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欢迎光临:中国南方艺术(www.zgnfys.com)!收藏我们 [高级搜索]

伊塔洛·卡尔维诺访谈录

2018-01-22 08:49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秦传安 译 阅读

卡尔维诺:重要的事情只能通过非常缓慢的过程来实现

伊塔洛·卡尔维诺

伊塔洛·卡尔维诺(Italo Calvino,1923—1985),意大利当代最具有世界影响的作家。主要作品有:《通向蜘蛛巢的小路》、《树上的男爵》、《不存在的骑士》、《宇宙奇趣》、《时间零》、《看不见的城市》、《寒冬夜行人》、《命运交叉的城堡》、《马可瓦多》、《帕洛马尔》、《幻想故事》等。

“或许,我们应该从这样一个问题开始:我把自己的什么东西放进了我所写的东西中。我的回答是——我放进了我的理性,我的意志,我的品味,我所属于的文化,但与此同时,应该说,我控制不了我的神经质,或者我们可以称之为谵妄。”

伊塔洛·卡尔维诺访谈录

采访:William Weaver, DamienPettigrew

受访:伊塔洛·卡尔维诺

译:秦传安

伊塔洛·卡尔维诺(Italo Calvino, 1823-1985)1923年10月15日出生于哈瓦那的郊区圣地亚哥·德拉斯维加斯。他父亲马里奥是个农艺学家,在热带国家度过了许多年,主要是在拉丁美洲。卡尔维诺的母亲伊娃是撒丁岛本地人,也是个科学家,一个植物学家。他们的儿子出生后不久,卡尔维诺一家便回到了意大利,定居在卡尔维诺教授的老家利古里亚区。当卡尔维诺长大成人,他的时间一部分是在圣雷莫的海边小镇度过,他父亲在那里管理着一个花卉栽培试验站,一部分是在山里的乡村宅邸中度过,小卡尔维诺在那里开荒种树,栽种了一些柚子树和鳄梨树。

这位未来的作家在圣雷莫上学念书,然后在都灵大学的农艺系登记入学,在那里只坚持到了第一次考试。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当德国人占领利古里亚区及意大利北部其余地区时,卡尔维诺和16岁的弟弟逃避了法西斯党的征兵,加入了游击队。

后来,卡尔维诺开始写作,主要是写他的战时经历。他发表了最早的几个短篇小说,同时重新开始大学的学业,从农艺转到了文学。在这段时期,他创作了自己的第一部长篇小说《通往蜘蛛巢的小径》,他把这部作品递交给了蒙达多里出版公司赞助的一次竞赛。小说没有拿去参赛,但作家切萨雷·帕韦泽把它转交给了都灵出版商朱利奥·伊诺第,后者接受了这部小说,并和卡尔维诺建立了将持续他大半辈子的关系。当《通往蜘蛛巢的小径》在1947年——也就是卡尔维诺拿到大学学位的那一年——出版的时候,他已经开始为伊诺第工作了。

在战后时期,意大利文学界深深地卷入到了政治,而都灵,一座工业之都,则是焦点。卡尔维诺加入了意大利共产党,为该党的日报写关于菲亚特汽车公司的报道。

第一部长篇小说出版之后,卡尔维诺尝试了几次写第二部长篇,但直到1952年,也就是5年之后,他才出版了一部中篇小说《分成两半的子爵》。在埃利奥·维托里尼的资助下,这本书放在被称作“象征主义者”的新潮作家们创作的一套丛书中出版,立即受到了评论家们的赞扬,尽管它违背了第一部小说那种更现实主义的风格,并导致来自本党的批评,1956年,当苏联入侵匈牙利时,他便退◇党了。

1956年,卡尔维诺出版了一部开创性的《意大利童话集》。次年,他出版了《树上的男爵》,1959年出版了《不存在的骑士》。这两部小说,连同《分成两半的子爵》,被收集在《我们的祖先》这本书中。1965年,他出版了《宇宙连环图》,1979年,他的长篇小说(或者说是反小说)《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出版。他有生之年出版的最后的作品是长篇小说《帕洛玛先生》(1983)和短篇小说集《困难的爱》(1984)。

1985年9月19日,在罹患中风13年之后,卡尔维诺在锡耶纳的一家医院里去世。

我第一次遇到伊塔洛·卡尔维诺是在罗马的一家书店里,那是1965年春天的某个时候——我记忆中的画面里我们都穿着单薄的西装。过去十多年里我一直生活在罗马。卡尔维诺只是不久前,在巴黎待过很长一段时期之后,才回到这座城市。他唐突地问我——他从来不是一个说话拐弯抹角的人——我愿不愿意翻译他最近的一本书《宇宙连环图》。尽管我没有读过这本书,但我立即说没问题。离开书店前我拿起了一本,我们约好几天后聚一下。

他和家人一起住在这座城市中世纪街区一幢很小的、最近才进行现代化改造的公寓里,紧挨着台伯河。像我稍后将会展示的卡尔维诺的宅邸一样,这套公寓也给人以陈设简朴的印象;我记得光秃秃的白墙壁,大量涌入的阳光。我们谈论了这本书,我已经在此期间读过了。我得知,他已经试用过——并解雇了——一个英文译者,我想知道我的同事被解雇的理由。卡尔维诺有欠慎重地把通信拿给我看了。这本书里有一个短篇小说题为《没有颜色》。译者很不明智地想来点独创性,把这篇小说的标题翻译为“黑白之间”。卡尔维诺的辞退信指出,黑和白都是颜色。我签下了合同。

我第一次翻译卡尔维诺有一段艰难的历史。就在我快要完成的时候,委托这项任务的美国编辑换了工作,而且——听从我不幸的建议——卡尔维诺也跟着他转到了他的新公司。但接下来,那位编辑自杀了,新公司拒绝了《宇宙连环图》,老公司不愿让我们回去,这本书于是便四处漂泊。另外几个出版商拒绝了它,直到最后,Harcourt Brace Jovanovich出版公司的海伦·沃尔夫接受了它,开始了卡尔维诺与这家出版公司的漫长合作。这本书受到了热情洋溢的评论(不难想见,一次猛烈的批评来自第一个译者),并赢得了国家图书奖的翻译奖。

从1966年直至他去世,几乎很少有哪段时间我不是在翻译(或者被认为在翻译)他的某件作品。偶尔,他会打电话给我,要我以最快的速度翻译几页文字——他要为加拿大的一个电视节目发表的一份声明,或者他给一本论述管道系统的书写的简短导言。他喜欢一些稀奇古怪的任务:令人惊叹的《命运交叉的城堡》(1969)是作为一篇评注而诞生的,评注的是文艺复兴时期的一副塔罗牌。

在卡尔维诺那里,每个单词都要反复推敲。我会对最简单的词犹豫整整几分钟——bello(美丽的)或cattivo(坏的)。每个词都要试。当我翻译《看不见的城市》时,我在乡下的周末客人总是被迫听我大声朗读一两段译文。

作家未必都很爱护他们的译者,我偶尔感觉到,卡尔维诺更愿意自己动手翻译他的作品。在后来那些年里,他很喜欢看译稿的长条校样;他会做一些改动——用他的英语。这些改动未必是对译文的改正;更经常的情况是修改,是改动他自己的文字。卡尔维诺的英语更多地是理论上的,而不是符合语言习惯的。他还有一个习惯:总是爱上外语单词。在《帕洛玛先生》的译文那里,他发展出了对feedback(反馈)这个单词的迷恋。他不断把这个单词插入到文本中,我总是巧妙地把它拿掉。我不能清楚地向他表明,像charisma(魔力)、input(输入)和bottom line(底线)一样,feedback这个单词,不管在意大利人的耳朵里听上去多么漂亮,但它不适合出现在英语文学作品中。

1982年8月的一天下午,我驱车去卡尔维诺的避暑别墅——那是一幢现代化的宽敞别墅,位于格罗塞托省北部托斯卡纳海岸罗凯马尔一个僻静的住宅区。在互致问候之后,我们在宽敞荫凉的露台上舒适的大椅子里坐了下来。看不见大海,但你可以通过辛辣而芬芳的空气感受到它。

卡尔维诺大多数时候不是一个健谈的人,从来都不是特别随和。他总是去见一些相同的老朋友,其中有些人是伊诺第出版公司的同事。尽管我们彼此认识已经20年,互相去过对方的家里,一起工作过,但我们从来都不是无话不谈的心腹知己。实际上,我们互相用正式的lei(您)称呼对方;我称他卡尔维诺先生,他称我韦弗,不知道我多么痛恨别人用姓氏称呼我,总是让我想起私立学校里担惊受怕的时光。即使在我们直呼其名之后,当他给我打电话时,我也能感觉到他在说出“比尔吗?”之前那片刻的暂停。他很想像过去一样叫我韦弗。

我不想给人留下他不友好的印象。连同他的沉默寡言一起,我还记得他的大笑,在我们一起工作是经常由于某件事而触发。我还记得他送给我的礼物,一份精美雅致的小出版物,关于洛伦佐·洛托最近修复的一幅画《圣杰罗姆》。在书里,卡尔维诺写道:“送给比尔,像圣徒一样的翻译家。”

回想此事,我总觉得自己有点像个闯入者。

——威廉·韦弗(William Weaver)

采访前的思绪

每天早晨我都告诉自己,今天必须是个多产的日子——接下来,总是会发生什么事情让我无法写作。今天……我今天要干什么来着?噢,是的,他们应该来采访我。我的小说恐怕不会向前推进一步了。总是有什么事情发生。每天早晨我都知道我将能够浪费整整一天。总是有什么事情要做:去银行、邮局,支付账单……总是有乱七八糟的官僚主义琐事要处理。当我出门时,我还要干诸如日常购物这样的差事:买面包、肉或水果。第一件事情,我要买报纸。一旦你买了报纸,你一回到家便要开始读它们——或者至少要浏览一下标题,好让自己相信没什么东西值得一读。每天我都告诉自己,读报纸就是浪费时间,但接下来……我不能没有报纸。它们就像是毒品。简言之,只有下午我才能在写字台前坐下来,桌上总是堆满了等待回复的信件,我甚至都不知道已经等待了多长时间,那是我要克服的另一个障碍。

终于,我坐下来开始写作,接下来,真正的问题开始了。如果我从头开始某件事情,我总是要达到这样一个绝境:有一个新的障碍必须克服。只有到了傍晚,我终于开始写下几个句子,修改它们,把它们划掉,用一些附属从句填充它们,再重写。就在那一刻,电话或门铃通常会响起,一个朋友、译者或采访者来了。说到哪个……今天下午……采访者……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有时间准备一下。我可以试着即兴而谈,但我相信,一次采访需要提前一段时间做准备,以便听上去很自然。采访者问的问题很少是你没有预料到的。我接受过很多采访,我得出的结论是,问题看上去总是一样的。我总是能给出同样的回答。但我相信,我必须改变我的回答,因为对于每一次采访,我的内心里或者世界上总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改变。一个回答上一次是正确的,下一次可能就不正确了。这可以作为一本书的基础。有人给我一份问题清单,老是一样的;每一章包含我在不同时期给出的回答。改变也将包含我在不同时期给出的回答。接下来,改变将会成为预定的行程,成为主角生活的故事。或许,以这种方式,我可以发现关于我自己的某些真相。

但我必须回家了——快接近采访者到达的时间。

上帝帮我!

——伊塔洛·卡尔维诺

欢迎转载分享但请注明出处及链接,商业媒体使用请获得相关授权。
0

最新评论 已有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