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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宗攀枝花本地芒果

小说榜荐读|赵卡:垂钓鱼头

2018-03-09 08:52 来源:延河杂志 作者:赵卡 阅读

  垂钓鱼头

  作者:赵卡

  “真没料到……这两年,她变得出奇地漂亮了。”

  侯成功说完,眯着眼睛狠抽了两口烟,用手指头把烟屁捏死在烟灰缸。

  屋里的光线不算太好,光线里弥漫着黑红色的条纹。我看了一眼窗外,张媛媛正像狗一样抬起腿,往一台银色的两厢富康车里钻,背影看上去也漂亮。我问侯成功,“北京的代理权还是放给她了?”侯成功龇牙咧嘴地笑着,“北京?嗯哼,哪能呢,那么大个市场,咳,我准备把石家庄给她,后天给她准信,吊吊她胃口。”侯成功和张媛媛之间那点不清不楚的关系我不太关心,作为一个市场总监,我关心的是市场,这直接关系到我的收入。我正要向侯成提起央视7套投放招商广告方案时,高览胜连门都不敲就扑进来了,像一头猪,猪头闪着微微的汗光,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糟了,工商局杀了个回马枪。”

  我和高览胜是侯成功手下的哼哈二将,我负责销售那块业务,高览胜负责生产和供应,有了我和高览胜的助力,侯成功的成功酒厂连选址、建设到投产用了不到一年时间,按侯成功的说法,这叫“成功速度”。成功酒厂的主打产品是成功王酒,侯成功是卖保健品出身的,在他看来,没有什么产品不能打保健概念的,成功王酒更是不在话下,走补肾壮阳路线,酒里添加了肉苁蓉、锁阳、枸杞和牛鞭成分,所谓这些成分,就连我老婆都知道,一点鸟用都没有。但侯成功以他多年的保健品营销经验告诉我们,加了肉苁蓉、锁阳、枸杞和牛鞭成分是一个价,不加是另一个价,有没有效果因人而异。还别说,成功王酒在本地上市掀起了一个销售小高潮,下一步就打两广市场,听说里的男人都比较骚。我们的市调表明,绝大多数消费者都是冲着肉苁蓉、锁阳、枸杞和牛鞭这四种成分来的,他们都认为,这就是地道的补肾壮阳酒。

  “事情坏就坏在肉苁蓉、锁阳、枸杞和牛鞭这四种成分上了,工商局说咱们属于未经批复擅自添加违禁成分,”高览胜嘴里像咬着什么东西似的说,“这回全扣了,照片也拍了。”我和侯成功对视了一眼,停了片刻,侯成功说,“这帮讨吃鬼,操他妈的!”

  工商局一共四个人,在仓库里忙着点数、贴封条和拍照,其中一个小头目样儿的正在打电话,好像晚上又有了饭局。我、高览胜和侯成功三个一出现,仓库里一下静到鸦雀无声的地步。半个小时前,这帮家伙人五人六的从一台印了工商执法的破捷达车上下来,很客气的找工厂的负责人,高览胜接待的他们,问什么事,一个小头目样儿的家伙说,“有人举报你们生产了违规的产品。”然后这家伙就拎出一瓶成功王酒,指着背标说,“国家规定,未经批准,不得添加违禁成分,你看,你这牛鞭……”高览胜观察着这几个人的脸,调整了一下呼吸,他应该早想好了对策,“呵呵,这是样品,我们新研制的一款产品,正准备申办手续呢。”高览胜认为这样能搪塞过去,可工商局的人压根儿就不是吃素的,要求高览胜打开仓库,高览胜微微一笑,说“库管这两天不在,家里面出点事,明天才能回来,你们要看也是明天的事了。”高览胜这么一说,那个小头目样儿的家伙信以为真,虽然不高兴,但也没办法,丢下一句“别耍花招”就带人撤了。

  “洪科,”一个脖子上有块疤的喽啰汇报,“点了三遍,一共789件,每件6瓶,每瓶500毫升。”

  “你们到底谁是负责人?”叫洪科的那个小头目咋咋呼呼,“牛逼啥呢,比国务院总理也难见一面啊!”

  不仅是我,连侯成功都挺佩服洪科他们,看来是久经沙场,三十六计见多了。我以为侯成功会上前和洪科交涉,至少互相认识一下,缓和一下气氛,然后马上找关系摆平,但没想到的是,侯成功低头吐了一口痰,转身走开了,撩都没撩洪科一眼。

  事已至此,我只好出面了。我装模作样地问怎么回事,叫洪科的那个家伙像个贼一样拧了我一眼,“你是这儿的负责人?”我还没说话,高览胜就替我回答了,“他不是,管销售的。”洪科没理睬高览胜,抬头瞅了瞅库房顶子,一屁股坐在了长凳子上。我上前给他递烟,洪科又像贼拧了我一眼,接了烟问,“你是这儿的负责人?”我一边给他点火一边说,“我不是,我管销售的。”

  我提议一起去吃个饭,有事好商量,公司负责人我保证不出三天就给他叫到。

  “我都快冻僵啦,这库房他妈的,太冷了。”洪科掐了烟屁,像刚撒完尿一样上身抖了抖,“你们老板我听说过,卖药的,名气挺大,我早就认出他啦,挺能装的。”

  卖药的,这是对和市以前流窜到全国各地卖保健品的人的专称。

  在国家还没有整顿医药保健品市场之前,和市的卖药大军可谓悍勇非常,他们看对一种药,直接就买断销售权,像后来的煤老板用麻袋装钱一样,这都是当年卖药的玩剩下的。一位嘴不值钱的业内人士说,卖药的利润都在百分之八百以上。侯成功在投资建设酒厂期间,我们曾多次聆听他们卖药的英雄往事,侯成功是卖一款叫黑毛药酒发家的,他给我们炫耀,百分之八百的利润产品有,但不多,百分之四百的利润产品多的是,比如他代理的黑毛药酒。

  “不行了,”侯成功道出他退出卖药江湖的原因,“国家不让瞎打广告,像包治百病这种广告就地枪毙,找谁都不好使,不让打广告,这药还怎么卖?”

  成功王酒加了肉苁蓉、锁阳、枸杞和牛鞭成分,走到还是保健品产品思路。肉苁蓉、锁阳、枸杞和牛鞭是浸泡液,并没有几个钱,但作为卖酒的幌子,那就不是几个钱的问题了,现在的消费者可不像从前温饱阶段的消费者,已经有了保健意识。我们一帮人还为侯成功的绝佳创意拍案叫绝呢,没想到工商局来了这么一出。

  “地主一会儿过来。”射进窗户的一线阳光舔着侯成功有点肿了的指关节,一只愣头愣脑的蚂蚁在撕下来的一张封条上忙忙碌碌。“高览胜,你最近弄点药杀杀蚂蚁,他妈的太多了……工商局那几个小蚂蚁别担心,地主会摆平的。”

  看到侯成功泰山崩于前而岿然不动的大将风度,我们这些打工的也就放心了,当然,我们放不放心对成功王酒的生死存亡毫无意义。我没事干,就帮着高览胜去杀灭蚂蚁,我也奇怪,最近有一种棕色的蚂蚁不知道从哪来的,车间里,库房里,尤其是食堂,哪儿哪儿都是,我还开玩笑说,不如把这些蚂蚁养起来,也加入酒里算一个成分算啦,高览胜笑笑,他说红蚂蚁不行,要加也得黑蚂蚁,还必须是公的。

  我正琢磨蚂蚁怎么分公母时,地主来了,座驾是一台像生了炉子的黑色大红旗。

  地主为什么叫地主我不清楚,就知道他姓赵,传说和市的七大黑社会势力他排第六。赵地主看上去年龄不大,也就三十岁不到的样子,其实都四十出头了。他的两大战绩在和市可谓家喻户晓,头一件是,赵地主曾带着两个兄弟从山西大同绑回一个煤老板;第二件是,赵地主与和市七大黑社会势力排第二的老崔健火拼,直接把老崔健干成了植物人。当然,这些都是从侯成功口中讲出来的,绑回山西大同那个煤老板,严格说算不上绑架,是赵地主替人讨债,600万的债,债主说谁讨回来谁分一半,赵地主就心动了,据说当时抱了鱼死网破的决心,庆幸的是有惊无险成功了,至于细节嘛,侯成功总是在关键时刻转到了火拼老崔健的事上,他嘴一撇说,老崔健真是老了,打不动了。

  我和高览胜作陪,顺带给赵地主介绍工商局来查封库房的前因后果。赵地主一边听,一边扭动着脖子,脖子上的一道伤疤像涂了褐色的大蜈蚣,估计第一次见到的人都会被吓坏,我反正不敢多看第二眼。“就这么个情况,”侯成功手里拿着一把塑料苍蝇拍,猛地拍死一只欲振翅腾起的绿头蛆苍蝇说,“身边儿有没有说话管用的弟兄,让那几个傻逼哪儿凉快哪儿去,别他妈来瞎骚扰,封了这点货倒无所谓,关键是以后……哎呀,我说高览胜,灌装的时候要注意啊,这要是把苍蝇灌进去,就真不能怪人家工商局了。”

  高览胜瞅了一眼拍成指甲盖大小的蛆苍蝇泥,捂着嘴说,“这个放心吧,两道灯检。”

  赵地主接了一个电话,好像是有个兄弟在壶上要账被砍断了脚筋,他见怪不怪地吩咐另外两个弟兄马上召集人马,“不要打打杀杀,都多大岁数的人了,要钱,要钱,要钱,听懂了吗?嗯,那好,我办完事后过去。”赵地主挂了电话,若无其事地点了一根烟,仿佛一个商界巨贾平静地出售着他的那种处变不惊的本色。

  时间白白地流逝,我感觉这一屋子人似乎忘了正事,当然忘了是绝对不可能的。

  赵地主说,“打听一下工商局那个家伙……洪……什么科的家,派两个小弟到他家门口练七轮功。”

  “不用打听,叫洪志光,是个副科长,住团结小区最后那排楼。”高览胜说。

  最后还是张媛媛救了驾,她有个人和市工商局副局长关系很铁,可以帮说上话。

  赵地主那个在人家门口练功的主意是馊的,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玩下三烂的东西。在侯成功否决了他的办法后,赵地主说那就干脆派两个小弟到洪科的家里谈,谈不妥再采取行动,这叫先礼后兵,也被侯成功否了。侯成功和赵地主说,“咱们现在是企业家,不是从前了,混子才那样干。”

  赵地主临走前,强烈要求侯成功把广东的市场给他,洪科这么一闹,他也非常看好成功王酒的钱景了。侯成功给他拍了胸脯,钱到位绝对没问题。

  张媛媛说她手里有个和市工商局副局长关系很铁的人,其实就是她前夫罗中海。侯成功一拍大腿,只埋怨自己把这茬儿忘了,他几乎以命令的口气和张媛媛在电话里说,“媛媛,马上联系罗中海,我安排饭局见个面。”

  这下,我和高览胜终于可以松口气,在危机公关方面,我俩的水平接近白痴。

  饭局定在了三十里铺饭庄,张媛媛先到的,罗中海后到的,侯成功和她俩都熟,我和高览胜作陪。罗中海看上去都五十多岁了,白白胖胖,脖子上顶着一颗戴着帽子的猪头,我心想,怪不得张媛媛和他离婚呢,这长相,太让人好奇了。

  “就这个破事儿,”酒至半酣,侯成功和罗中海说,“媛媛估计给你提过了,罗局给招呼一下,别让洪科那个傻逼瞎搅了。”

  罗中海正享受着津津有味的美酒佳肴,侯成功这么一说,他停了筷子,端起酒杯说,“什么洪科,球科,这事儿你就放心吧,我明天打个电话,又不是多大点儿事……哎,你把这杯喝了,对了,你的左膀右臂多能干啊,来,一起喝了。”

  工商局的都他妈野蛮人,胃就像漏斗,多少酒灌进去都填不满。高览胜因为开车,负责把所有人都安全送到家,所以他稍作解释后,端起茶杯意思了一下,我酒量不行,但没法推却罗中海的好意,硬着头皮往肚子里灌酒,一直到眼花脚滑为止。后来侯成功和罗中海说了些神马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记得我被高览胜扶进了卫生间吐了一气。

  果真,洪科成了球科。第二天,洪科领着那个脖子上有块疤的喽啰来了,就他俩,和前两次态度大不一样,倒不是洪科怕了我们,而是他更不高兴了但又无可奈何。“行啊,”洪科接了我递过去的烟,点了后一副挖苦的口气,“行啊,抱上大腿了。”

  那几天生产是停了的,虽说罗中海给洪科也就是他嘴里很不屑的球科打了招呼,但为了以防万一停几天是必要的。侯成功依然不待见洪科,出面的还是我和高览胜,以高览胜为主我为辅。库房里的封条像刺在肋骨上的长矛头,脖子上有块疤的喽啰往下扯的时候,分明觉得在讥笑他。

  “总得罚点款吧,”洪科和高览胜一副商量的口气,“要不,我也会没法交代,公事公办么?”

  “罚什么款啊,”高览胜一只手撩起自己的头发说,“晚上坐一坐,我们请了,以后咱还要打交道是不是?”

  这就等于给洪科下台了,洪科假装没劲儿地悲叹着,然后说最好连他们全科的人都叫上,高览胜说没问题。

  饭局设在了三十里铺饭庄,就是请罗中海的那个地方,洪科叫了他们科和不是他们科的一共十三个人,为此,雅间换了三次,换成了一个可以容纳20人的大开间,免得洪科又叫人。除了高览胜,我们这边也叫了两人作陪,推杯换盏吆五喝六的,不知道的人以为是多少年没见的老同学聚会。

  “帮了这么大的忙,怎么感谢一下罗中海呢?”侯成功想了想,让高览胜给罗中海送两箱子成功王酒和两条中华烟,“以后还用得着,别过河拆桥,咱们不能那么干。”

  高览胜心领神会,像一头传说中的马,扬蹄舞翅急急地离去。

  “这个礼拜六政府礼堂有个会,让我去,我觉得你应该去听一听,”侯成功给我递过来一张折叠票,我看了看,上面的内容很惊悚,亚洲成功学第一人李安之的两小时课,说是价值千万,但票价才199元。“你听完后,回公司——把有用的再讲给下面的弟兄们听听。”

  票我郑重地收了,仿佛收了一张上千万的支票,在每一个寻常的日与夜里,我们追求的不是这个目标吗?

  高览胜很快返回来了,他说罗中海没收那烟和酒。“咦,那可咋办啊,”侯成功嘴巴呲的像翻毛皮鞋炸了线,“这不欠下他大人情了,他不是东西嫌少哇?”

  “不是,”高览胜抹了一把尽是皱囊的脸颊说,“罗局长想礼拜六到3721鱼池钓鱼,让咱们方便出个车,不方便就算了。”

  “钓鱼啊?”侯成功瘦削的颚骨轻微地颤动着,忍不住微笑了,“瞧,我忘了,张媛媛说过,罗中海就这一个爱好,行,你安排一下车,我也去,我陪他吧。”

  我从来没听说过附近还有什么3721鱼池,我倒是听说过网上有个3721搜索,不过,这都和我没什么关系,我也没什么钓鱼爱好,吃鱼还行,我礼拜六要去听一节价值千万的课。这年头,老板们几乎都是学习型的,包括侯成功,他和我说,安排员工定期或不定期学习就是公司最大的福利,要是在以前我是不会信一个字的,现在,我也是不会信一个字的,我觉得对任何一个员工来说,公司最大的福利应该是实实在在的钱物。

  谁知道事情有了变故,周五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侯成功叫我和高览胜到他办公室,说他明天不能陪罗中海到3721鱼池钓鱼了。我和高览胜一开始以为罗中海抽不开空,侯成功摇了摇头,“后山有个铁矿,地主让我陪他去瞧瞧,”侯成功神秘兮兮地说,“说是牵扯了很多事,得连夜走,你俩就代我陪罗中海吧,记得,一定要陪好。”

  这还用交代么,肯定陪好啊,再说了,我俩也是沾了罗中海的光出去耍耍,他妈的每天忙这个烂酒都快足不出户了。侯成功给高览胜拿了两千元,嘱咐往返过路费加油钱钓鱼钱吃饭等等够了,高览胜接了钱,问侯成功开哪个车走,侯成功指了指院里的金杯车说,“你们就金杯吧,宽敞,钓的鱼多了可以放,我开桑塔纳2000走吧。”

  一早,高览胜开着金杯车接了我到罗中海指定的地方。这是旧城区的一个尿骚气弥漫的小巷,著名的白二爷老字号烧麦馆坐落于此,别看白二爷只有一只眼,但眼窟窿里有货,做烧麦的羊肉大葱稍有瑕疵便过不了他的眼,所以他家的烧麦皮儿薄馅儿实味道好,食客都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回头客。

  “这钓鱼和白二爷的烧麦一样,”罗中海给我和高览胜每人要了一两烧麦后说,“讲究的就是回头客,不管你住多远,总要慕名而来吃这一口。”

  还别说,白二爷这烧麦真不错,一两八个,褶子像涂了彩的花,要是有亮光的话,估计能反射出一张张大嘴的影子。我问罗中海不再吃两个,罗中海摆摆手,“这玩意儿吃一两就能扛到下午,你俩年轻多吃点啊,咱中午不吃饭。”

  我以为罗中海在说笑,管他呢,他副局长不吃饭我还怕吃不上饭,我和高览胜自顾自倒了醋蘸着烧麦,一口浓茶一口烧麦,三下五除二扫光了盘子。罗中海在我们连吃带喝的时候,给人打电话,说的是钓鱼的事,“嗯,啊,好,我们三个人,不多,正准备走,哈,在呢,好,等着,嗯,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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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03-09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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