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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承焘:西湖与宋词

2017-09-11 08:35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夏承焘 阅读

  一

  谈宋代的西湖词,得先以唐代的词作引子。

  李白、杜甫都到过浙江,而都没有西湖诗。第一位作家使西湖在文学上得盛名的是白居易。在他许多诗篇之外,还有一首《忆江南》小令,那是唐人第一首咏西湖的词。这首词编在他的《白氏长庆集》卷六十七,是他在唐文宗开成二年(八三七)退老洛阳时回忆江南旧游之作。词共三首,第一首泛写江南风景;第三首写苏州;第二首忆杭州的是: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桂子山寺,是指西湖的灵隐寺,初唐诗人宋子问《灵隐寺》诗也有“桂子月中落”之句。(下句所谓“郡亭”是指唐代杭州刺史衙门里的虚白亭,白氏另有诗提起它。)

  白居易效民间歌曲作小词,这个《忆江南》调子,后来又名《望江南》。他这三首词是这个调子最早的作品。(前人说这个调子本是李德裕写忆亡妓谢秋娘而作,原名《谢秋娘》;《海山记》说隋炀帝开西苑凿湖泛舟,作双调《望江南》;这两说都不可信。双调的《望江南》调子,宋代以后才有。)白居易以一代大诗人,用当时最新的文学形式写词曲里没有写过的新内容——西湖山水,它虽然只是短短的五句,但我们谈西湖词,首先得提到它。(关于他的西湖诗,我别有论述。)

  二

  在宋代,最早最著名写自然界风景的词,是潘阆的十首《酒泉子》又名《忆余杭》,也是写杭州西湖的(余杭就是杭州);但是前人还不大注意它在宋词里的地位。

  潘阆自号逍遥子,宋初大名府人,太宗时赐进土及第,《宋史》卷四六六(宦者王继恩传》后,附载他的一些事迹(因为这个王太监曾经推荐过他)。我们还知道他住过杭州太庙附近,杭州城里有一条“潘阆巷”(俗呼“潘郎巷”,见叶绍翁《四朝闻见录》)。他有咏浙江潮的诗很出名,当时人把他画作《潘阆咏潮图》。现在所传他的《逍遥词》一卷,其实只有这十首《忆余杭》。这里录它两首:

  长忆钱塘,不是人寰是天上。万家掩映翠微间。处处水潺潺。 异花

  四季当窗放。出入分明在屏幛。别来隋柳几经秋。何日得重游。

  长忆钱塘, 临水傍山三百寺。僧房携杖偏曾游。闲话觉忘忧。 旃檀楼阁云霞畔。钟梵清霄彻天汉。别来遥礼只焚香。便恐是西方。

  他很自负这十首词,曾经在写给他的朋友茂秀的信里说:“若或水榭高歌,松轩静听,盘泊之意,缥缈之情,亦尽见于兹矣。”后来四川和浙江严州都有它的石刻;传说苏轼也很欣赏它,把它写在翰林院的屏风上;石延年又曾经把它画作图画。我们读这十首词,还嫌它夹杂些朴拙的句子,比不上后来作家的许多西湖词,为什么当时它却得到许多名人的赏识?我想这大概因为晚唐、五代以来文人们以齐、梁宫体作花间曲子词,绮靡软弱的儿女声口,到那时大家读得够腻了,所以初见潘阆这些朴拙峭拔的作品,曾令人耳目一新;并且他所写的内容由闺闱而走出到自然界山水,也是晚唐、五代词所未曾有的;这差同于六朝诗“老庄告退,山水方滋”的情况。又,晚唐、五代词像《花间集》里的《临江仙》《河渎神》《南乡子》等等,虽然也偶有写山水的句子,但它们的主要内容是写神仙、写南国风土,景语不过用来作为陪衬烘托。《竹枝》《渔父》的主要内容是水乡生活和潇洒襟怀,也不专写山水。在词里连篇累牍以山水风光为对象的,潘阆这十首联章体算是最早。他继承白居易三首《望江南》,而把它扩展为十首联章,所描写的又恰是新兴的大都市杭州、西湖的景物;当时人们很向往东南的山水、生活,也就自然喜爱这十首词了。(欧阳修作《释秘演诗集序》说:“闻东南多山水。”可见北宋人好东南山水,潘阆、石延年、苏轼都是北方、西方人。)

  东晋末年,谢灵运在浙江永嘉写了好多山水诗,为诗坛开辟了山水一派。潘阆这十首西湖词,虽然气魄规模比不上谢灵运的诗,但我们对它在宋代词坛上的地位和影响,是该给以应有的重视的。

  三

  北宋初期的西湖词,潘阆之后,要数到柳永。柳永《乐章集》里大部分作品的对象是由宫廷而转向都市的,那是宋词一大步的发展(晚唐、宋初的花间派词,虽不全是为宫廷而作,但它的风格大半是学齐、梁“宫体”的)。柳永所写的都市,其主要对象,北方是汴京(开封),南方是苏州和杭州。他的名作《望海潮》,就是写杭州的西湖的: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关于这首词,后来的市井传说,有两个故事。一个是《青泥莲花记》所载:柳永和知杭州的孙和是布衣之交,孙的门禁很严,柳永欲见不得,因作这首词请托名妓楚楚,以求通于孙和。据这词的结尾所云,这个传说也许和事实距离不大远。(近人唐圭璋先生作《柳永事迹新证》,说这首词作于宋真宗景德元年,那时孙和任两浙转运使,是全省的财政大员。唐文见《文学研究》第三期。)第二个故事出于宋人罗大经的《鹤林玉露》,说柳永这首词曾经传到金国,南宋初年,金国统治者完颜亮大举伐宋,就因为这首词“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句子,勾起他对杭州的羡慕。当时谢处厚有诗道:“谁把杭州曲子讴,荷花十里桂三秋。那知卉木无情物,牵动长江万里愁。”这个传说原是不尽符合历史事实的(金人南侵决不会只是为了这首词),但也可见当时这首词传唱之盛。

  这首词写杭州繁盛的人口,豪华的市场,雄壮优美的自然风物,以及人民大众湖山嬉游的情况,比之潘阆的《忆余杭》,内容又丰富多了。

  杭州在唐代虽然被称为东南大郡,但实际上只是东南第三等都市(第一等是全国经济中心扬州,第二等是两浙政治重心苏州和越州,越州即今绍兴);到了五代吴越钱氏,它才从第三等超升为第一等都市。北宋初年,全国的名都大郡如长安、洛阳、金陵、扬州等处,都在惨酷的兵火下面残破了,只有杭州太平无事,又因为有种种政治经济及地理的良好条件,继续发展,从“东南第一州”跃升为全国第一等大都市。它的盛况反映在宋代文学里的,散文以欧阳修的《有美堂记》为最著名,在词,就数柳永这首《望海潮》了。

  都市繁盛的程度,看商业税额的多少。据《宋会要》的《食货》所列税额数目,北宋的杭州不但多于江宁和苏州,并且超过了首都开封(熙宁十年的杭州税额是十七万三千余贯),占全国第一位。又据《通考》的《征榷考》,熙宁十年以前诸州酒税,杭州是在三十万贯以上,也占全国第一位。苏轼在他的《开西湖状》中也说:“天下酒课之盛,未有如杭者。”

  我们了解柳永这首词的历史背景,知道他所写的并非夸张之辞。他许多都市词为北宋词坛另开一个新境界,而这首《望海潮》是他的都市词里最著名的一首,所以它在西湖文学里有突出的地位,可以说是柳词由宫廷转向都市的代表作之一。

  比柳永迟一些来到西湖的有苏轼,他是继白居易之后以文学使西湖得盛名的一位大作家。他前后十年之间,两次服官杭州,一共写下三十多首词(第一次十三四首,第二次二十多首),北宋词家写西湖词,算以他为最多了。但是这三十多首大半是官场应酬和赠妓应歌的游戏笔墨,不像他的西湖诗有许多名作。我们可以说,他的熙宁、元祐年间的杭州官场词,实远不及他元丰年间的黄州贬所词,这大抵因为前后处境不同,对政治生活的体验不同,对词的看法和态度也跟着不同,所以作品的成就便有了高低。(他筑成一条苏堤,为西湖添许多吟料,可是他自己词里却没有提到。关于他的西湖诗,我另有论述。)

  北宋末年杭州出了一位名词家周邦彦(美成),他是钱塘(杭州)人,死后葬钱塘江边的定山村(六和塔西首),可是他的《清真集》里却不见“西湖”两个字,这是一件令人纳罕的事情。宋人王明清作《玉照新志》,说他的《瑞鹤仙》“悄郊原带郭”一首是在睦州(今严州)梦中作的,后来遇方腊起义,逃归杭州,途中情景,一一和词语相应云云。这些全是附会之谈。其实在他的词里,是并没有杭州行迹的。

  我们谈北宋西湖词,对这两位大作家是不免感觉失望的。苏词《八声甘州·寄参寥子》:“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一首,下片云:“记取西湖西畔,正暮山好处,空翠烟霏。算诗人相得,如我与君稀。……”这是他元祐六年别杭州时作的。他在这最后一次临别的名作里,留下这几句有关西湖的句子,算是“慰情聊胜无”了。

  四

  北宋末年,我国历史上一次斗争惨烈的民族矛盾爆发了。从绍兴八年三月,赵构集团决定定都杭州以后,杭州从一个北宋时代全国第一等的经济都市成为南宋半壁江山的政治中心。李纲、张守、张邵诸人定都建康、北向以图中原的建议被否决了,从敌国放回来的大汉奸秦桧“安慰狂虏”的谬论,却和那个患恐敌病的主子赵构心心相印。三四月间西湖的暖风把这批人吹得昏昏沉沉,便忘掉北方沦陷区里百万同胞了!

  “若要官,杀人放火受招安。若要富,赶向行都卖酒醋。”这两句民谣,反映南宋初年政治现实和杭州经济状况。(卖酒醋也可以致富,都市繁荣可想而知。)从这批大大小小的统治阶层人物到来之后,造宫殿,辟苑囿,以固定他们偷安东南的政见;官僚们纷纷买田地、置别墅、广罗娇姬美妾,过他们骄奢淫佚的生活。杭州在这种政治环境下,再加之当时种种自然条件和经济条件,在十二世纪的世界上最繁荣富盛的大都市里,就首推这南宋半壁江山的首都了。钱鏐以来的“东南第一州”,在北宋时跃升为全国第一州,到南宋这时又跃进为世界第一大都市。马哥孛罗在南宋亡后来游杭州,还惊叹为“世界上最美丽华贵的天城”,我们看吴自牧的《梦粱录》、周密的《武林旧事》、耐得翁的《都城纪胜》以及乾道、淳祐 、咸淳三部《临安志》,还可以想见当时的盛况。

  那时南方的知识分子大抵都到过这个京城来应试服官,我们翻检南宋一代的词人历史,很少人是不曾逗留过西子湖边的。以里籍说,南极闽、粤,西至滇、蜀,也有来自北方沦陷区的。以社会地位说,上从将相公侯,下及僧道妓妾,无所不有。而在这环境中的偌大一群作家里,他们各有不同的对政治、对生活的态度:一部分人是正视现实的,他们主张为民族复仇雪耻,反对偏安偷活,像福建的张元幹,作了几首送李纲的《贺新郎》,激昂慷慨,很振奋人心,后来秦桧借他事把他贬到远地去。他这些词都作于杭州,但跟西湖没有多大关系,现在且不写在这里。(和张元幹同时的张孝祥,以及后来的辛弃疾、陈亮诸人的作品,也都如此。)另一部分人是逃避现实的,他们在这个大时代里偷生苟活,尽情享乐,写了许多为统治阶级粉饰现实的词,这里举开封人曾觌作例,他是孝宗时一个大官僚,著有《海野词》,他和另一官僚作家张抡(有《运社词》),同以作应制词出名。曾觌有一首《壶中天慢》云:

  素飚飏碧,看天衢稳送、一轮明月。翠水瀛壶人不到,比似世间秋别。玉手瑶笙,一时同色,小按霓裳叠。天津桥上,有人偷记新阕。 当日谁幻银桥, 阿瞒儿戏,一笑成痴绝。肯信群仙高宴处,移下水晶宫阙,云海尘清,山河影满,桂冷吹香雪。何劳玉斧,金瓯千古无缺。

  这首词是为高宗、孝宗父子德寿宫中秋宴会作的(所以用许多唐明皇故事),周密《武林旧事》记它的本事很详:

  淳熙九年八月十五日,驾过德寿宫起居,太上留坐至乐堂,进早膳毕,命小内侍进彩竿垂钓。太上日:“今日中秋,天气甚清,夜间必有好月色, 可少留看月了去。”上恭领圣旨。……晚宴香远堂,堂东有万岁桥,长六丈余,并用吴璘进到玉石甃成,四畔雕镂阑槛,莹彻可爱。桥中心作四面亭,用新罗白椤木盖造,极为雅洁。大池十余亩,皆是千叶白莲。凡御榻、御屏、酒器、香奁器用,并用水晶。南岸列女童五十人奏清乐,北岸芙蓉冈一带,并是教坊工,近二百人。待月初上, 《箫韶》齐举,缥缈相应,如在霄汉。既入座,乐少止,太上召小刘贵妃独吹白玉笙《霓裳中序》,上自起执玉杯奉两殿酒,并以垒金嵌宝注碗杯柈等赐贵妃。侍宴宫开府曾觌恭上《壶中天慢》一首……上皇曰:“从来月词不曾用 ‘金瓯’事,可谓新奇!”赐金束带、紫番罗、水晶注碗一副。上亦赐宝盏、古香。至一更五点还内。是夜隔江西兴亦闻天乐之声。

  这里所反映的皇家生活,奢豪如此;而作者对他们没有一点规讽的意思。《武林旧事》另有一处记孝宗父子幸聚景园,张抡进《壶中天慢》一首,谀颂情况,与此差同。词在这种政治环境里,便堕入于“怜池苑,狎风月”,退回到《花间》《尊前》浅斟低唱的路径。西湖上烟水迷离,花娇柳軃的光景,也正适合于这种词靡曼旖旎的风格。加之帝王们提倡作这种词,如《武林旧事》所载俞国宝事:

  淳熙间,游幸湖山,一日御舟经断桥,旁有小酒肆颇雅洁,中饰素屏,书《风入松》一词于上,光尧(高宗)注目久之,宣问何人所作,乃太学生俞国宝醉笔也。其词云:“一春长费买花钱。日日醉湖边。玉骢惯识西泠路,骄嘶过、沽酒楼前。红杏香中歌舞,绿杨影里秋千。 暖风十里丽人天。花压鬓云偏。画船载取春归去,余情付、湖水湖烟。明日重携残酒,来寻陌上花钿。”上笑日:“此词甚好,但末句未免儒酸。”因为改定云“明日重扶残醉”,则迥不同矣。即日命解褐云。(这事当时艳传,后来有人把它编作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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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09-11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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