的一个“恶习”,重复和惊奇在他的作品中都占有平等的位置,思想上,他沉迷于赫拉克利特的一切皆流,又困惑于尼采的永劫回归说;信服叔本华的虚无论,又热爱着惠特曼的繁复(博尔赫斯从十几岁开始至死都指惠特曼是他最喜爱的诗人)。

  这四样爱好左右了他大部分作品的内容甚至形式,比如他喜欢写一系列的巧合所带出的轮回感觉,这来自尼采后期思想中“一切都将重复不断发生”的幻想;而惠特曼令他的诗出现大量的排比句,并且喜欢罗列大量名词,但这些名词都是经过博尔赫斯的爱恶来挑选的,这使他走到了惠特曼的反面——相对于惠特曼的世俗性,他更接近里尔克的神秘主义,虽然他对后者有点不以为然。不过博尔赫斯的作品还是充满了惊奇——甚至他的重复也构成他的惊奇,他的博学多闻和神秘主义者的爱幻想的头脑,总能把他的作品引向一个像迷宫一样复杂、怪诞又结构完整的状态。

  神奇和怪诞是博尔赫斯作品的外观,真正掩埋在他的背后的,则是由赫拉克利特的一切皆流和叔本华的虚无论带来的浓浓的悲哀。由于饱读史书,他看透了历史只是一场游戏,所有人间悲欢离合皆无常;但他热爱的文学,古往今来的诗歌、故事又告诉他人的感情的美好和永恒,培养了他作为一个诗人的善感的心——因其善感,更觉前者无常的残酷和悲哀。再看博尔赫斯的生活,他几乎就像卡夫卡和尼采一样终生不婚,直到死前两个月才和他的秘书玛利亚·儿玉结了婚,也就是说,他过了八十七年的单身生活。

博尔赫斯和儿玉在东京,1979年11月1日

博尔赫斯和儿玉在东京,1979年11月1日

  在他的传记《博尔赫斯:书镜中人》中我们知道,他也爱过,但失败了,最后决定终生与文学为伴,个人的孤独感因为文学里所需的充沛情感的比照而更显巨大而不可抗争。博尔赫斯有一首只有两行的短诗《赫拉克利特的悔恨》,也是博尔赫斯的悔恨和悲哀,将我深深感动:

  我曾是那么多不同的人,
  但从来不是那个怀抱着倒下的玛蒂尔德·乌尔巴赫的人。

  这些才是博尔赫斯真正在乎的东西,而对诺贝尔文学奖,博尔赫斯可说是毫不在乎。就在我开头提到的那篇谈尤金·奥尼尔的文章的结尾,博尔赫斯已经把诺贝尔奖忘得一干二净,他又扯到他永远喜欢讨论的宇宙问题上去了,他是这样说的:

  ……他(奥尼尔)灿烂的效果早在演出之前就显现,而并不取决于演出。宇宙的情况也是如此,它摧毁我们,颂扬我们,又杀害我们,而我们永远也不知道宇宙究竟是什么。

  我们也可以这样说:博尔赫斯的伟大早在得奖之前就显现,而并不取决于得奖。博尔赫斯也许永远也不知道诺贝尔奖究竟是什么,但诺贝尔奖无法摧毁博尔赫斯。

  作者参考资料:

  《博尔赫斯全集》五卷,浙江文艺出版社2000

  《博尔赫斯文集》三卷,海南国际新闻出版中心1996

  《博尔赫斯:书镜中人》,伍德尔著,中央编译出版社1999

  《博尔赫斯七席谈》,索伦蒂诺著,光明日报出版社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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