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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不是通透深刻,也不是悲凉,她是贪爱

2017-12-21 09:00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和菜头 阅读

我没读过什么张爱玲的作品。早年间,因为电影《色,戒》的缘故,把原著小说翻出来读过一遍,那算是第一次。昨天又读了《第一炉香》,这是第二次。读完之后,我写了一段感想:

张爱玲不是通透,不是深刻,也不是什么骨子里的悲凉。她是贪爱,然后又有异乎常人的敏感。就好比是她看见孔雀开屏,她能在一瞬间就能看到羽毛上微妙的鳞片反光,看到色彩在其上如同蛇一般游动,因此深受打动。但就在那一瞬间,因为贪爱这种感受,她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孔雀屏的另外一面,是一个肮脏的屁股。而最要命的是,她还会忍不住仔细地去描写这个屁股,因为对于她而言,屁股描写得越细致,孔雀开屏就越发美得具体。

任何一部小说,本质上是作者阐述自己对自身、对人生、对人世甚至是对世界的某种理解。为此,小说家要编造一个故事,把这种理解巧妙地埋藏进去。人们喜欢听故事,于是故事不胫而走。在故事漫长的旅途之中,会有读者发现其中的隐喻,如同寻宝一样挖掘出作者埋藏的意蕴。站在这个角度上来看,张爱玲在《第一炉香》里简直诚实到可怕。

人们喜欢宣称一点:张爱玲写的东西都是小情小爱。多年来我就是受了这些话的影响,见了她的作品我就绕道走。但事实上,这些话都是糟糕的误导,说这话的人完全读错了重点,甚至也许根本没有能力去阅读张爱玲的作品。按照他们的话来说,《第一炉香》讲述了一个老女人一点点引诱小女孩下水,走上出卖肉体之路的故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因为女人不免于小情小爱。

不是这样的。

在我看来,《第一炉香》想要的表达的东西就是人世间赤裸裸的真理:如果你想得到点什么美好,就一定要付出代价。有时候,你得拿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然而,即便你最终得到了,会发现一切也毫无意义。

为此,张爱玲布置了一个精巧的故事。首先,她在故事的前台放了一个在香港南英中学念书的上海籍女孩葛薇龙。因为躲避战乱的关系,她随父母迁居到香港,然而在香港过了两年极不如意的生活之后,她那书生意气的父亲已经无力维持这个家庭的生活,决定再度返回上海。葛薇龙即将中学毕业,她不想回上海,她想要留在香港,完成自己的学业。

于是,她背着自己的父亲,去找那个父亲心目中败坏门风的姑妈,当年她宁可给一个老朽的富翁做小妾,也不愿意按照家里的意思嫁一户正经人家。当富翁老死,风流韵事满城飞的姑妈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在香港过着上流社会人士的生活。因此,姑妈是她唯一可以求援的对象,葛薇龙希望姑妈看在亲戚的情分上,能给与她一点资助,让她念完中学。

然而,读到最后才会发现,故事厚厚帷幕之后,只有偶尔一点动作,只言片语,着墨不多的姑妈,才是这篇小说的真正主人公。她精明睿智,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又能给出什么代价。为了维系她的生活,她需要做出哪些让步和交换,在这些手腕之间为自己如何争取到最大利益。你甚至不能说她是处心积虑,因为她并不需要老谋深算的步步为营。

对于姑妈这样一个人来说,她对人世和人情的认知异常通透,对人性也有足够深入的了解,因此,她只是在弹手之间做一点点布置,事情就会按照她的想法发生。事实上,她在每一步都给葛薇龙留下的选择的可能,只是姑妈对人性拥有充分的信心,知道葛薇龙一定会做出符合自己期待的选择。因为,在葛薇龙第一次按下她家门铃的时候,骰子已经掷下,那个女中学生的命运已经确定,再没可能转身回去了。

姑妈洞悉一切,控制一切,她是真正的主角。

《第一炉香》是张爱玲第一部小说,发表的时候年仅23岁。在这样的年岁上,她就已经展现出惊人的文学天赋。以《第一炉香》为例,前面我已经谈到了故事的女主角和女配角,谈到了葛薇龙的危机事件。但所有这一切,都并不能构成一个故事,或者说一部戏,因为无论是故事还是戏剧,都需要人物的内心欲求作为情节发展的东西。张爱玲在这一点上不仅做得漂亮,也不仅做得准确,而且做得极为简洁有力。

她试图在文学上证明一点:女性的贪婪源于视觉。在小说的一开头,张爱玲写了两大段景物描写。看起来和雨果的《悲惨世界》一样,用了古典作家的手法。但仔细读完,你会发现这是葛薇龙的主观视角,这是她第一次来姑妈家,第一次来香港富人区,眼睛里看到的一切:

姑母家里的花园不过是一个长方形的草坪,四周绕着矮矮的白石字栏杆,栏杆外就是一片荒山。这园子仿佛是乱山中凭空擎出的一只金漆托盘。园子里也有一排修剪得齐齐整整的长青树,疏疏落落两个花床,种着艳丽的英国玫瑰,都是布置谨严,一丝不乱,就像漆盘上淡淡的工笔彩绘。

草坪的一角,栽了一棵小小的杜鹃花,正在开着,花朵儿粉红里略带些黄,是鲜亮的虾子红。墙里的春天,不过是虚应个景儿,谁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墙里的春延烧到墙外去,满山轰轰烈烈开着野杜鹃,那灼灼的红色,一路摧枯拉朽烧下山坡子去了。杜鹃花外面,就是那浓蓝的海,海里泊着白色的大船。

两段景物描写,从草坪开始,节奏越来越快,视觉效果越来越强,到漫山野杜鹃开放的时候,已经轰然一声燃起满天大火。最后,又蓦地收在蓝色海面上的白船上。这两段说的并不是景物,而是葛薇龙对这种生活的艳羡与渴慕。对于她而言,一路从自己香港破败凋落的家赶到姑妈的寓所,眼前的一切和过往的生活发生了严重的冲击。两下对比,她在自己所目睹的景致之上,激发起了熊熊燃烧的贪婪之心---她要留在香港,不单纯是为了完成学业,而且要拥有这样的生活,这是香港最吸引她的地方。

张爱玲唯恐读者没有看懂这两段,她在段末又特地补了一句:

这里不单是色彩的强烈对照给予观者一种眩晕的不真实的感觉——处处都是对照;各种不调和的地方背景,时代气氛,全是硬生生地给搀揉在一起,造成一种奇幻的境界。

她不要用一个字去描写葛薇龙在香港的悲惨家庭生活,贫困是超乎想象的存在;她把所有的字都留给了半山上的美景,美好的生活是具体而微,充满细节的。于是,贪婪就从视觉上产生出来,人物就有了内在的欲望,开始真正带着意欲活动起来---这才会带来真正的故事,和真正的戏剧。

葛薇龙要这样的生活,更重要的是,她要按照自己的心意去生活。早先她的心意是留在香港,完成学业。姑妈家的首次之行,让她看到了更大的世界,更丰富的可能,更值得追求的生活。而姑妈已经经历过这一段,是一个娴熟的向导,经验丰富的导师。她在葛薇龙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过去,葛薇龙在姑妈身上看到了自己可能的未来。于是,在这些风和日丽的景色下,在这些小情小爱的插曲中,隐藏着一道雷霆一般的声音在问:

年轻人,你拿什么来换?

所有的美好都有其代价,无论是独立女性的姿态,优渥美好的生活,还是爱情本身,都需要支付代价。《第一炉香》讲述的是这如同幻梦一般极度不真实的美好生活之后,一个女孩子需要付出什么,她最大的筹码又是什么。而一旦明白美好所需要的代价,葛薇龙一开始渴望的生活也就褪去了华丽的衣袍,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虱子。张爱玲喜欢不动声色地干这种事情,这是她想要的孔雀屁股。当她不厌其烦地描述姑妈家里的一草一木,甚至是壁炉上的一个摆件,点评它们的品位高下,她享受其中,她贪爱这一切。哪怕她的真实生活中只是睡在木板床上,盖着薄棉被,她也能在一呼一吸之间清清楚楚看到这些东西,她喜欢它们。

张爱玲有一种特别的方式,在深入表象之后,以此永久地拥有这些东西。你什么时候最能记得你的某颗牙齿?是在牙医拔掉它之后,你用舌头舔着空荡荡的牙床,感觉到其中的柔软,有时候还能觉察到一点血液的咸腥味,你想着它疼痛发作时日日夜夜的折磨,你想着牙医用钳子拔它出来时的撕裂感,折断时的破裂声,在这些感觉里,那颗牙齿的存在前所未有的清晰。你不会记得它完好无损的时候,是怎样在你的牙床上熠熠生辉,你甚至都感受不到这一幕,根本想不起来。

这就是区别所在。她为什么要一桩毫无希望的爱情,并且在其中获得的只有伤痛、背叛和羞辱?因为得到那个人是她的贪爱,而所有这一切都是随之而来的代价。

在《第一炉香》的最后,每个人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哪怕得到之后倍感绝望,但日子就那么过着。在支付完代价之后,心愿达成,只是未必有当初未曾得到时的欢乐期待。这算是不是结局的结局么?不,张爱玲毕竟是张爱玲。小说的结局其实她在开头的第一句话里就说得很清楚了,她是这么写的:

请您寻出家传的霉绿斑斓的铜香炉,点上一炉沉香屑,听我说一支战前香港的故事。

那些历尽千辛万苦得来的的小小幸福,那些苦心经营的小小桃源世外仙境,那些代价惨重伤痕累累换来的个人选择,其实危若累卵,大时代的一个浪过来,就什么都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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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12-21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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