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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凡·克里玛:文学从来不可能改变世界

2017-11-24 09:17 来源:腾讯文化 作者:张璐诗 阅读

接受采访时的伊凡·克里玛

接受采访时的伊凡·克里玛 拍摄:张璐诗

11月初的一个周六早上,在布拉格南郊,腾讯文化作者拜访了86岁的捷克作家伊凡·克里玛。

会客厅在二楼,隔壁就是克里玛的书房,但他说自己已经不再写了,因为他相信,自己“最好的作品在三十年前已经写下”。房间里一面是窗,窗外是秋色已深的森林;另一面是书架。书架上最显眼的一栏,整齐地摆着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一批“萨米亚特”时期的册子。

1968年8月,苏联出兵占领捷克。当时在英国的克里玛决定回国,尽管付出的代价是禁声。在布拉格,他牵头在自家客厅组织读书会,还亲自给读者准备肉丸子。每周,他与数位捷克知识分子轮流朗读自己的新作。哈维尔、昆德拉都来过这个读书会。逐渐的,作家们将这些作品印成书册,流传开去。克里玛被禁止在捷克出版作品的20年间,他们一共出版了300种书册。

哪一本是克里玛心目中有代表性的结集呢?他挑出了浅蓝色封面的一本薄册。翻开扉页,右下方“1974”的日期赫然入目,纸张微微发黄,但保存平整。左边插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作家赫拉巴尔的舅舅的照片,摄于1936年。而扉页上的几行印刷体捷克文写的是:“假如我有写作之处,我会写什么呢 ?(谨此写给你, 赫拉巴尔先生!)”

克里玛、哈维尔、昆德拉,被并称为“捷克文坛三驾马车”(注:有人也用赫拉巴尔替代哈维尔),而在这些作家当中,克里玛是惟一的纳粹集中营幸存者。作为犹太人,克里玛10岁时就和父母一起进了捷克泰雷津集中营,二战结束才被解救。

他在成年以后,每隔几周就会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又被追捕。不过,克里玛说,今天的自己已经不会因为过去的遭遇而感到痛苦了。他和妻子的生活很宁静,他们的儿女就住在附近。 “我都有曾孙子了!” 克里玛说,双眼笑成了弯月。

与克里玛交谈时,说着说着,他的眼神就投向了很远的地方,定格在一个旁人不会找到的空间。这时房子里寂静无声,只听得见他有点像叹气的呼吸声。过了一阵,他才回过神来。

2002年,克里玛获得第二届卡夫卡文学奖。2009年,他出版了两册回忆录《我的疯狂世纪》。他说,一年前去了一趟美国,回来后决定再也不出远门了,“很遗憾,我从没到过中国”。

以下为腾讯文化对克里玛的采访。

文学被政治化,这是不健康的

腾讯文化:你的回忆录《我的疯狂世纪》写到1980年代末就结束了。听说出版商曾请你继续出第三册,但没有后续。自由、和平的时代,对作家来说,是不是缺乏一个伟大的主题?你怎么看待自己曾经的经历?

克里玛:对作家来说,我所经历的压抑也许是有好处的——自由表达的权利受压抑,人民就会更愿意去聆听一位作家的话。也是由于这个原因,在很多时候,文学会在社会政治中饰演某种角色。读者期待从文学作品中获得某些政治信息。可是对文学本身而言,这是不健康的。

对文学来说,政治并不是一个好题材。文学需要更自由。最适合文学的题材永远是普通人的生活、对于男女感情关系的描述。因此我认为,在自由的国度,文学创作拥有更健康的氛围。

腾讯文化:听说哈维尔上任总统后,曾邀请你担任一个政府职务,你拒绝了。

克里玛:因为我不想承担任何政治角色。我想回到纯粹的写作里去。

哈维尔就不一样,他真的天生就是当政客的料。最初是由于他想象中的民主政权还不存在,无法介入政坛,他才跑去写剧本、当作家的。(大笑)

腾讯文化:你在一个访谈里说过,你不想去拯救或者改变世界。

克里玛:文学从来不可能改变世界,不可能,更不要说拯救世界了。只是在某些特定的历史时期,文学作品能够传递某些力量,影响大众的思维方式,影响原本无所事事的人,甚至影响一个国家的发展进程。

腾讯文化:你与哈维尔是亲近的朋友吗?

克里玛:1970年回布拉格后,我曾经去哈维尔先生在赫拉德切克(注:哈维尔被当时的政权视为“人民公敌”后,不得已自我放逐到这个小村庄)的农舍探望他。我们和其他的几位作家,每年夏天都在那儿开一场小型的“作家会议”。之前我也请他到过我们的布拉格读书会几次,他给读者朗诵。我们的关系挺好的。

“如今我们正身处捷克历史上最好的时代”

腾讯文化:你在一次采访里提到,捷克被苏联占领时,你发声艰难,就靠一台打字机,打出的每一个字大批群众都求知若渴。而现在你可以随时上电台,说什么都行,但听众反倒没几个了。和平年代的人们漠视历史,这是通病吗?

克里玛:这其实很正常,跟过去的情况没什么不一样:许多人只关心他们身处的时代发生了什么,只关注眼前和将来的事,不关心过去。过去发生的事,已经无关紧要了。

腾讯文化:这样的危险就是人们重复过去的错误,历史重复自身。你认为人性会进化吗?

克里玛:要从历史中学习、吸取教训是很难的。最有效的方式,只能是父母言传身教,向下一代传递经验。而人性不会进化,不会。人性将是每一代人都要直面的问题。

每个时代的新生代都相信自己对老问题会处理得比父辈好,相信自己会成功,而事实是,他们仍然在不断重复父辈的错误。

但话说回来,历史也不尽然在往糟糕的方向发展。只要看一看过去这些年,你就会发现,除了巴尔干动过一点干戈,在欧洲并没有发生过大规模的战争,这在历史上是第一回。我想,这算是一个好的征兆,说明我们还是从历史中学到了一些东西,避免重复血腥的错误。

腾讯文化:你的儿女会问起你的人生经历吗?

克里玛:平时我们经常聊天。在他们面前,我不太想讲起集中营时光,但他们肯定比同代人更关注历史,因为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他们自己也在布拉格受了不少苦。

他们都不怎么参与政治。我儿子也许有一点,他是捷克一份权威杂志的总编。我女儿是位画家,有时候办展览。

腾讯文化:你会经常去布拉格城区吗?现在你完全不写作了吗?

克里玛:我大约每周都会进城一次,买东西,见朋友。我86岁了,我必须承认,现在是不可能写出比三十年前更好的作品了。在这个国家,普通人65岁就退休了,我们是自由职业者,可以继续干活。不写了。我挺开心的。平时我买菜,做饭,时常去看儿子和女儿。他们都住在附近,我去跟孙子、曾孙子玩。

几百年来,欧洲人生活在小村庄里,大多数人都是极为保守的。以前的人一辈子住在村子里,每年到隔壁村去看看,回到家就能将所见所闻反复讲个几年了。而现在人人都有车,去哪儿都方便。我现在不怎么出行了,人老了,我只想多待在家。我在布拉格几十公里外有一幢度假屋,几年前我去得频繁一些,秋天会去采蘑菇。

腾讯文化:这几天我在布拉格搭电车,耳边听到最多的是英文。

克里玛:我们那个年代会说英文的人很少,因为很少人有机会出国。我英文、德文、俄文都懂,可我好像没怎么用过俄语。

腾讯文化:跟你与前苏联的不愉快记忆有关吗?

克里玛:俄国人在二战时救过我们的命,我对俄国人的印象并不坏。但我下一代的人只记得1989年前俄国人占领捷克的时代,他们喜不喜欢俄罗斯人就很难说了。

腾讯文化:捷克人对德国的印象呢?

克里玛:对现在的新一代捷克人来讲,他们对德国的印象肯定比对俄罗斯好,毕竟前苏联的历史离他们更近。对他们来说,德国就是一个高度发达的民主国家,住在离德国边界近的人们都习惯过去购物,寻找工作机会。他们在德国能赚到的钱比在捷克高。

至于我这一代人、我自己,我猜想德国是个挺民主的国家。当然,纳粹是人类历史上最具侵略性、最反人类的政权,在奥斯维辛和其他许多集中营,他们杀死了几百万人。但是这已经属于过去。当时的纳粹党人经历了大审判,有些被处决,有些被监禁,总之现在都死了。毕竟已经是七十年前的事。

(眼神飘远,停顿良久)我们是个小国,哎。(哑然失笑)来自邻国的不愉快经历,我们全都遇上了。

不过,我们都挺过来了。如今我们正身处捷克历史上最好的时代。整个欧洲也处于历史上罕见的和平时期。只是,我也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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