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欢迎光临:中国南方艺术(www.zgnfys.com)!收藏我们 [高级搜索]

庞培:扶桑诗歌论

2017-05-11 08:52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庞培 阅读

  诗的最末一行
  ——扶桑诗歌论

  庞培

  有些诗的开头,在它的最后一行;有些诗的内容在中间,被其隐秘的词语花蕊紧紧包裹着,自我坚忍着,如同阵风摇曳的花园枝头上的花蕾。更伟大的诗歌,从外部观察,是一个神秘的整体,令接触到它们的读者一生可以携带,像旅行用的双肩包一样轻巧便捷,无论你记得其中的多少句,多少优美,多少迷人斑驳的词藻;正如背包的几种不同用途的内层,被旅行者出门在外塞满了东西,或者只是象征性地装上几样必备的日用品,背包显得松松垮垮,没有多少份量,所有这些,都要视主人在路上的习惯和心情而定。总之,有些诗人的价值体现在诗的开头或结尾,有些诗人则不,他远远地躲开你,却又始终须臾不离。这类现象,实则包含了一个诗人最内在形式的抽象宿命。他那含苞欲放的形象,他那屈辱和使命感,他在季节和天气中的特殊记忆或特殊气味。诗的热情从一首诗的各个声部和形式漫溢开来,仿佛分别多年的恋人久别重逢,你会从他或她骤然立停或移行的脚步动作中读出来深情。

  埃兹拉·庞德:“技艺考验真诚”。这句众所周知的格言几乎跟苏格拉底的一样有名,与其说是讲给诗人们,不如讲给那些在床上,在花园、在大门紧闭的窗户后面的恋人们听,似乎更显得明白事理。生活和美的技艺,有时,和艺术、和单纯的诗歌多么相仿!在现实生活中,一个诗人并不比一名成功地使其对象陶醉在一份超伟大激情中的恋人更巧言令色,具备更多的修辞能量;相反,在一首诗面前,诗的作者看起来结结巴巴,手足无措,本身是一种令人惊讶的性感和魅力,是激情催化剂,是令人销魂的拙于言辞。进而言之,伟大的诗歌,时常是在语言之外,是对语言的一份否定或取消。他根本不在语言、修辞的范畴,他再生着语言,他从诗的最后一行,从最末一句开始。他是诗的重量,诗的体魄,而非诗的行间距。

  扶桑的诗歌,全部围绕着爱的感情,受难与福祉兼备,而其激情和想像的核心坚忍不移的女性体验,有时,会令阅读她的读者们因过度的热情而一时喘不过气来。她也有一部分,相当少量的诗歌,是写旅行和乡村、大自然的,但那看起来亦跟一名恋爱着的主体有关。即便是她的那些死亡主题的诗歌,在我看来,也纯然是发端于爱的、献给爱的悼词。她是这样一个诗人;似乎没有办法不以一颗恋爱的心,说话和存活;没有办法不让自己在忠实于诗歌的同时堕入爱河。这名当代汉语中的“索德格朗”,或“德·瓦尔莫”,有着和那名芬兰诗人、那名法国《泪水集》作者一样明显的女性身份,一样由于燃烧的爱欲引起的苍白的神色。诗人仿佛十分无奈地发觉自己正裸露在月光之下,正含苞欲放着,正青春年少着;或者说,……十分无奈地……爱上了远方。恋爱的各种感情,各个阶段不同的闪烁变幻,都可以在扶桑的爱情诗篇中找到。阅读这样的女性诗章,我们发觉,诗集名、诗的题目,一首诗怎样展开和结束,怎样开头,中间是否幽默,有足够的停顿、分行和呼吸,都已经不重要了。似乎,诗人有理由诞生在文学史(的书写)之前,诞生在遥远的文明曙光之初,而且从来不会结束。这样的诗人,抒写着的是一首中间可能断断续续、但整体而言永不结束的诗歌,无论他(她)写作多少首诗,他(她)都只写了一首诗,一首永恒之诗,其主题是震古烁今的爱情。一个普罗米修斯式的主题,一个西西弗斯主题。一个沙漠中的斯芬克斯张开嘴巴朝向远方的空无的荒凉主题。既是少男少女的怀春主题,同时,亦是在路上的俄尔甫斯的无尽漂泊,这样的苦难漂泊;这样的美丽光辉,就其诗学的生理性而言,就其常年一以贯之的自然流露包括生活方式,也可以说:声音的饱满程度、完整性而言,我想说,我们的女诗人扶桑的诗歌成就,在1990年以来的中国当代诗歌中,是卓然独立和有目共睹的;以至于造成这样的现象,人们阅读她的诗歌,同时怀有两种相互矛盾的感觉:既喜悦开怀,也悲伤莫名。

  这是诗歌中“悲歌”样式的古老成效在现代的甦醒。拥有这样的成效的诗人,往往,只动用了诗歌语言和写作层面上极其微小的一点文学史资源。一个识字不多的读者即可读懂她和走近她。同样,她在写作技艺层面的展露,并不复杂。几乎可以说到了简单、简约和十分朴素的程度,这样的朴素形态,跟她直白坚贞的爱情观一样,到了几乎传统和古典,甚至可以说是古老的程度。她几乎不说自己是“恋人”,而更多地言说着自己作为“爱人”在现代、在当时代的困境。爱成了她一生惟一的命运动力,惟一一种挑战,成了她灵魂深处的标志。如此抽象的标志,必定亦带来十分困难的、常常是无言的痛苦。痛苦在女诗人这里,变成了优雅和沉思,变成了生命长远的驻足,变成了无可挽回的、娴静的苦痛;青春的笑颜,转瞬成了泪水夺眶而出。有时,我们读这样的诗歌,仿佛在阅读一种大白天的、人群中突然不管不顾的哭泣。毫不顾及体面、毫无羞耻心。被离别的悲伤击中的那名恋人,她对人世的惟一依恋、惟一信赖,只是一场哭泣。而如此大放悲声的诗歌,在当代亦属罕见,我仔细地回顾一下,大概,《暮晚》的作者、诗人杨键哭中国的乡村的地方,诗人扶桑用来了哭自己的、也是人类的爱情,哭爱的别离、空缺、变异和陌生。哭泣,是这两位诗人主要的表情,相同的大放悲声,所不同的是,一个是人文之恸哭,是文化的哭;另一位则是赤裸的肉身和感情,带有更多人性、动物性,天然地具备着更多的我们时代的日常生活。爱情、性爱、性的神秘和诗意,如同一位被废黜的大厨,在哭他的油盐酱醋。如同一名船长,在哭他转身远离的大海。自1995年台湾尔雅版的《爱情诗篇》,到2009年长江文艺版的《扶桑诗选》,女诗人扶桑,就这样在过去二十年汉语诗歌的世界里,奉献出她作为一名女性的腼腆、慌乱、羞涩和眼泪;同时奉献出了她光辉的女性气息和笑容。她那时常与命运对视的直白眼神。

  《胸衣》:“十三岁/我的第一件胸衣/是纯白的。棉质……”

  有趣的是,扶桑的诗歌没有童年。或者说,她的童年从初恋开始,从最初萌芽的女性意识开始;诗人扶桑的诗,多有准确的生理年龄,仅仅就这一点而言,她是我们中间集体的珍宝,是我们时代的幸运和祈福之一。同样,也因为这样,她是中国新诗中硕果仅存的古典样式之一,具备了跟古代中国的《西厢记》、《红楼梦》或稍晚的《浮生六记》相类似的古典心性。也就是说,我们从她那里,最大可能地获取了一名女性,并且,兼具了母爱和恋人性质的女儿性。这是十分重要的一个诗学收益。在苦难深重的中国历史上,或者说,现当代历史上,能够具备如此心性的、心路历程的诗学形象,实属罕见!在现代中国,妇女或女性地位的现代性变革,本身就是一桩重要而致命的文化变革,是一场性命攸关的社会变革。某种程度上,对于现代世界的文明,既是分秒必争,同时,又是一场迟到了的变革。扶桑的诗,如一场细雨,一张风中的秋叶,忠诚地记录了这场变革。

  夹杂着对未来过度的幻恋,各种惊喜、羞愧、挣扎和不安,在一间诗人常年生活的僻静小屋,她的诗是一种体面、期许和芬芳满溢、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爱的寂静。而另一语种的诗人聂鲁达那句“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是替她量身定制的。在扶桑的作品里,有一种我们时代各种传统的婚姻观粉身碎骨了的抒情的典范。诗人最大的贡献,无疑,是在当代男女之情的废墟上坚持绽放出的这一朵没有时代(逾越了时代)的“淡蓝色的无名小花”。一方面,诗人清醒着:“我无力也懒于说出/‘平静’这个词背后的恐怖。”(《无需命名的诗》)另一方面,通过一系列类似“我把我的命运/汇入了你的命运中。”(《在江南》)或者:“呵,没有什么能将我伤害/也没有什么我不能谅解”(《槐花那样的香气》)等诗句或内心表白,诗人说出了我们时代的爱之伤害或爱无能。她的诗,她个性的内在思索界定在这个生理和情感相交织的层面;在这个敏感、持续颤栗的层面上,多数、几乎一多半的中国人已经不再是昔日熟稔四书五经、崇尚传统耕读礼乐的中国人,从南到北,生活在各类现代化暴力阴影下的中国人,早已在进入自己的家门,在房门紧闭的一刹那,今非昔比。

  我读她的诗歌,常常从最后一句、最末一行读起。那永远是另一首诗的开始,是爱抚之后的恋爱,叹息之上的叹息……一样外表安静,体态丰腴着;也一样风尘满面着。这是深藏在汉语内部的一扇少女的心扉。时间在其中隐隐流逝着,但几乎无从察觉。一个简单的汉字:“爱情”,在诗人这里,凝聚成了生命细腻敏感的音符,每一个字上,都带上了她毕生的心血情感,以至于最后,她真正的恋人,就是眼前的这个世界,是生命本身。而诗人自身,永远是激情澎湃,是热泪般的、热恋中愈挫愈坚忍的那一份深情。“——几乎是满月。几乎”(《播种露水》)。“你是那月光遍洒的夜色——浩大、静穆。”(《我从不做梦梦见你》)“在晨光中/我多么接近/我自己。”(《在晨光中》)“我或许在风化。也或许在生锈”(《整个夏天我听到你的嗡嘤声》)“我已能伸手去承接/死亡那安静的水滴……”(《这扇窗子后面》)“我安静地坐在我青春时代的废墟上/像一朵没有名字的、淡蓝色的花”(《人世最初的皱纹……》)

  弗朗索瓦·萨冈有一部小说:《种种柔情》。早些年,看到这本书时,我忘了是在哪个场合,忍不住心里叫出声来:啊,这是扶桑的题目,扶桑的书名!是呀,唯有在人世的爱情里,痛苦才是一种柔情,或者说,成其为一种柔情;痛苦才获得了真正的表达!爱情是多么珍罕,多么长远的人类感情!司汤达说:“爱,在我眼中,从来都是最要紧的,或者说唯一的事情。”

  中国新诗一百年,终于获得了一颗隶属于爱情、从头至尾热切而敏感的、孩子气的少女心灵。“爱情是一个光明的字,被一只光明的手,写在一张光明的册页上。”(纪伯伦:《沙与沫》)东方诗歌整体内敛,因而有完整的开头和结尾,日本诗歌犹其明显,早期日本的徘句、短歌更是简约到叶落无声、用小小的开始追求无言而死的寂灭境界,优美且从容这些美学上的造境,六朝至唐以来,多受中国汉诗、汉风的影响;写诗是为了不写、不说,好像语言本身是一种有可能在诗行中延长了的羞愧。古代印度和波斯,诗歌上多追求这类简约格言风,智慧、严肃,直至古巴比伦、希伯莱文明,直至《圣经》中的“雅歌”。这一竭力泯灭诗人个体的努力,在西方,在彼特拉克之后,才被稍稍打破。诗人的个体或个性开始外溢,之后经浪漫主义而到达奔放无羁,一首诗的开头或结尾,从此呈开放式的架构,确立了“心”的地位。波德莱尔、瓦雷里、庞德实现了各种人的表达之内在愿望。庞德著名的《诗章》,保罗·策兰等,都在诗中完全地“穴居”,在古典时代是一行的,在我们今天成了一首或数首;进而言之,成了某一位诗人一生不同时期诗作的总汇。越来越多的现当代诗人,好像一生只写了区区一首诗,其它的诗,好像只是这一首短小诗作的各种长短不一的变体。一名诗人存活在一首诗的贝壳之上,同时又经由词语透明的光照,反射出无数首诗的模样和情形来。诗歌已引进了不同的光学原理。诗人,这样一种奇特的个体,似乎已然经历了基因变异。扶桑的诗,严格来说亦具备这种变异的无常的现代性。她反复在写一首诗,通过不同的时期,不同的语言情绪,进入她自身“穴居”的氛围。于是,像庞德、艾略特一样从不真正在第一行开始,她的诗也少有真正的结尾。换句话说,像那名芬兰女诗人(这样的诗人实例,我们可以列举很多)索德格朗一样,她一生写了大量的诗作,但却像只写了一首——对于诗人而言致命的一首——而那在其所属民族和国家语言中刻骨铭心了的惟一那一首诗,恰恰,又是“断章”。在古代,诗人从一进入无算。在当代,这一情形似乎趋向于相反——诗人自恒河沙无数的情境出发,努力去寻觅那定海神针似的“1或‘壹’”。事实上,当他趋近于自己艺术生命光辉的“1”时,他的审美,他的修辞心魄,竟会不自觉地,趋向于“归零”。

  这是诗歌的“零”的时代。“零”在这里,仿佛宇宙洪荒之中,敲响了的警钟。另一方面,由于本文开始庞德的著名论断,某种意义上,真正读懂扶桑是很困难的,至少有一定的难度。她的诗歌向来表面易懂,实则艰涩、艰难,具备和人间真爱一样的深刻和复杂度。如同诗人自身对自己的高度要求,扶桑的诗,也对读者提出要求。这样的心灵悸动,如此崇高的寂静,一般的读者或许很难走近。严厉的诗行和内心轻蔑,同样也是这名女诗人世界里常见的韵致和步态。有时,当读者捕捉到她的身影,她早已轻轻淡淡、一袭白衣地悄然走远。我并不认为我本人是她的诗歌的最佳读者,我只是较早、或许较为接近地挨近过她。如同爱情神秘的本质那样,扶桑诗歌的诸种形态,多有一种狂暴,一份万物之始的莽撞和懵懂,或者说,一份相爱之初的狂喜,夜色般无边无际,这种心灵自身的神秘辽阔,构成一种特质,既和我们时代另外一些了不起的女诗人名字,例如:陆忆敏、翟永明、蓝蓝等相关联,同时亦凸显出扶桑自身的忧愁面容:她是安静的、温暖的、少女般的,有着恋爱中的、近乎透明的呼吸……

  写于世纪之始、新千年之初的一首描述她惯常的“少女”主题的诗歌声音,把读者不知不觉带到了一个沉睡千年的中国主题内部,一种类似《兰雪集》作者,27岁去世的南宋女诗人张玉娘(1250—1276)的美丽声音之中:

  山之高,月出小。
  月之小,何皎皎!
  我有所思在远道。
  一日不见兮,
  我心悄悄。
  ——张玉娘:《山之高》

  在一枚轻轻闭合眼睑的豆荚里
  一粒少女般的豌豆在沉睡。
  在她自己小小的闺房。
  一粒半透明的绿玉在沉睡。
  还没有梦。没有梦见那黑眼睛的
  脸色苍白的王子
  还没有被发现。没有被吻醒。
  还没有风惊扰恬静的水面。
  还没有认识这个词——
  “爱情”。或“命运”。或“痛苦”。
  ——扶桑:《当我还是一位少女时》

  两首相隔近800年的不同作者的诗作,在很多方面,几可相互置换。诗中的“没有”或“有”;“见”或“不见”,均有一个属于自己“小小的闺房”,仿佛出自汉语内部的一双相似的眼眸,似乎只为相爱者的光辉而睁开,一样“悄悄”,一样的“沉睡”,“在沉睡/还没有梦”。因此,说诗人扶桑的诗,是开始之诗,是那么一种结束直至最末一行也仍旧正在开始着的诗,是一种对于爱的觉悟,是一份爱情的天籁,扶桑的诗多数没有第一行,也没有最后一行,一般世俗意义上的一首诗的开头结尾,都从她的诗学概念中被消除了,被清理剔扫干净了。她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七百多年前,在民族和国家甚至诗歌史之初,一个童话、梦幻般的“豌豆荚”里,在远道,在日出的山巅,甚至,在她诗学的偶像——古希腊女诗人萨福那里;其整体的人生,是一部《爱情诗篇》,跟现世的、具体的人生无关,只跟诗行、人类的柔情品质相关联。读扶桑,我们可以从最末一行开始,也可以从头开始,从合上的书页甚至一次田野上的漫步远足,或者说,诗人惯常的安静和激动开始——从2004年这样一个奇怪而感人的年份开始,这一年,诗人随手撕下她工作台上一页日历纸,梦游般开始在纸上写下如下六行短句;这样的诗作,依我的陋见,在当今中国,至今都没有几个像样的读者有心关注过它们:

  天黑没人看见我脸红
  我想拨一棵青草
  小羊一样咬着——
  心儿会奇怪地,又激动又安宁
  仅仅是里面多了一个
  并不存在的你
  ——扶桑:《漫步所思》

  2014年3月18日

欢迎转载分享但请注明出处及链接,商业媒体使用请获得相关授权。
分享到:
|  2017-05-11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最新评论 已有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