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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新:我的难题来自写作本身

2018-03-13 08:58 来源:小说月报 阅读

  写作对我来说,就是抵御黑暗,征伐丑恶,就是带着人生的伤痛荣辱,一次次回到故乡。不是去赶集,更不是去表演。

吕新

  吕新,男,1963年生。1986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长篇小说《掩面》《黑手高悬》《抚摸》《梅雨》《草青》《成为往事》《阮郎归》《下弦月》,中篇小说《中国屏风》《米黄色的朱红》《绸缎似的村庄》《瓦蓝》《黄花》《哑嗓子》等。中篇小说《白杨木的春天》获第六届鲁迅文学奖。

  我为什么写作

  文│吕新

  一对足够自律的父母抱怨他们的上初中一年级的儿子不善于思考问题,分析问题。我想对他们说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思考问题,分析问题,这样的事情,对于很多成年人来说也是非常隔膜和生疏的。人类历史上有没有少年老成者,小小年纪便思考重大问题,沉重问题,把痛苦与怀疑引向自身,一点点植入自己心灵的?当然有。比如著名哲学家大卫·休谟,十二岁便进入爱丁堡大学,研究哲学,终日思考着无数成年人都从来不曾思考过的,从来都不曾留过心、过过脑子的问题。这是一个孩子应该干的事情么?东方的老年人一定会说,让孩子去玩一会儿吧,别把脑子用坏了。我的一个小学同学,与我同岁,是他们家里最小的一个孩子,十岁的时候还在吃奶,每天放学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去吃奶,然后才开始吃饭。现在想起来,估计他也吸不到什么,因为他已经九岁十岁了,他妈怎么可能还有奶?完全是一种习惯性的行为,一种精神上的依赖和慰藉。但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他是能吃到奶的,因为每次吃完以后,他的嘴唇都是红润的,你想不信都不行。

  比如最杰出的人文主义者托马斯·莫尔,十四岁进入牛津大学,研究希腊哲学,成年后完成著名的政治空想读物《乌托邦》。再比如德国哲学家莱布尼茨,十五岁进人大学研习哲学,小小年纪便显示出活跃的批判性才华。

  与休谟、莱布尼茨等人类历史上孤独耀眼的星辰相比,我们绝大多数人都只不过是一些最为普通的材料,甚至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如果最普通下去,那就只能沦为污秽的垃圾。现今时代的人,三十多岁还把自己当做任性撒娇的孩子,四五十岁,乃至五六十岁的男人女人,仍坚信自己是清纯可爱的男生女生,凡此种种,无不令人作呕,汗毛倒竖,有如面对噩梦。

  我也是平凡界的一分子,魂魄一脉,自感不是光体,不会晃得人眼睛流泪,从实用价值来说,亦无什么用处。从二十多岁开始写作,至四十岁以前,回望来路,在纸上伫立、穿行的时光要远远大于思考学习的时光。十几年间.曾经对于语言有过肆意的铺张和挥霍,很少问为什么,只是在埋头做,只是在低着头奔跑。很多人事实上也是类似的情况,但不少人还不无喜悦与自负地将此种行为称之为耕耘,甚至溢美为辛勤地耕耘。我从未以此种言辞命名过自己的行为。

  一个人,一个自以为有知识同时还有见识的人,对于世界,对于世界的入深、长度、高度和见方,及其奥秘,到底知道多少,其实极为有限,很可能只是一小块,较为熟悉的也只是自己所了解和知道的那一小块。除去那一小块,窗外的世界,窗外的一切,就都是无比陌生的,门外的每一条道路也都是晦涩难行的。英国人罗素曾有言,在中世纪以前,哲学家、神学家、数学家、文学家,常常是集于一身者,而且这样的一个人,并不都是每天都面对书本与墙壁,他同时还是一名真正的体力劳动者。而在现代社会,一位哲学家与一位数学家基本不能对话,一位数学家与一位物理学家也难以沟通。这说明什么,说明人的空间越来越狭小,知识与技能也越来越尖细如针头。张三不懂李四在干什么,王五写出的句子,所说出的话,对于仅仅只有一墙之隔的赵二来说,甚至对于与其同床共枕多年的妻子或丈夫来说,不啻为真正意义上的天书。后者如果在心里暗自思忖前者所干的很可能不是人事,也完全正常,完全在社会的情理之中。

  经过多年的战争般的内心经历或精神炼狱以后,无论紧张也好,不和谐也罢,我与世界的关系已退居其次。数十年所见所闻所想,已证明有东西正在逐年生长或湮灭,重要的已开始在原野上显露出金黄。不再为发表什么,不再为证明自己还存在还有能力而写作,不再低着头奔跑,不再书写对我来说可有可无的东西,为什么的问题一天不解决,就一天不再动手。踏上了这条路,就意味着内心或精神上开始了永远的动荡与沉重,永远都不大可能会有多轻松,自由也由此需要重新定义和认识。会有平静,也许也会有俗世的所渭的欢乐。有人把写作当做耕耘,当做农民种地,当做工人做工,当做每天必做的营生,不创作小说,也要写点散文随笔,甚至随便什么。就像勤劳的农民,两遍地锄完以后,有一点儿空闲,拎一只老母鸡或者牵一头小山羊去集市上碰碰运气。那就是会过日子的人,让自己和家人由贫农上升为富裕中农,甚至富农,甚至地主,女人满足,孩子得意。这也没有什么,因为这也是一条路,而且是一条人来人往的富裕和谐之路。

  写作对我来说,就是抵御黑暗,征伐丑恶,就是带着人生的伤痛荣辱,一次次回到故乡。

  不是去赶集,更不是去表演。

  ——摘自小说集《白杨木的春天》

  《山中白马》自序(1992)

  文│吕新

  多少年来,我一直隐隐约约地感到文字是一种极其柔软的东西,它像一位若即若离的远方亲戚一样,今年看到的是他风尘滚滚的脸,明年看到的是他仓皇如鱼的背影。

  我常想起一九七一年冬天我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我戴着一顶人造革皮帽子,坐在桌前用指甲抠着书上的字,那时候它们是坚硬的,所有的文字对我来说都像半途而废的建筑一样。

  长大成人后,类似的毛病一直未改。一位中文教授说我的小说里病句层出不穷,他希望我能把句子造好,这是第一关。是的,我现在日复一日地练习写作,正在梦想有朝一日能够最大限度地把句子造好,使我的语言完全飞翔起来,在俯视之余,重新认识粗糙的大地和蠕动的人群,以不辜负汉语对我的恩泽。——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名词的重叠与定语的飘移,常常使我小说中的人物显得鬼鬼祟祟,形迹可疑;动词和形容词的错位又常使小说中的一些工具器皿或场所变得来历不明。

  浅薄的见识和无知的头脑常使我对那些凌驾于小说之上的理论望风而逃。我至今不知道思想、艺术、生活与时代等等的概念的真正含义是什么,对于主题,结构一类的专门术语一无所知。我总是习惯将我所喜欢的一些字和所需要的一些字从字典里取出来,然后按照自己的所好和每一个字的声音与意义排列组合到一起,小说的声音与意义总是由此而来。我不知道别人怎样写,我觉得写作就是对于文字的顺序、位置的排列与镶嵌。

  我常想将一部《婚姻法》或一部《水资源管理法》中的文字顺序全部弄乱,然后根据自身的习惯,将乱套了的文字重新组合起来,我想可能会是一部比较崭新的小说。同样,将一部小说的文字顺序弄乱后,可以重新组装成一篇关于国民经济的年度总结报告或一个打击走私与嫖娼活动的通告。不过,后一种组织显然毫无任何意义可言。

  中国只有那么多的几个汉字,纵使时代如何飞速发展,汉字也不会像人口那样繁殖。从古至今,所有的作家都在成天摆弄这几个汉字,有人摆弄得很好,有人一辈子也不行。

  在灵性与想象面前,所有的文字都柔情似水,像属于你的一位女人,像你的一副得心应手的眼镜或手杖。灵性与想象的匮乏,使繁体的或简化的汉字在一些人的手中突然沉重如铅,坚硬如铁。

  适逢我的第一本小说集出版,找谁为它作序呢?运用多年的文字与母语像乡村里的拖拉机一样突然失灵,在一夜之间变得六亲不认,几乎无数的人在无情无义的文字面前都头破血流,疲态毕露。被人注视是一件很不舒服的事情,不管这种目光是深情的还是无情的,自我抚摸、作茧自缚则令人安心。谋杀是恐怖的,自杀是幸福的。

  我愿自杀,不愿被谋杀。

  是为序。

  1992年5月4日

  访谈:我的难题来自写作本身(2003)

  ▲吕新闫文盛

  △闫文盛:原先我认为喜欢一个作家只要读他的文字就够了,的确,对许多人来说,这样做无疑是明智和正确的。但我常常掩饰不住自己浅薄的欲望,有时候,见面多了,也免不了后悔。可是我无法预计我即将面对的将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一个作家的文字可以和他的为人产生或大或小的出入,这是一个有趣的现象。

  在接触您的文字时,我大约20岁左右,现在也没有长大多少,可就是觉得思想中的杂质多了。我曾经一度迷恋您的那种写作方式,尤其是发表于上个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一些短篇小说,我记得有好几次因为看到了它们买下了那些过期的旧杂志。大部分是《收获》。当时,我非常奇怪您可以那样去叙述,有许多的放纵,有一点点拘谨,有一些节制。为此,我曾经尝试着去写——但,你可以猜出来,事实上,是失败了。时代发生了变化,而我在文学的曲径中一次次地误入迷途。的确是这样。我现在开始慢慢地知道自己应该选择什么样的方式,就像明白自己应该穿多大的鞋子才最合脚。但这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

  当时我在读您的小说时非常奇怪您在涉世不深的年龄可以去写那样的题材,在对人生的把握和对汉字的运用方面都呈现出难得的才情。但显然不只是才情在起作用。现在,对这一点,我仍然保持了一定的兴趣。在您的初期写作中,最关键的诱因是什么?

  ▲吕新:我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情况,对我来说,当初就是想写,不写就觉得过不去。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仍然是这样。除了写作,我不喜欢做任何的事情,换句话说,除此以外的任何工作都不能吸引我,甚至连最基本的认同感都没有。我看很多人从事着他们各自的工作,一直到退休,我不能不佩服他们。比如说,一个人能在一个最没意思的场合坚持到最后,待到曲终人散,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毅力。

  早期的东西,我觉得节制不够。那时候我也是二十多岁。二十多岁的人能懂得什么叫节制呢?只知道渲泄。有激情,有傻气,有时还要搜寻一些多愁善感的东西,创造一点痛苦,这样做只是为了增加一点重量。现在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脖子里挂一个十字架,或者别的什么小零碎,也是为了让自己显得重一点,想办法复杂一点,深刻一点。人,感觉自己缺什么,就要想办法补什么。现在看起来,实际上这种事情和年龄没有什么关系。任何年龄的人都有这样的问题。

  往事如梦。并不是所有的往事都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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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03-13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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