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欢迎光临:中国南方艺术(www.zgnfys.com)!收藏我们 [高级搜索]

雷平阳:他只是逃出我身体的半个影子

2018-02-08 08:46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雷平阳 阅读

雷平阳

雷平阳,云南昭通人,现居昆明。一级作家,诗人。著有《大江东去帖》《云南记》《基诺山》《击壤歌》《乌蒙山记》《送流水》等二十多部诗集和散文集。曾获人民文学奖、诗刊年度大奖、十月文学奖、中国诗歌学会金奖、鲁迅文学奖和华语传媒大奖诗歌奖等众多奖项。

◎和洗尘在戈壁

这会儿,谁都可以
与天比高,但我们枯坐在
低伏于阔野却又锋芒毕露的骆驼刺中间,
承担那四周的灰色广场
带来的凌厉的荒凉
天空与戈壁拥有同一种
寂静,以及反寂静的本能
在这种寂静中,我们目光空洞
沉黙得像壁画里的两头蠢驴
奇迹来自空白:一只蜥蜴
如神来之笔,它抬着
扁平的头,摇着与体量同等的尾巴
一身的保护色,从沙砾中跑出
像一个从地下突然冒出来的传教士
的确,它带来了我们获救的消息
我们都盯着它看,以为它的舌头下
一定藏着一封苍老的信
但在贴近我们时,它突然一个急停
隔着几米,用干燥的目光
愣愣地与我们对视
当它转身跑离开的时候
曾经一再地回头,从两个
黑煞神的体内,也许它
听见了鬼魅一样的流水声

◎巴丹吉林沙漠日记

在巴丹吉林沙漠的心腹
一片池塘、一座寺庙和几间民房
但没有一个人影
坐在一户人家门前的椅子上
我看见万丈黄沙向我奔腾而来
黄沙的上面是一轮白日
我震颤于压迫与绝望的日常性
觉得自己已经被埋葬于斯
脚边上,一只悠闲地觅食的鸡
红颜色,它冠齿上的红颜色
让我瞬间陷入血晕
“咯咯咯……”它的一声声叫唤
传到耳中,我听起来都像雷霆

◎在敦煌

给我一座洞窟做书房
我还会在里面堆满经书,在黑漆漆的
空气中,画壁画。让我
昼夜不息地以血抄经,抄出的经书
肯定会有很多的错字和别字
还会有肃清不了的脂粉味
如果你在沙漠中听见我诵经的声音
那一定是秋风吹开了沙粒
一个风干了的云南和尚
他的嘴巴还没有关闭

◎关帝庙

身份模糊的客栈
有着出入自由的好处和坏处
它荒谬地站在关帝庙旁边
似乎在等待杂草的查封
和时光的拆除
灯光下,一排木柱子投下的斜影
像一群弃世多年还在行走的人
我远远地看它们,不敢靠近
那些石台阶,空无人迹
却让人觉得有很多人
形同夜空里的云朵
正在轻巧地上下追逐
夜里两点左右,我听见苍山
吹来的狂风,怒吼着
猖狂地拍打不安的门扉
那恐怖的声音就像出自我的心
它还摇荡着庙檐上的风铃
铃声入耳却又失信于听力
我听见的仿佛是星斗的叫鸣
立于窗前,闻着来历不明的花香
细想自己难以入睡的缘由
我想,心上有一座和尚墓我挖不掉
其次,睡眠时,总觉得床边上
站着一尊提刀的神
更让人不解的是,在客栈
与寺庙混为一谈的地方
我只把肉身放在了客栈
这活在人世间的人
他只是我的一半,甚至他
只是逃出我身体的半个影子

◎在大理,夜宿梦蝶庄

在梦里,我一会儿釀酒
一会儿打铁,还抽空去了一趟
苍山感通寺,向和尚买茶
在诗僧担当的墓塔前鞠躬
登山的路蜿蜒曲折
但有古松、草穗和蝴蝶作伴
溪水从山顶流下来,流速不急
踫上丘壑、庄稼、村落,就绕个弯
没想过一定要冲毁什么
偶遇落花与枯叶
就相约走一程
不在意缘浅缘深
清风在身边来回奔跑
它知道我的出处和去处
知道我喜欢在石头上写诗
在雪地上画云朵,还一直鼓励
邻居的小儿醮水抄经书
它当然也知道,我在大理古城
开了家客栈,接待三山五岳的
狮子、大象、狐狸
也接待蚯蚓和哀鸿
我在内心私设乌托邦,也喜欢
在腐烂的毒蝇小国里鬼混
客栈的楼顶,直通天空
东临洱海,西靠苍山
我在那儿练习书法、打坐
幻想着在虚空之上
给自己建一座色彩斑斓的陵墓
我坚决反对一个个嗜睡者
天亮时无端地醒来
看日出,我们已经看得两手空空
接着睡吧,即使大理
已经是一座地狱深处的天堂
我仍然不会从梦蝶庄走出半步

◎地平线后面我有一间书房

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存放在那儿
笔和纸还没有发明
没有文字,书还没有写出
窗户打开,我看不见雪山和森林
扑面而来的都是一些
未经命名、没有历史的物质
一个不需要自由的场所
我从不独自想象自由
前来探访的动物没有身份属性
分不出阶级,我当然也就不会
挑起它们之间的家国意志
和爱恨情仇,更不会向它们灌输
人道或王道。风雪的暴力与生俱来
明月的慈善是天生的
我尊重它们,就像我屈从于人世的
血腥与美。在那儿
我从来不干什么正经事儿
就是想让人们知道
在地平线的后面我有一间书房
我可以躲在那儿
一个人,不分白天黑夜地沉睡
或者哭泣
或者把自己当成一个
自绝于世界的没有笑脸的人

◎在蔡甸,谒钟子期墓

我想我会老死在
从一座苍茫的城市到另一座
更苍茫的城市的路上
或者老死在
某个绝望的城市公寓里
无处隐居,远离了高山和流水
肋骨间的琴弦一再地弹断
血管中的鸣响没有人聆听
我与陌生人谈论过孤立、自弃
与整个世界为敌
但这些都不是我真实的想法
我也希望自己的坟墓
高出江汉平原,甚至高出
白云朵朵的天空
前提是我也得有个俞伯牙
有一个与世界与时间讲和的理由
这小小的愿望却一次次落空
仿佛我在向横空出世的帝国索取
破败的江山,仿佛
我在皇家寺庙的门口横刀叫嚣
一定要带走某个高僧大德的人头
我被高估了,被活埋在人世间了
在多次改道的汉水边上
只能听任这冬天的风
这白茫茫的芦苇
把我的灵魂送回那流水之上的楚国

◎换灯

天花板上的灯,一直高悬
发射过太多的光
现在它无光了,儿子想换上
一盏新的灯,照亮我们的黑屋子
他个子太矮,双手伸不到虚空之上
凳子上又加一条凳子
他却爬不上去
我伸手帮他,他发出了一声
幼兽的怒吼:“闪开,别碰我!”
然后坐在地板上发愣
不相信拧不掉高高在上的一盏破灯
不相信光也会断绝
他随手敲打着地板,想象中的木梯
仿佛就藏在结实的地板里
当他站起身来,还向空中跳了几下
向空中投掷了一块橡皮泥
他的无奈,像他满脸的汗珠子
飞溅到了我的脸上
他说:“你们都别动这盏灯
我才是那个换灯的人”
我不想让他做他做不了的事
更不愿他预支他的未来
但他一点也不妥协
坚持要亲自给我们一点光
我很悲伤,也很快乐
发现自己已经知道放弃
已经是一个可以放弃光明的人
很多天过去了,那灯一直没有换掉
我们都盼着儿子早一天长大
而且乐于在等待中
过上了无光的生活

赞赏也是一种态度

欢迎转载分享但请注明出处及链接,商业媒体使用请获得相关授权。
分享到:
|  2018-02-08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最新评论 已有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