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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露易丝·格丽克:她以写作拯救自己

2020-10-16 09:02 来源:南方周末 作者:范静哗 阅读

作者:范静哗(博士,任职于南洋理工大学新加坡华文教研中心,露易丝·格丽克诗集的中文译者,又名得一忘二

露易丝·格丽克

露易丝·格丽克(视觉中国/图)

2002年4月,我在新加坡国立大学英文系读研的必修课基本修完,论文开题报告已经完成,这时候,多数人都会先让自己轻松一段时间,然后才开始正式撰写论文。事实上,我从三月初已经开始读各种各样的诗,记阅读札记。由于我的论文做的是普拉斯研究,自然两个主题不得不要系统理解:自白派与女性主义。

美国现代诗歌的一脉是庞德、史蒂文斯、威廉姆斯、莫尔等现代派大师们的路子,基本上相当于学院派,到了1950年代末期,社会文化氛围的变化带来了诗歌风尚的变化。自由诗的写作,简单来说,在美国西海岸有向东方文化尤其是禅宗以及毒品吸取灵感的垮掉派,这一派以艾伦·金斯堡为代表,而在东海岸则有以罗伯特·洛厄尔为核心的所谓自白派。这两派产生的社会政治文化背景是摇滚乐、性解放、人权运动与反战以及女性主义的兴起。这时候的信念是“个人的即是政治的”,强调社会的解放是要从个体开始,这就承认了个体行为、感受对于社会变革的有效性。有了这样的背景和观念,他们才可能写很隐私的生活,甚至禁忌的部分,才会深挖心理阴影。

也许,第一波反叛者通常会具有某种矫枉过正或者哗众取宠的倾向,这在自白派的写作之后,许多私人化的写作尤其如此。自白派核心诗人,都是短命的,到了1970年代末已经大多自杀了,很快一批新的作者就被称为所谓的后自白派,后自白派的诗歌创造起步于1970年代,进一步受到女性主义的影响。露易丝·格丽克在1968年出版第一本诗集,在1970年代初步形成自己独特的声音。

译者范静哗

译者范静哗

我在2002年从“后自白派”的相关论述中了解到格丽克,看到了她的几首早期诗之后,读的第一部诗集是出版于1997年的《草景苑》(Meadowlands),惊为天人。格丽克的诗书写个体感受,但巧妙地超越了个体达到了更抽象的层面上。这主要是因为她诗中的感受者及其环境被映射到整个西方的精神文化传统中,例如《草景苑》中的不同人物,都可以与荷马史诗中的古希腊神话人物谱系对应,不过是将奥德赛故事从古希腊搬到了芝加哥名为Meadowlands(草场)的郊区。丈夫奥德修斯出差在外很久未归了,家庭主妇佩妮洛珀在家守着,小儿子忒勒马科斯有点愤青,哦,他们家还养猫。这组诗歌的时间顺序和荷马史诗不一致,而其中也不只有一个说话人。整篇组诗一共46首,有7首出自儿子之口,有3首出自将奥德修斯船员们都变成猪的女妖喀耳刻之口,还有一首出自海妖Siren(赛壬)之口(在这组诗中也被当作喀耳刻),她和奥德修斯有婚外情。其余的大都以女主人之口说出,其中的主要部分可以理解为女主人公抱着痴心(妄想)的追忆,还有幻想(和丈夫的对话)。追忆,因此也就是重建;幻想,也就是欲望的传达;这与佩妮洛珀的编织和拆编织的行为一致(史诗中,佩妮洛珀以编织嫁衣为理由拖延求婚者,白天织,夜里拆),而这可说是女诗人构建的自我形象。

她的诗不应该单篇读,要一本一本读,可以说她的一本诗集就是一首组诗。她让不同诗篇从不同人的视角写一个社区,这些人构成了并且从不同侧面反应了这个社区以及社区对于居住期间的人的影响。理解篇幅长短不同的诗歌,需要不同的框架。单篇短抒情诗的阐释视野是现有的世界,读者要将单篇诗歌联系到既有世界中才能获得意义,而长诗则自己构建的一个世界,长诗的阐释视野是自己的,独立于既有的世界。从这个角度来说,格丽克的诗集基本上是自造一个世界,意义在其内部就可以得到有效阐释,或者起码可以理解。

格丽克是一个要以写作来纾解自己甚至拯救自己的诗人,这样的诗人无论性格上多么敏感闪避,但内心还是想要交流,当然可能仅仅通过作品交流。想要说出、想要表达的欲望,其本质的动力可能源于自己内在的感受强烈,可能是一种孤独感,甚至有可能是一种恐惧。这从某种层面上来说,正是文学尤其是抒情诗的动机:有个人化或说私人化的感受因而有交流的欲望。这就对于“倾听者”有所预设,对于诉说的方式也有所选择。

从诗歌写作的角度来说,这就是如何说(诗歌中的口吻voice、态度是什么)、如何写(诗歌中的语言风格)的问题。那么我们可以想见她的读者对象是怎样的人呢?核心部分应该是受过高等教育、具有不错的人文素养、超过情节剧轻阅读的阅读趣味、感受方式和精神追求,甚至可能会将写作也作为一种表达形式的女性为主体,这些人大多数不会为了日常生存而挣扎,但对于自己的身份是否被社会大众淹没比较在意,也就是对于自己是否有独立的存在是有警惕的。

所以可以归纳出格丽克的写作趣味或取向:文字清丽素净,但又要有一种生存的优雅(grace),所以面对痛楚或磨难不会铺陈浓郁得化不开,不大喊大叫,有点浅唱低吟似的轻诉,会细到抓住眼神一闪、细到神经末梢似的细腻,不经意的掩饰与自嘲或反讽,而这些都是要细读的。她后期转变了心态,也转变了语言表达风格,尤其是《乡居生活》的舒缓感,能够自己抱着自己之前的清冷孤独,因此成为行为上的自处自救,有一种谅解一切之后的明亮。

然而,仅仅在个人日常体会层面并且继续深挖心理感受,而不能联系到更大的更普遍的社会文化就难以对文明发起责问或引发反思。正如她写作的社会文化背景是女性主义兴起和私人化写作的滥觞,她对政治文化与写作潮流的超越在于,她将女性个体对小范围的感受联系到了更广泛更久远的西方传统,联系到西方文明源头,古希腊神话和圣经,这就使得她的写作具有普遍意义,显然也就符合了诺贝尔奖的精神。

从很多人的反应中,包括国内许多知名诗人在内,可以看出格丽克获奖令人有点意外。这也说明了中国对于她的阅读或接受度不够,据说我们的译作销量也不大。我觉得这和我们对她诗中的主题以及感受体的认同有关。她诗歌世界的现实场域在于城市郊区的生活圈,可说是中产阶级物理与精神的生活空间,这个空间主要是围绕着女性构成的(当然不排除诗歌中有城中公寓里的上班女郎作为感受体)。

前面说过,这些女性受过良好的教育,通常毕业自很不错的大学,具有一定的人文素养,没有物质层面的焦虑,对于自己作为感受体的心理认知和身份意识比较警觉,即女性与中产的交叉,生活在城市郊区居住圈。这样的群体在西方发达国家是普遍的,而在中国其实是缺失的,我们没有成熟的城郊中产阶级生活圈。所以,整体说来,我们一方面没有明显认同女性视角的阅读,另一方面没有一种中产阶级的审美,也许物质上有了中产,但审美上还没形成。这绝对不是城中村的审美,也不是商业化都市区的审美。我这两年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我感觉我们的文学似乎还需要先建立都市文学,然后才能走到城郊文学,但这不是文学本身的问题。

2020年10月9日于南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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