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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养宗访谈:“诗歌给了我一事无成的欢乐”

2017-05-10 09:15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汤养宗 吴投文 阅读

  “诗歌给了我一事无成的欢乐”
  ——五〇后诗人访谈之汤养宗

  吴投文,1968年5月生,湖南郴州人。2003年毕业于武汉大学,获文学博士学位。湖南科技大学人文学院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

  汤养宗,当代诗人,福建霞浦人,1959年8月生。曾获过人民文学奖,诗刊年度奖,中国年度最佳诗人奖等奖项。出版有《寄望天堂的11封家书》,《去人间》等5部诗集。

  吴投文:在我的印象中,许多年前就读过你的“海洋诗”,知道你被称为“海洋诗人”。你的第一本诗集《水上“吉普赛”》1993年由海峡文艺出版社出版,是老诗人蔡其矫写的序言,题目就叫“海洋诗人汤养宗”。我注意到,福建霞浦县有很长的海岸线,地理位置算是比较偏僻,你出生在这里,成长在这里,后来也一直工作在这里。你与海洋结缘,你的诗歌写作最初也从海洋题材开始,请谈谈你最初的诗歌写作情况。

  汤养宗:我来自海边,家门打开就是海。这里有迷宫般的海岸线,从这个海湾到那个海湾,一天中可以看见好几遍的日出。作为一个县份,它拥有国内县一级最长的海岸线,最大的滩涂面积,最多的大岛小岛。至今,这里已经是摄影家们神往的地方,每年都有几十万的世界各地的人涌入这里拍摄海边的滩涂风光。一个写诗的人,拥有这样好的地理资源,不写一些自己身边的大海,是说不过去的。当然,这话说的有点像媒体,主要的,是自己的骨血早就浸淫着来自大海的气息。

  我最初的海洋诗歌写的都是原生态的海边渔民生活,与传统诗歌中咏唱一盏灯塔,一朵浪花,一张风帆不同,我写的是烈日下船上渔民赤裸的古铜色身体,写他们野性的对岸上女人的渴望,写海上的风暴与翻船,也写渔娘们画在船头的船眼睛,写海难后女人们冲向海边的哭滩,还写渔人们在岸边烧船底,写他们作为岸上的晕陆人醉酒骂娘。这些,过去的诗人们似乎都没有写过,刊物编辑也从未见过有人这么粗野的写大海,《福建文学》的诗歌编辑陈钊淦老师打破常规,用大面积的版面一次次把它们推了出来。读过的人都说新鲜,以致《人民文学》后来也用四个页码的大版面发表了那组《家住海边》。这当中必须提到的是,老诗人公刘看到我的诗歌后,在病中联系到陈钊淦老师了解我的情况,之后连续在《文艺报》和《文学报》上发表了评论这些海洋诗歌的文章,其中一篇的题目就叫《他也是一颗海王星》。蔡其矫老师从省城来到我居住的县剧团小阁楼,也不无风趣的说,我们是一对海洋兄弟。

  之所以如此原版的把这些情况如实招来,我想说的是,天地对于一个诗人一开始必定就很偏颇,给他一块独特的地域,再给他说话的嘴唇,让他不说这些就无法走出来。

  把一个诗人打回原形,一看他最初在写什么便知道他今后还可能写一些什么。

  吴投文:根据作家创作的一般情形,写作需要特定环境的激发,诗人之间的交游尤其重要,可以激发相互之间的创作灵感,很难想象一位诗人在孤立的情形下进行写作。在霞浦,你有文学上的同道和知音吗?请谈谈你在当地文学交游的情形。

  汤养宗:很年轻的时候,我就与县城里的文学同道杜星,王世平,谢宜兴,刘伟雄,吴曦,陈树民等人成立了《麦笛》文学社。后来还有了俞昌雄。我们自己凑钱铅印自己办的文学小报,我们最初对文学对诗歌的梦想都凝聚在这份刊物中,我想,所有的作家诗人回想最初投身文学的时候,都有一段难以忘怀的激情岁月,那时,属于年轻人能做敢做的事我们这些人都做了。

  我们这些人至今还是朋友,但都两鬓斑白了,我在心底依然珍藏着对他们的敬意。尽管年轻时会为某个观点争论得脸红耳赤,却一直作为一份精神上的支撑温暖在心间,我的酒量与酒胆,就是这帮朋友给练出来的。

  孤独是加深了对文学的认识后才有的。越往深处写,越感到写作其实是一个人在孤军作战,你必然要从一群人当中独立出来,去思考自己灵魂深处可支撑的东西已越来越少,写作在这时让我成了这座小城里的孤家寡人,你能写出什么样的作品及应该由谁来读到你的作品,成了我自此而后醉后醒来要细细思量的问题。之后,我已基本上不再结交这座小城里新的文学朋友,久而久之,许多人甚至不懂得我这个人还在不在弄诗歌,我甚至也羞于在人前提及文学写作的事。全地球的人那时都在谈钱谈生意,你还与人谈诗歌,人们只能认为你是个脑袋有毛病的人。许多人那时是带着羞辱的用意来探究你还是不是在写诗的,我还好,善于伪装,除了我母亲和家人知道我每天早起就在写诗,其他人只知道我是个有班上的人。有时,有人问我最近还写诗吗?我会回应:你又不看诗,问这个干嘛?

  这些令人心烦的问题是互联网让我解脱了出来。是互联网上的交流给了我更广阔的天地,让我感到我与全国的诗人同住在一个村。

  吴投文:我注意到一个有趣的说法,说老诗人蔡其矫与你“形同诗歌中的父子”。此言不虚,你的创作中确实有与蔡其矫相通的某种精神背景吧。不知道你自己怎么认为?蔡其矫也是我非常尊重的诗人,在我的印象里,他是一个特别天真烂漫、个性奇崛的诗人。现在诗歌界有一个现象,很多著名诗人都不太愿意承认自己从另一个诗人那里所受到的影响,你怎么看待这个现象?

  汤养宗:从广义上说,蔡其矫是福建省内我们这一代人精神上的父亲。他的诗歌精神,不但在福建,甚至在全国范围内都深深影响过几代诗人。他诗歌中对自由的渴望,对强暴的怒斥,对美与女性的赞颂,已经成为汉语新诗中共同遵守的“三原则”,被一再沿用。从他早期的《波浪》到文革复出后的《祈求》,一个追求自由,呼唤平等的主题,一直贯穿在他一生的诗歌写作中。

  蔡其矫先生对我影响最大的,是他作为日常中的诗人与他自己所求的诗歌精神的高度统一。他身上的刚正不阿,嫉恶如仇的品性,是极少能在其他诗人那里看到的。记得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某天晚上,我,刘小龙及蔡其矫三人在省文联旁一家毫无遮拦的理发店里洗头,来自东山岛的刘小龙说的一口闽粤交界的普通话,给人的印象我们三人就是纯粹的广东客,接着非常蹊跷的闯进来几个警察模样的人,拿架势便是认为我们犯错误了,接下来无非是要我们认错开罚单。我少不经事,从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正不知如何是好间,只见蔡老师掷地有声地一番怒斥,硬是把这几个人骂得落荒而逃。在平时的诗人聚会上,蔡老师还是女诗人们心目中的万人迷,他的风度及见识总是让在场的女同胞们迷恋上这位长者。他的生活趣味丰富多彩,美食美文美女是他的当仁不让的追求,我至今仍保存着他三封关于如何种养郁金香的信件。遗憾的是,那次他给我的荷兰郁金香种子,我还是没有种养成功。我庆幸自己在刚步入诗歌的时候能遇上蔡其矫老师这样的传道人,包括我的第一部诗集,就是经他的推荐在海峡文艺出版社出版的。

  在许多时候许多场合,面对文坛上一些人的所作所为,我会莫名地想起他,想起他身上的正直不阿,如果他还在,他会怎么做。在我的精神深处,他依然是一枚定海神针。

  吴投文:诗集《水上“吉普赛”》里有一些耐人回味的作品,里面包含着一些鲜活的地方性元素,也包含着某些原始风习,《船舱洞房》就是其中有代表性的一个作品。这样的诗现在看来仍有生命力,里面饱含的乡土情感很容易使读者感动。不过,在你写这些诗的时期,正好也是中国乡土诗运动的一个高潮时期,记得那时湖南就有一个打出旗号的“新乡土诗流派”。一直到现在,乡土诗仍然是各大刊物的一个重头戏,很多乡土诗实际上离诗人的生活很远,也往往呈现出模糊的雷同的面目。这也可能正是乡土诗屡受争议的一个原因。在《水上“吉普赛”》这本诗集出版之后,你似乎再没有涉及海洋题材了,为什么?现在回过头来看这一时期的作品,你有什么反思没有?请谈谈。

  汤养宗:这个问题很有趣,我现在也常常对人说,为什么现在的年轻诗人一出现就能写出我们苦苦思索了半辈子才能写的作品?这其实很简单,那便是他们刚开始接触诗歌的时候,便对接上了我们这些人刚关注的诗歌信息及我们最新留在诗歌中的信息。从遗传学上看,这叫最新嫁接后的初始化。我那时也这样,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文坛正在掀起一阵寻根热,刚进入诗歌的我,便一股脑地对接上了这股思潮,加上自己现成的生活背景,很容易就跟风般写出了一大堆这类题材的诗歌作品。这得力于那个时代探索者手中的成果给与我借鉴上的便利。我想说的是,一个人是很难超越于自己所处的时代的。比如现在,年轻人读的几乎是同样几本书,谈论的也就是同样一些问题,接触到的诗歌也同样是当今最时髦的一些诗歌,他们很容易借此便利地切入诗歌,技巧与语言模式都是现成的,甚至想揭示的思想深度也有现成的答案,很自然的,他们现在都不约而同地写出很多集体面目很相似的诗歌。这不能责怪他们,他们对于诗歌或者诗歌给与他们的时间还太短促。

  我后来再也没有写海洋题材的诗歌也是缘于这种原因。那种语言模式被自己淋漓尽致挥霍殆尽之后,突然觉得身体已一下子被掏空,感到自己手上的诗歌一下子窄掉。因为对诗歌见识的积淀太少,感到这种写法已经被自己用完,有了一种在诗歌中没了出路的窘迫。我想,现有一些写的很顺畅的年轻诗人或许也会经历到这一个。诗歌在他们手上,开头比谁都多,一阵子后,他们会突然觉得一下子没有了。诗坛会惊奇的发现,他们的才华突然不见了。

  一个可靠的诗人一般来说,如果没有二十来年的写作磨炼,他的作品一般是不成熟的。尽管刚开始的时候,他也有闪光的作品,但要变得可靠,能在众多诗人中独立出来,还得依靠时间给他更值得信赖的写作宽度与文字情怀中不断加深的复杂化处理。少了这道门槛是不行的,至于他能做得怎么样,只能依靠他在时间中磨砺自己及等待自己。

  吴投文:我注意到,你的几本诗集,从最早的《水上吉普赛》到《黑得无比的白》到《尤物》,再到《寄往天堂的11封家书》以及新近出版不久的《去人间》,在写作风格上有非常大的跨越,呈现出了你写作上的多重侧面。我想知道的是,在你自己看来,你的创作大体上呈现出几个阶段?

  汤养宗:我的诗歌写作基本上十年一变。《船眼睛》时期的生活流,九十年代高迈向上的意识流,及新世纪后多维开合的笔记体诗歌。

  我的写作一直在漂移。除了对表达题材的大面积拓展,对表达意识的不断调整,也是我长期以来艰苦努力的自觉行为。一种新的语言理念之后,必然带来对世界全新的认识。我一直认为,一个诗人只能依靠对自己手头语言态度的认识,才能重新打开对已知世界的再认识。一直是语言让一个诗人从这一端走向了另一端。一直是一种语言打开一种世界。没有语言的打开,便没有对世界的再打开。

  一辈子在使用一种语言模式的诗人肯定是狭窄的。语言对于一个诗人的考量,是区分他是属于哪一种诗人的严肃问题,语言可以让一个诗人无路可走或者起死回生。对语言的认识关系到他对世界具有哪种态度的问题。总是语言态度在追赶着诗人在往前跑,他没命般一辈子被追赶,诗人的苦命与诗歌的活命关系总是纠缠不清。总是衣服在带领着肉身在一路狂奔,在诗歌中,一直是这样乌托邦。

  吴投文:你的诗集《寄往天堂的11封家书》收入了2005年到2009年的150首诗歌,相对于此前的三本集子,这本诗集的“绝大多数作品少了以往的晦涩艰深,而多了直取心意的东西”(俞昌雄语)。这本诗集被认为在你的创作中实现了某种跨越。请你谈谈,此一时期的创作你是否有意识地追求风格上的变化?这种变化的动力是什么?

  汤养宗:《寄望天堂的11封家书》是我又一个转型期的诗集。这一时期我的诗歌文本较之以前已更为复杂,一种多维的、散漫的东西在我诗歌里多了出来,诗歌结构显出大开大合,语言叙述也更为恣意张扬。诗歌里的时空关系往往是互为交替转换、互为颠覆的,从过去单一的我变成了善于在盘诘中的多个的我。这时期,我对诗歌有了新的认识,认为传统诗歌中线性的叙述是造成现代汉语诗歌单薄死板的症结所在。这种对叙述态度的叛变,让我对叙述的时间问题有了至深的思考,认为叙述的多维性及叙述在时间上的形式,是可以多方位地被一个诗人同时适用的。这种对诗歌写作深刻的检讨与调整,让我的诗歌一下子变得开阔,叙述上时空互为间的翻转,多种本来毫无关系的事物在同一首诗歌中的相互牵制,多种身份的“我”这一个与那一个的对峙等,让我诗歌里的事物在阅读中有了再创造的可能,那种顾左右而言他的空旷性,让一首诗歌自身的丰富性与阅读中的参与性添加了审美重建的性质。

  尽管我的文字底色被简单地认为属于口语,但这丝毫不影响我在诗歌传达中的复杂性。如果你将它划归为口语,也许我是口语写作中让口语真正能进入复杂阅读的积极倡导者。从口语进入,再变成无比复杂的多维写作,我已清新地化解了它们当中的复杂关系。

  吴投文:很多诗人都有写给母亲的诗,往往都写得非常感人。我注意到,母亲去世后,你写下的《九绝或者哀歌——谨以此诗献给母亲》《寄往天堂的11封家书》等一系列悼念母亲的诗歌,很多是以组诗的形式出现的,带有纪实性,读来声泪俱下。有评论家称,“那是可以把人从死亡中唤醒的作品!”你在创作这些作品的时候,是处于一种什么样的情绪状态?有的诗人是在激情的状态下写诗,有的则要等到情绪平静下来之后才写,你属于哪一类?请谈谈。

  汤养宗:谢谢你提到我写给母亲的诗歌。写给母亲的诗歌除了《九绝或者哀歌——谨以此诗献给母亲》《寄往天堂的11封家书》两首长诗,还另写有30来首短诗。这是我个人写作史上的刻骨铭心的事件。其中《九绝或者哀歌——谨以此诗献给母亲》是我母亲重病住院意识到她老人家将不久于人世的背景下写的,《寄往天堂的11封家书》是母亲去世一周年之际写的。其余的短诗大多写于每年的清明节或突发的感念之时。母亲是每个人生命中的精神圣地,一生的悲欢都与她息息相关。写《九绝或者哀歌——谨以此诗献给母亲》时是我一边看护生病中的母亲,一边回到家后就打开电脑断断续续写下来的,带有浓重的纪实色彩。事实上母亲去世时办理完她的后事,这首诗还未完成,这种身心经历炼狱般的写作过程,我从未有过相信也不再会再有。我记得母亲走后不久,这首诗也进入了收尾阶段,那天上午,我坐在办公室里偷偷写下最后一节,在那最后几个字就要打出来的刹那,我突然泪流满面呜咽失声地恸哭起来,我赶紧关上门,哭出了对母亲的最后一哭。

  至今,我对自己县城里这家医院的医生们因没有治好我母亲的病,还怀有一种莫名的憎恨。也许这不对,但我还是心存芥蒂。我敬重所有怀亲的诗篇。相信这些诗篇与我写给自己父母的文字一样都是人类所有文字中的珍珠,人类情感中最重要的宝塔正是由这些相似的文字构成的。亵渎它的人都是我们精神上的仇敌。

  由此也知道,写作也一定要有感而发。无论我已准备了什么样的写作观点,没有感触的东西我一定是无法写出,也不会硬着头皮去写的。而当中的表达及文字间的考量则是另一回事,它更趋向于手工技巧的问题。尽管这些技巧会带领文字往哪种方向走以及形成一首诗歌文字固有的形状,但催发一个人去写的动力一定来自内心的感触。我们后来再分别区分出来的这一个与那一个,则是文学认识论上的问题。

  吴投文:有评论家注意到了你创作中的“返回意识”,认为“返回意识”是你诗歌中的独特现象,比如你的《返回》《向后飞翔》《返回月光》等都表现出了你的这种“返回意识”。对于这种“返回意识”,你要表达的是否是诗人的初心或者一种“向后退”的人生姿态?请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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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05-10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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