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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灿然谈辛波丝卡的两首诗

2017-09-11 08:44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黄灿然 阅读

  反抗时间
  ──谈辛波丝卡的两首诗

  黄灿然

  我特意把辛波丝卡这两首译出来一起发表,不仅因为《写作的欢乐》是她早期一首代表作,《桥上的人们》是她后期一首代表作,还因为两者有个相同的主题,就是反抗时间。主题虽然相同,结论却截然相反。前者是肯定的,后者是怀疑甚至略带否定的,或者换句话说,后者是反讽的。

  如果我们从辛波丝卡后期诗读起,碰到《写作的欢乐》这个标题,我们大概会期待这是个反讽的标题,因为她诗中反讽是如此强烈和巧妙。但是不,她真的是在谈写作的欢乐。她写文字如何像生命一样活动,诗人如何手握生杀大权,甚至差不多用脚镣把时间拴住了,甚至比上帝还万能,因为上帝固然永恒,但上帝辖下的生物却都是必死的,尽管他们被应允了永生和天堂。而我们这位诗人却似乎在指挥永恒的生命。当然,这其中也有挫折,有沮丧,“走投无路”和“绝境”。但是,最后她的结论是肯定的。写作带来无穷欢乐,因为写作可以保存在别的情况下永逝的事物,也就是反抗死亡:这只手是必死的,易腐的,但这只手写下的东西,却能不朽,对它的必死性作出复仇。

  《写作的欢乐》写于一九六三年,它类似一首微观诗,从诗人主观性出发;而在约二十余年后,《桥上的人们》则可以说是一首宏观诗,从大自然的客观性出发。《桥上的人们》焦点是一幅画,画中桥上的人们遇到暴雨,加快步伐。如此而己。可以说,从客观角度看,它比大自然中的一块石头还乏味。但是,嗯,人们却不理会什么客观世界,尤其是他们反抗时间,他们赋予这个永远不动丶永远不在发生或发展中的死东西以活生生的意义。其中一个反抗者就是日本浮世绘画家歌川广重,他的画就是要让时间绊倒,尽管,他这个人早就死了,因为他的肉体不能反抗时间:虽然时间不能“作用”他的画,但时间能“作用”他的肉体。不过,我们也可以反过来说,尽管时间可以“作用”他的肉体,但时间“作用”不了他的画,倒是他的画“作用”了时间。但这种反抗不过是人们自己的意识在作用吧了,大自然根本无动于衷,甚至连觉得无聊也是对这“艺术”的恭维。辛波丝卡自己的态度呢?无疑,她看到了艺术的力量,但她不再像《写作的欢乐》那样肯定了,她写的不是《绘画的欢乐》,而是对艺术的价值表示怀疑。不过,有一点仍然可以肯定,也即她依然用反抗时间的方法,也即写作,也即艺术,来表达地对艺术的怀疑。但既然她以行动表达了她的看法,那么,我们也许可以说,她不见得肯定艺术,却不能不从事艺术,就如同我们不见得肯定生命,却还要设法活下去。

  写作的欢乐
  
  那只飞奔穿过写书的森林的书写的雌鹿在哪里?
  它会从复写纸般反映它的嘴的
  书写的水中啜饮吗?
  它为何抬起头?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它撑着从真理那里借来的纤细四肢,
  从我手指下竖起它的耳朵。
  沉默——这个词也在纸上沙沙响,
  并脱离由“森林”一词
  引起的枝桠。
  
  在白色书页上字母们随时准备一跃而起
  ——它们可能会碰上坏运气。
  句子可能会走投无路,
  而这种绝境没有解救之道。
  
  在一滴墨水里有好几个
  眯起一只眼睛的猎手
  随时准备奔下陡峭的笔端
  去包围那只雌鹿,举枪瞄准。
  
  他们忘了这里不是生命。
  是其他规则管辖这里,黑字白纸。
  我要把一瞬间维持多久就多久。
  它将允许分割成一个个小实体,
  每个都充满在疾飞中停顿的鹿弹。
  只要我下命令,这里就什么事也不会发生。
  没有我首肯就连一片树叶也不会掉落,
  就连一片草叶也不会在蹄下弯腰。
  
  那是说,有这样的世界,
  我可以对它施加自治的命运?
  有被我用符号的脚镣拴住的时间?
  有在我指挥下永恒的生命?
  
  写作的欢乐。
  保存事物的机会。
  对必死之手的复仇。
  
  桥上的人们
  
  一个古怪的星球,还有星球上同样古怪的生物。
  他们受时间支配,但他们不愿承认。
  他们有自己表达抗议的方式。
  他们制作小图画,例如这一幅:
  
  乍看,没什么特别。
  你看到的只是水。
  还有其中一条岸。
  还有一只小船艰难地逆流而上。
  还有水上一座桥,桥上的人们。
  看上去人们正在加快步伐,
  因为大雨刚从一团乌云
  突然倾盆而下。
  
  问题在于,没有再发生什么事情。
  那团云不改变颜色或形状。
  那阵雨不增加或减弱。
  那只船继续一动不动地逆着流。
  桥上的人们此刻奔跑
  但完全是在原地。
  
  这个时候不稍作评论是困难的。
  这幅画绝非幼稚无知。
  时间在这里停顿了。
  它的规律不中用了。
  它的影响已在这过程中被解除了。
  它被忽视,被侮辱了。
  
  根据一个叫做歌川广重的
  反抗者的说法,
  (顺便一提,这个生物
  当然喽,早就死了)
  是时间绊了一交,摔倒了。
  
  这也许根本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恶作剧,
  一个在小小两三个星系范围内的滑稽动作,
  然而,为谨慎起见,让我们
  再加上最后一个评论,以示郑重:
  
  世世代代以来,按这里的标准
  应当给予这幅画高度评价,
  应当被陶醉,受感动。
  
  还有些甚至认为,这样还不够。
  他们甚至还听到雨声瓢泼,
  感到冷雨一滴滴落在脖子和背上,
  他们凝视那座桥和桥上的人们,
  仿佛看见他们自己在那里,
  在同一次永不终止的竞赛中奔跑,
  穿越同一段无尽头丶达不到的距离,
  而且他们竟然还相信
  这都是真的。
  
  (黄灿然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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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09-11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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