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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男:小世界(四篇)

2018-02-05 10:22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海男 阅读

诗人作家画家海男

诗人作家画家海男

孤独论

  孤独其实是与生倶有的,或者说是从童年就开始的。我隐约记得母亲将我们载往一座小镇,开始她栽桑养蚕的那些时光,作为农艺师的母亲将滇南的蚕桑带到了滇酉永胜,她所辗转之地必然成为我们几兄妹后来的出生地。小马车将我们的行李载到了永胜县的三川坝,亦称金官公社。所幸运的是我们可以安居在金官公社的院落里,我们拎着箱子,三只箱子均都是母亲结婚时用过的,在之前母亲使用的是另外一只棕色小皮箱,当时母亲曾在离碧色寨最近的草坝蚕桑养殖厂工作。多年以后,我走近了碧色寨。那年秋天,我沿着滇越铁路往前走,在枕木铁轨间看见了四野之上碧色寨金色的屋顶,这座百年之前的特级火车站经历了太多的沧桑,之后,我完成了长篇小说《碧色寨之恋》。我现在想叙述的是母亲曾经工作过的地方,离碧色寨几十公里之外的草垻小镇,因为与碧色寨的渊源我沿着铁轨而下前去寻访母亲曾经生活过的草坝,这座属于蒙自区境的小镇上出现了大面积的石榴树,我对石榴树有着太多的情感……在生命的过程中无论是植物和山川河流都与我们个体有着根深蒂固的某种神秘联系,我之所以写下这些从手中铺开的文字,其中的愿望也是为了在时间环循不已的魔法中寻找到我记忆中的途径。

  母亲生活过的草坝蚕桑厂依然存在,我找到了那一座座寂寥的院落时,同时也找到了母亲同时代的那些工人,他们如今已经像母亲一样老去,在院落中晒着太阳,数落着过去曾经发生过又记忆犹新的事情。我曽走在草坝小镇的小巷深处,想象着父亲将母亲带走的那一幕:一个早春二月的背景之下出现了年轻的母亲,她身穿一身五十年代最为流行的列宁服装,剪着黑呼呼茂密的短发,右手拎着那只纤巧的棕色皮箱,那是我在时光中见过的最秀美的皮箱。皮箱之所以那样小,足以说明母亲的身体是轻盈的,她的身体中没有负载时间的芜杂,所以,只需要一只纤巧秀雅的箱子足矣。我想着拎着这只箱子离开草坝小镇的一个年轻女人,因为爱情而离开了小镇的蚕桑厂,自此以后,这个女人跟随我的父亲来到了滇西的永胜县。

  孤独,就像一只只形状各异的箱子,它们出现在命运指定的地方。起初是年轻的母亲拎着小小的棕色皮箱嫁给了我的父亲,再后来我们又跟随母亲迁徙到了那座滇西小镇。我们没有多余的家倶,只有母亲和父亲结婚时的几只箱子。孤独,足可以显现在箱子的内部和外在的气质和风格中。因为有了箱子,我们带来了简单朴素的衣物,同时也带来了一个家庭的组合和空间。面对新的家,在金官公社的一座老房子里,在我们的家安居下来之后,我才发现了院子里的一棵石榴树和两棵紫薇树的存在。那是春天,也正是石榴树和紫薇开放的时辰,花,这似乎是我头次看见花,其实,花存在已亘古已久,尤其是在一个还没有流行工业文明的大地上,在我们的地球上盛开着各种各样的花。在我的云南,花不仅仅是一匹匹锦绣,也同样是一些狂野而自由的灵魂。那是附其在我脱离母亲子宫之后,视野中的颜色和变幻。谈到孤独,它是从自己的肉身胚芽于母亲子宫时就开始了,那是潮湿的水土,我们蜷缩着小小的肉身,直到我们的头有一天从子宫中游到了出口:从这一天开始,意味着我们将以个体的生命迎接更大的孤独。

  金官公社的后院有当时的招待所,也有我们的安居之屋,当我们收理好房间里所有的东西时,我似乎才真正看清楚了台阶下庭院中的石榴树和紫薇……突然间从空气中弥漫过来的香气,它淡雅而忧伤,那一年我年仅六岁,对淡雅和忧伤这些生命中的词汇体验不深,或许我那时候的感受中的淡雅是一种香味,我下了台阶走到石榴树下开始往上攀援,在一个没有幻儿园的时代,我们会在生活的外在空间中寻找到我们的戏嬉,其中的爬树就是我们的戏嬉之一。沿着树身从下往上,这也是孤独者的一幕,我够到了石榴树的花冠,但我没有摘下来,因为我的母亲曾告诉过我,别去摘花朵,它会痛的。这句话对我影响很大,或许是从这句话中我领会到了生命的关系。孤独是需要培植,包括悲悯良善都需要像一棵树样面朝阳光风雨,沉濡于白昼和黑夜……之后,院落中的石榴树和紫薇成为了我六岁到十六岁之间的日常世界,每天起床后下台阶就会看见这两种不同植茎的树棵,它们寂寞的生长着,成为了我视触下最柔软的生命景观。多年以后,我的写作背景中出现了疯狂的石榴树,紫色中弥漫不尽的紫薇树上淡雅的香气;多年以后,我握着一支钢笔开始寻找一个个词汇时,从石榴树和紫荫中荡来的不仅仅是春夏秋冬变幻不尽的时间叙述,更为重要的是它们伴随我孤独成长的证据。

  每个生命个体都需要来自属于自己的一片孤独的领地。我幼年看见了这一幕幕的场景:我的父亲因为工作关系,一年中大部分时间在外,只有到了过中秋和春节时,父亲会回家。节日之前,父亲会肩扛甘蔗带着给我们的新衣服回家,那无疑是我们最为喜悦的时刻,我看见父亲回来了,我无法想象他常年在外时一个人的孤独,他回家时与我们团聚时的眼神,是我见过的所有男人中最温柔和深情的眼神。我们住在金官公社时,每天凌晨母亲就要出发到她所管辖的乡村去了,通常我们会背上书包追上母亲的影子,但我们始终是要告别的。我们面对着两条不同的路线时,母亲戴着她的宽边草帽朝着小镇外通往乡村的小路走去了,我们则背着书包朝着学校的道路走去。放假时,我会跟随母亲去乡村,我由此看见了田野上孤独的水牛和一个农人在一起犁地的场景,古老的耕地术缓慢中没有任何抒情的旋律,只有犁耙插入泥土时的声音,农人专注而认真的站在属于他的土地上经营着他的现实生活……我所融入其中的这一幕幕现实场景,都是孤独者的日常生活状态,而我自己也必然要面对自己孤独的成长。

  我在这座小镇上生活了几十年,其中有几件事都在重复的经历着:由于经常停电,我在天黑以后就会坐在一盏油灯下做作业,我仍记得那是用一只墨水瓶做的小油灯,那个时代的人们由于还没有迎来工业文明铺天盖地的状景,所以,亲自动手制作一盏油灯无疑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金官公社门外有一条小河流,我想说那是一条途径我身体中的河流。我和兄妹们会手牵手从小河的下游一直往前走,那是我们合伙中的一次以集体主义名誉的小小探险,脚踩着光滑的卵石往前走时,我们看见了栖居在田野中的白鹫,它们忽儿飞忽儿又落下来。再往前就是一座大山丘陵了,那时候天快黑了,我们又回过头朝着河流而下走去,这条河流并不著名,它只是一条微不足道的河流,却影响了我的一生。在我生活的小镇上有铜器手工制作坊,每次上学的路上必途经它们的制作坊门口,我都会看见制作坊一个两个的男人赤裸着上半身在举着铁器敲击着,再将定形的铁器投入炉火中熔炼……我就是在那些日子里看见了铁器在水与火中的熔炼术……

  孤独是需要熔炼的。我认识了孤独中燃烧的火,还有比火更为孤独的铜器坊中的制作者,在他们赤褐色的脸上,我似乎感悟到了一个人从出生以后就面临着要做一件每天重复的事情,由此,我的母亲天濛濛亮就戴着宽边草帽投身于她座落在每座乡村的桑园和蚕房,这件事从我们迁徏到金官公社时,每天都在重复中上演着。这是属于母亲的个人戏剧,通常是旱晨出发时迎曙色而去,而黄昏归来时则溶着落日尽头的余晖而来。再就是铜器制作坊的那些晃动着赤褐色面孔的男人们,倘若他们的面孔静止几钞钟,你会感觉到这是活生生的青铜器物……所有这些场景都呈现出来了孤独者的个人轶闻录。

  谈到个人轶闻家,有必要重温我与妹妹海慧在1986年沿黄河流域行走的故事。这个故事,似乎已经离我们太遥远,因为从1986年以后,我的现实生活中经历了太多的人生磨炼。它之所以变得遥远,是因为时间划分着命运中每一段与每一段的历程,仿佛一首交响乐中的音符,有低缓的停顿,这停顿意味着冥息降临了;还有波澜起伏的时候,这是个人史在大海中的远航,它正随同每一朵细浪融入波光荡涤之中去……1986年春天,我和妹妹海慧从滇西的永胜县城出发了,我们肩背着两只军绿色的行襄,里面装有照像机、药厢、指南针、笔记本……照像是为旅途中的风景所准备的,那是从别人手里借来的一小台最简易的照像机。药厢,是用一只小纸盒制作的,它预测着朝陌生区域旅行中我们身体的变幻莫测。指南针是圆形的,摊在手掌心,就像一面小小的镜面,它与镜面不相同,一块小圆镜可以每时每刻辉映出我们现实中的面孔,而一小块圆形的指南针则将在漫长的旅途中辗转出荒野中未知的方向。笔记本则是为心灵的倾诉而准备的……后者在旅途中似乎不具有实用性,因为它是为心灵而服务的。所有这一切都是个体轶闻录中寻找孤独的生活方式,关于黄河流域所历经的故事,很有可能要到我老态龙钟时才有勇气慢慢细诉。这里只是一次小小的重温,在很多遗忘的生命事件中,每一次短暂的重温都是在抵达失去的记忆,那一年四月,我们来到了青海巴颜喀拉山下,来到了果洛藏族自治洲伟大而辽阔的荒原之间……

  写作是孤独的,这是命中之命,大约每一个写作者都会经历不同时代的写作者的故事。我的写作之路来得很早,在滇西的永胜县城,年仅18岁我就开始了那些写在稿纸和笔记本上的文字……人,为什么写作?这是一个简单而复杂的问题。我为什么要写作的渊源大约来自读书的启蒙,在我上初中时,也就是十一岁那一年,我意外的发现了中学图书馆的藏书,那是一座不大的图书馆却改变了我的命运,我记得我总是心慌意乱中在午间休息时奔向那座图书馆,在这座只有15个平方米的中学图书馆里我首先认识了人类的书籍,它们排列有序像阶梯样呈现在眼前。我将书带进了书包和黑暗中的个人阅读……之后,我就爱上了语言……这是一个渊源的开始。当我掩上门躲藏在一间房子里写作时,我并没有去猜测我未来的命运。

  写作随同日复一日的现实生活成为了铺开的稿子格和笔记本上的文字,就这样,我所经历中的石榴树和紫薇都在悄无声息之中进入了我的文字,包括母亲的桑园蚕房、金官小镇铜器制作坊的水与火的焙炼术等等,这些成长记忆中与孤独相关的一幕幕场景,在漫长的写作生涯中成为神秘的元素,在推波逐浪中以轮回的力量让我不间断中往前走去。

  孤独,除了与生俱有的魔力,更为重要的要有享受和承载孤独的艺术感受力和勇气。这一点,随同时光渐远,像是埋藏在我心中的一颗蓝宝石,如此的纯净,有了它,哪怕独自一人在狂风暴雨中行走,也能通过自己被狂风暴雨所淋湿的身体感知雷雨电三者之间的奥律。孤独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使会我们会突然间安静下来,就像泛着细微波纹的大湖需要在静寂中孕育出理想主义的又一个梦想。

房屋论

  房屋,是我们在天与地之间的避难所,此时此际,我想重温在不同语境和房屋中居住过的经历。

  整个六十年代初期到七十年代,我们兄妹几人都跟随随着农艺师的母亲居住在滇西永胜县的金官公社。这是我记忆中最初的房屋,里面还有一个院子可以种菜,面积不大,二十平方米左右。就是在这里的泥土上我们埋下了种子,几天以后白莱青菜的胚芽竟然就从泥土中冒出来,那当然是我们兄妹们最为惊讶的时刻,我们伸出手去触摸那一根根嫩绿的芽胚时,就像发现了宇宙间的新大陆。我想说的是在幼年时期,如能遇到一片泥土种上自己食用的菜蔬或栽上花果等等,那么,一个人的幼年期将遇到了神佑的泥土上奇异的事物。我们兄妹几个并非生长于乡村,只是因为跟随农艺师的母亲来到了离乡村最近的地方,我们在这座小镇读书生活,每到星期天就在小小的菜畦中发明游戏的世界,很多时候我们从头到脚都是泥土,手里抓住了一小只蝌蚓,将它们举在空中看它细小的粉红色的肉身在抖动,仿佛看见了未来的世界我们的肉身在逃亡中寻找着真理。也会有养兔子的时候,几只小白兔懒洋洋的在院子的围墙下晒太阳……幼年时与家禽接触会培植我们的柔软之心,让我们知道这个称之为地球的地方,除了有人类所居住之外,还有别的生灵在居住。而当身边出现别的生灵时,我们会与它们勾通并学会与他们相处。房屋是为每个人每个家庭而建立的小世界,因为身份职业命运的不相同,我们遇到所安居的房屋也不会雷同。就这样除了房屋外的小院,我们为它调配着春夏秋冬的色块之外,它的存在同时供给我们贫瘠年代的菜蔬。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年小小的菜畦中竟然长出了土豆的紫蓝色小花朵,再之后,我们就从泥土中挖出了土豆,那一只只带着沉土的土豆呈现在阳光下,真是让我们兄妹几个爱得要命,于是,我们将土豆洗干净后开始用炉火煮沸,那天的晚餐是一生中最美的,因为这是我们亲自种植的土豆。简言之,我们有幸在幼年时代的成长期安居于一块有菜畦的房屋内外,我们的手参与了劳动并知道万物都具有灵性,我们相融其中并在不知不觉中获得了生长的经验。

  房屋,从一开始就应该是灰蓝色的,它们不仅仅是幼儿园的积木和糖果物,更重要的是我们的天真无知构筑的梦想。在我的幼年时代,没有幼儿园的积木玩具,我们所有的同一代人都在幼儿时代玩石头、溪水,在有石头和溪水的地方,我们玩手中捕捉到的小鱼、空中的蝴蝶飞鸟……我们就是这样长大的。所以,后来,当我们看见全球化的城市和乡村的孩子都在玩同一种类型的塑料玩具时,我感觉到了孩子们很可怜,他们的成长期失去了自然的体温,表面上他们似乎拥有了许多来自物质生活中的大型游乐场所和玩具,实际上他们的内心已经没有了我们幼年时代的发明和快乐。

  一个人的房间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尤其重要,大约是在18岁那年我终于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我有了四壁间小小的一架书。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书,完全的纸质书是来自不易的,除了阅读永胜县图书馆的藏书外,我的书大都来自县新华书店,排队买书的场景出现在新华书店的门口,饥渴了很长时间的书痴们在第一缕曙光降临时,已经站在门口排队,就这样我认识了新华书店的营业员杜玺,她绝对是那个时代的美人儿,自此以后,每到新书到来时,她就为我私自留下新书而免除了我花大量时间去排队。整个八十年代都是我疯狂买书的时代,我当然也是那一时代的书痴者之一,我将一本又一本书携带到房间,先是放在枕边,因为将新书放在枕边可以让我在第一时间内随时看到它。那是一间十二平方米的小房间,这时的房间是人一生中最单纯而素静的,除了一架书,两只木箱,一张书桌之外,房间里就没有多余的东西了。多少年以后,我一直在回首中再次进入到这间属于18岁到25岁之间的小房子里去,它的单纯中完全保持着两种气息,书和我自己的气息似乎不可分离。首先是我的存在,没有我不可能有书的进入。然而,在没有我之前人类之书早就已经存在了。每天晚上躺下之前就会将枕头垫高,不读书是不可能的,在这里我通过一个人对于读书的需要,为此想表达清楚的是你在冥冥中相遇的生活一旦成为了你迷失其中的花园,那么你的命运将由此在漫长的迷失中沿着花园错综复杂的路线走下去。感恩书籍在我青春年少时降临,因为它,我的命运中浮载着一本又一本书的体积和纸质的香味。书,不断到来的新书总是会来到我的枕边和书架上,房间里有了书的位置,似乎就有了书的幻影,很多个在黑暗中冥息的夜晚,我都在隐约中感觉到那些一本本书下了架,正在房间里行走着。

  永胜小县城那间十二平方米的房子,使我有了读书写作的初始。当天蓝色布帘合上时,我就开始了写作。过道上会传来脚步声,然而,布帘和门的存在抵御着外在的噪音……倘若一个人要写作的话,一定要有属于自己的房间,这是弗吉尼亚.伍尔芙后来告诉我的。房间可以很小,但通常一定要有属于自己的床,这是所有世俗者所需安置身体的位置,在此除了可以闭上双眼进入睡眠,也可以乘梦中的扁舟和云图去另一个世界。一个人在床上的时间是生命中的三分之一,床之重要,就像粮食之于牙床味蕾的关系,床虽然堆集着棉絮枕头却是与我们的肌肤每日相处的地方。世界上如果没有床榻、枕头和柔软干净的床单被褥,那么,我们的生命就会失去循环不已的与夜与白昼牵连的神秘处境。此外,就是房间里依墙壁而直立的书架,后来并非为大都数人所需要,因为书架是一个看上去并无实用性的存在,对多数人说它具备粮仓所拥有的一切功能,然而,一旦将书架筑造于墙壁的人,已经将书视为秘友了。我大约就是这样的人,书对于我来说,除了供给我阅读之外,最重要的是帮助我制造幻念。当然,幻念同样是虚无主义者的一种远景,它来源于现实,却游离于现实之外。就我对幻念的感受来说,就像小小房间里从书架中走出来的天使与魔鬼的具像,天使帮助我在特定的空间里长出了翅膀,魔鬼则让我在周游黑暗的旅途中训练着勇气和智慧。生活之所以迷人,是因为永远有天使和魔鬼在捉弄我们的想象力。

  从永胜县城的一间房屋开始,我的青春开始了写作。当窗帘合拢我便开始在笔记本和稿纸上写作,那个时代如此的美好,所有人均在用钢笔写作,写作最初是私秘的,以后也必将是私秘的,对于写作者来说,世间没有任何一件事就像写作,充满了私秘之中的偶然性,它因偶然使一个人手中有了笔,但仅有笔还不够,笔力之下还需要一个与心通灵的时间结构,是的,结构也很重要,就像房间的结构,在它的四壁之下是人生活的地方。一间房子隔离开了外在的扰心,它使心灵蓦然间回到自我,所谓家和房间里的小世界,亦就是让人找到自我的时刻。

  人,不可能永远只安居在他们幼年和青春年华的房间里。路,永胜县城的路向着金沙江大峡谷之外的世界正绵延出去,我的心和足迹也在绵延出去的路上寻找着另一间房屋。那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的春季,我乘着慢火车从鲁迅文学院与北师大合办的研究生班毕业了,我重又从首都回到了省城昆明。当火车终于穿越了大半个中国的田野山川后抵达昆明时,我将头探出车窗外,那一年我29岁。这个年龄似乎仍然停留在青春期的探险之中,下了火车箱后,在月台上有前来迎接我的胞妹海慧和她的朋友们。之后,海慧便将我接到了滇池路上的一座乡镇中学的宿舍里,一路上我们搭公交车,朋友们帮助我拎着几大纸箱书籍,书,从古至今都很有重量。书,几乎均都是我在北京鲁院时买下来又读过的书。我们可以在人生中舍去很多东西,唯有书籍是不可以舍下的,哪怕它已被我们读过,里面有我们读书时划下的痕迹和在书中的每一页潜游的气息。书,无论它像棉花样轻还是像岩石一般沉重,它都是我们身体中携带的隐喻,当那些像棉花样轻的书收到箱子里时,可想而知,书籍中那些属于精灵般翅膀的飞翔已带着我的肉身往上飞。而那一部部犹如岩石般沉重的书正压在我们的身体之上,我们将承载它们的轻或重结束一段旅途,然后再寻找安置它们的地方。

  滇池边岸的那座中学成为了我暂时的居处,海慧当时就在这座中学执教。她和另一个人的居所接纳了我,当时,房屋对于我们所置身的世界来说,还没有出现房地产开发商,即使有也还没有看到无以计数的挖掘机推平了山丘或占据了农田。当时的祖国大地上,俗世者对于房屋的梦想生活才刚刚打开,对于我来说,在我将户口工作调到昆明的时空中,只有一个小小的愿望,那就是只要有一张睡觉的床就足够了。为此,我和海慧同床了近一年,在她们的小房间里,我写下了三个中篇小说《疯狂的石榴树》……等,写下了长诗《虚构的玫瑰》,读了几本小说诗歌散文。我想说的是写作者在任何环境之下都可以找到笔,而在找到笔之前,写作者已经寻找到了一间自己的房子,这间写作坊可以在命运旅途中的不同区境中出现,可以出现在乡村荒野的土建筑和小木屋中,也可以出现在原始森林用藤蔓扎起的营帐中。

  之后,我在昆明城区的莲花池畔租了半年多的出租房。一个人如果一生中没有租过房,那么,他们对于房屋的幻想力是单薄的,倘若一个人刚出生以后就居住在豪华的宅子里,那么房屋的天顶结构诺大的庭院花园定会阻挠他们,对于另一间房子的幻想。这不仅仅是对一间房子的幻想,而是对于生命历程中许多陌生事物的期待和探索。在我出租房的外面,完全是1992年一座城市边缘化的现状,在一座座两层楼的出租房中没有卫生和洗沐间,但在一条条幽暗的过道上从早到晚总是飘忽着外省人的声音和气息,他们说话声音很大,在出租房中未能解决的矛盾和冲突都会带到过道上来解决,我的耳边经常是一场场意想不到的扰乱,有时候,我也会忍不住推开门,我看到了一男一女的夫妇,站在过道上时仿佛是前世的敌人。然而,他们的生活继续着,一旦他们停止了战乱中的焰火时,他们又会将全部精力投入世俗生活的繁芜中。在这片很大的出租区域,我看到了躲藏在出租屋中超生孩子的夫妇,他们对于生育孩子似乎有很大的梦想,也可以这样说孩子就是他们现实中的未来。他们经营着批发小商贩的活计,同时也经营着出租房中乱哄哄的被褥孩子们的戏嬉和哭声……我在这里居住的半年多时间,是我人生中一段对于世俗生活的旁观录:何谓世俗,它也就是那些隶属于生存和死亡中诞生的对于与肉身、活着、疼痛、财富、男人女人等相关的现实。直到如今,我似乎仍然能够清晰中再现1992年初春到夏季的那一幕幕场景:一个女人蓬头垢面从出租房中走出来,懒洋洋的脚踩着一双拖鞋下楼去上公共厕所;一群在计划生育时代没有出生证的孩子们在楼下的树林中奔跑着;一个单身的出租房中的男人经常会将一个个陌生女人带回来……而当我感受到了那座出租楼中充斥着一种俗世的烟火、混乱和忧伤时,因为出版社终于为我调配了一间小屋,之后,在那个炎热的夏天我搬走了。

  我永远记得那个暴雨后出现虹练的上午,我的朋友们来了,将我的几大纸箱书籍搬到了车上,又将我的行李被褥也搬到了车上。自此以后,我人生中的出租房生活真正结束了,我站在二层楼下往上看了一眼时,我又看到了那座唯一的露台上晒着的男人和女人的衣服,还有刚出生不久的婴儿们的尿布……房屋,在这里,就是维持着俗世者生活的呻吟与欢笑的居所。无论房屋宽敞或窄小,居住在这座出租楼上的人们都在演练着他们日复一日的吃饭睡觉挣钱的理念,在这里,我说不清楚幸福是什么?苦难又是什么?

  最有秩序结构和美学理念的房屋应该在云南盆地上的一座座乡野之间,每每我进入一座村寨之前,远远的就会看见黑灰色的屋顶,白色的墙壁,当然如果在离高速公路更远的地方,你就可以看见青瓦的屋顶和土红色的墙壁。在乡村,房屋离众神更近,因为在我心目中的众神都在天与地之间守候并管理着万物万灵的日常生活。乡村的房屋多是两到三层结构,第一层是畜厩,厨房,外面是一座有水井的菜园。第二三层是仓库和人的卧房……当你来到乡村时,会看见墙壁上挂满了农具,这些锃亮的器物,也要有自己的栖息地,我们到乡村时喜欢站在挂有农具的墙壁下拍照,因为这些农具显示出了古老的耕织术,它的存在会让我们想起稻谷是怎么成熟的,豌豆是怎么开花的,荞麦是怎样由青涩转黄的。最接近天籁的房屋座落在云南的半山腰,这是干栏式的建筑,可以嗅到纯木的芬芳,住在半山腰的基本上是千年以前因战乱从青藏高原等地逃亡迁徙到此的土著们,他们在山冈劈地盖房,从而构筑了祖先繁衍居住下来的家园。每次我坐在他们客堂的火塘边,无论多么浮躁焦虑的心顿时就会安静下来。炉架上的茶壶、屋顶的黄木早已被烟彻底熏黑,屋梁上还吊着烟熏肉……如果当你走了很远的路就只想坐在这火塘边。只有在这里,我深深体会到:手机涮屏时众多纷繁的信息是多余的、豪宅中的所有家倶是多余的、争执不休的答案是多余的、银行卡的数字是多余的、语言是多余的、通向火车站和飞机场的路是多余的……甚至所有的文明史和书籍中的虚构和真实的处境都是多余的。坐在云南半山腰海拔在2880米左右的干栏式建筑屋的火塘边,我只愿意忘却世间存在的名份和荣耀,忘却我们日复一日在烈火冰雪中熔炼心灵之路的时间。这时候的我,被火塘边弥漫过来的烟熏着的眼睛,半睁半闭的状态仿佛是从原始森林中走来的一只小野兽。耳根下荡漾着水壶中的山泉水开始沸腾的声音,如果你运气好,会在温暖的火塘边遇上这个家族的长者,他们头上裹着一层层黑色的土布,着黑衣黑衣,皮肤像火塘边被烟熏过的屋脊,上面有深深浅浅的皱纹;如果你运气好,你就会在火塘边看见长者从怀里掏出了一种乐器,你虽然无法为这种乐器命名,然而,在突然飘来的乐音中你突然想忧伤的低泣……

  房屋是这个地球上所有俗世者生活的地方,也同时是人们避开战乱征伐的避难之所。而此际,是夜晚的降临,我正置身在离星空最近的一座半山腰的建筑中,我从火塘边走了出来。在夜晚,唯有那些陪同我沉溺于星宿下游戏人生的精灵们,才会使我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在云南的半山腰,我倾听到了最古老的天籁之音,我遗忘了斗争或乱世中的舞台,我忘却了出生以后累积不清的忧患。而当我再次走近火塘边时,我知道,今夜,我是世界上那个心想事成者,我实现了一个梦想:睡在火塘边,倾听着余下的柴火最后的燃烧声。之后,炭火之下的余烬散发出萤火虫般的光亮,我渐入梦境,世界上最美好的下半夜载着我的梦境从这座火塘边上升,它将上升到月黑风高的众树之上,去寻访我的又一个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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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02-05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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