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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培:作家唯一的故乡即他的写作

2019-06-10 09:55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庞培 阅读

  我在中年之前,对欧洲各国文学、其中自然包括了法国文学自夏多布里昂和伏尔泰以来的作品反复浏览,甚至就此形成了一名作家精神历程中至关紧要的青少年时期的心理。我的意思是说,我对于拉克洛、梅里美、司汤达、波德莱尔、普鲁斯特和众多法语诗人作家作品的熟悉程度,几乎等同于我自己的家人或亲朋好友。一方面,这得益于20世纪中国现代性历程的焦虑;另一方面,自然更多更大范围地得益于大量优秀外语翻译作者的涌现以及他们尽心尽职的奉献。

  阅读谢阁兰和最钟爱的司汤达、普鲁斯特时,我几乎天然地把他们当作中国诗人和作家一样相处。某种程度上,作家没有故乡,作家唯一的故乡即他的写作。在我看来,谢阁兰的《画》或《出征》,几乎是运用中文或汉语精心撰就出的作品,我丝毫不觉得它们是另一个国度,另一种语言诞生、生成的文学森林。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大量一流的外国诗歌和小说传入,维克多·谢阁兰在那时向我走来。甫一出现,他仿佛仍旧身在西域的漫漫征途中,在山西的大同,在甘肃省的黄沙地带,他仍旧高大英俊,骑行在马上;或者某一天清晨,醒在他露营的帐篷里,喝着他的随从一大早烹制出来的热气腾腾的茶汤呢。我年轻时要读的书、要做的事太多,完全来不及再去学一门外语。也或者,文学是我修习的唯一一门外语吧。从一开始,世界各国的人文类著作,对我而言就是一个天然的文学大家庭。

  《法国名家诗选》或《近当代法国诗选》的中译本中,谢阁兰的作品很容易一眼就辨认出来。其一,他的诗大多是片断、笔记式的、哲学意味的,有时甚至呈现为“散文诗”样式的长句子。他的声音从一开始就获得了某种假想的东方式的神秘声调。所以,我阅读谢阁兰,最早是他的长诗《碑》的中译本片断,忘记了翻译者的具体名字。他的长诗《碑》具备某种即使是在中国本土也久已湮没失传了的恢宏的气派、口吻、语调、画面;形制上,有点近似于对枚乘、宋玉、屈原似的长篇歌赋的学习模仿,《碑》的文学抱负,跟他本人在咸阳郊外拍摄到的一张秦始皇帝陵的风景摄影照片极其酷似。他仿佛在用北方茫茫风沙道中一幢湮没了的皇陵建筑物高耸的墓坑、陪葬物的荒凉华表在说话,在大声地颁布久已湮灭沉沦于岁月深处的帝国律令。《碑》对我的震撼,要远远大过圣琼·佩斯的《风》,尽管两者之间有些相像,但谢阁兰是为死者的语言,或者说,假借死去岁月的永恒遗址开口言说——而圣琼·佩斯更加具现时代语态。因此,谢阁兰对东方尤其中国文化的辉煌过去,在直觉的深沉度上,远远超过他同时代几乎所有的作家、诗人、传教士以及外交官们。也许仅有几个名字例外:德国的卫礼贤,澳大利亚的莫理循,英国的柏格理、罗素……我的阅读中,法国诗人里谢阁兰对中国思想的介入最深,最为自然而亲切,落落大方,终身不渝。

  很多年后,我读了《碑》的全文,读了诗选集里他与众不同的两首诗。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名内向腼腆的布列塔尼亚人。他一来中国就被附上了魂,从身心上深度介入中华帝国的命运,是具备此“深度”的欧洲来华人士之第一人。他没有克洛岱尔那么多的文学色彩,更不具备其他如安德烈·马尔罗那样的冒险和理想色彩,他是作为活生生的人而踏进中国这片广袤未知土地的。

  我的长诗《谢阁兰书简》,凡64小节,基本上是一气呵成,期间用了三天到一周时间即已完成,又花费了数月修订。在其后静心修改的过程中,有意识地注意到了全诗的体例、结构,并参考了谢阁兰当年亲身的游历线路,就此作了稍许调整之后,最终定稿。那不光是针对谢阁兰本人,更包含了我对于全部法国文学的感情。可能这其实亦属另一种诗性状态的“异域情调论”。通过谢阁兰,我对19世纪的西方文学、绘画、音乐、建筑,对高乃依、司汤达、斯达尔夫人、帕斯卡尔、福楼拜、洛特雷阿蒙致敬。我最心仪的法国诗人,就是出生于乌拉圭的洛特雷阿蒙。

《途中:谢阁兰中国书简》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

  《途中:谢阁兰中国书简》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

  凡谢阁兰当年走过的中国南北省份、区域,我都去过。且颇为热爱他私淑的这一条线路。其中甘肃、陕西,我多次往返。对于现代中国,诗人谢阁兰是一个巨大的灵感。他的眼界独一无二,很难真正被模仿,代表了西方古典修养,同时又随时愿意为了一个新的世界献出毕生所有。我觉得人们对谢阁兰的了解和回顾还远远没有开始……

  在一个未知的国度和土地上,他完成了一个未知的自己。

  他的《书简》比他的诗歌更加贴近他那个时代的风习。那是一个正如卡夫卡所言,人们只可能匆匆在废墟上腾出一只手记下草草几笔的时代,每天所发生的各种历史演化变故实在太多太过于迅猛了,直到今天的互联网时代,这一趋势仍没有终止、减缓。19、20世纪之交,是一个匆匆过客的时代,地理、交通和国际间的争端成了那个时代的命脉和主题。而谢阁兰对古老中国意味深长的一瞥,包含着太多先知式的直觉意味。之后的历史其实印证了他的预感。这种预感如此鲜明、异出和强烈,以至于此后的历史有如纷纷拥入其镜中的观光客。

  那其实是最了不起的世纪之交,是人类史上各国文明交互重叠色彩最为浓烈的时期。而谢阁兰赶上了这个新旧交替的时代。他认识到:也许陈旧的事物更加奇幻,也更有力量吧。

  《书简》中间,流露更多的是诗人作为凡人的感情。似乎他一开始就作为一个逝者存在着……《书简》字里行间所形成的情感纽带,对于后世的我们而言,更加催人泪下,也更有效。

  诗人苏东坡的一首诗,似乎可与《碑》的作者同读: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所不同的是,在诗人谢阁兰那里,“生死两茫茫”不是区区十年,而是灰飞烟灭,物是人非的一百年。

  最后,包先生系法国谢阁兰研究会会长包世潭(Pnilip Pe Postel)教授,此文为我对他关于我的长诗《谢阁兰书简》几个问题的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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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06-10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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