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欢迎光临:中国南方艺术(www.zgnfys.com)!收藏我们 [高级搜索]

泉子:诗之思1009——1060

2016-08-29 09:32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泉子 阅读

1009

你一次次走向同一座山,你一次次走向同一片水,一定缘于你们相互间那致命的吸引,就像你一次次走向汉字的深处。

1010

感谢那些曾带给你羞辱的人,感谢那些曾帮助你成功积攒出放下这些羞辱的力量的人。

1011

一种伟大的悖论:当成功放下我之后,或者说,只有无我,才能使万事万物再一次成为我。

1012

如果说,哲人是孜孜以求终于获得智慧的人,那么,圣人就是成功放下智慧,而得以重获凡胎再一次被虚构之前的,那无知的人。

1013

真正的自由是建立在对不同,或对立的观点深入理解与同情之上的,否则,不过是因各自的褊狭与执着而生成的,那世世代代的隔绝。

1014

大巧若拙,即意味着不断地通过对“巧”的放下来完成对“真”的成全。

1015

如果感恩成为一种与施与一一对应的情感,那么,这样一种如此美好的情感已然堕落成隐匿的交易。

1016

向传统致敬,并非为回到过去。

而这样一种虔敬的情感,最终将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与塑造未来。

1017

我们永远无法回到过去了。

这是尘世的一种代价,是时间中万物的一种共同的局限性。

而诗歌构筑出的恰恰是一条重回未来的道路。

1018

这未来深埋于未来,又深埋于此刻与往昔。

否则,那些从未抵达我们的时间在尚未抵达之处就已然旧去。

1019

没有什么已然完成。

李白是未完成的,杜甫是未完成的,莎士比亚是未完成的,但丁是未完成的,荷马是未完成的,老庄是未完成的,孔孟是未完成的,佛陀是未完成,耶稣是未完成的,默罕默德是未完成的,这坚固,仿佛无尽的尘世是未完成的,就像道之永远无法抵达,就像一粒尘埃之永不可穷尽。

1020

“你已然完成自己!”

如果不是一种溢美之词,那么,这无疑是一种诅咒,甚至不会有比这更甚的了。

它意味着你已然失去继续生长的可能,意味着你永远地失去了真理与道的消息。

1021

珠穆朗玛峰不仅仅是地球向虚空中生长的标尺,它同样是一种限度,就像李、杜,就像颜真卿,就像公孙大娘,就像吴道子,就像杨惠之,就像李龟年曾经共同说出的盛唐。

1022

所有伟大的灵魂,都无一不是在对尘世、对时代、对自身之局限性的深刻体悟中,得以一次次重获这尘世的圆满与祝福。

1023

生命是一颗如此柔弱的嫩芽对那坚硬、狭小而逼厄空间的弃绝与挣脱,是一颗嫩芽从大地的深处源源不断地汲取着幽暗与寂静,并从那越来越坚实的躯干中驱离出越来越多的臂膀,并通过那从无数的指尖喷涌而出的,如此炫目的色彩,而终于完成的,与一个又一个季节的重逢。

1024

写出一首或一些好的诗歌相对是容易的,就像在盛夏,在一片丛林中,你目睹的那些在枝头繁茂的树叶。而你的艰难是你认定从枝头通过一个个因持续地生长,而生成的伤口,通过树干,直至大地深处的根,而得以重返大地的幽暗与寂静,作为那唯一而必然的道路,作为你一个人,一个时代,或是那世世代代的命运与祝福。

1025

当你努力去成全你的对手时,你已然不再有任何的对手。

1026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哲人从中读出了对自己的勉励,或者说,正是对“千岁忧”的无法释怀,才使得如此短暂的“生年”最终穿越了时间那厚厚的岩层。

诗人则继续写下了“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这仅仅是一种指向他者的讽刺吗?不,这更是指向自我的反讽。这是所有生命,是万物那共同的沮丧,也是诗人在与自身的局限性相认时的勇毅,以及因此而重获俗世的烟尘。

或许,正是一种歧义最终成就了这些从两千年前一个佚名者口中发出的叹息。如果不是一个“常怀千岁忧”者,他就不可能发出这样的叹息,如果不是一个“常怀千岁忧”者,他的叹息就无法洞穿历史如此坚实的岩层。
这使我再一次想起了老庄、孔孟、屈原以及他之后的李白、杜甫、苏轼、曹雪芹们,如果这些最伟大的灵魂不是作为“常怀千岁忧”者,他们就不可能抵达我们。

我们试着从语言与技巧的角度来对这由十个汉字组合出的千年一叹进行解析依然是有必要的。“千岁忧”道出的何祇千岁?相对于那永无止尽的流逝,“千岁”或许并不比“不满百”的生年更为漫长,但诗人并没有选择“万岁”、“亿年”,直至“永远”这些似乎更切近永无止尽的流逝的刻度。但相对于永无止尽的流逝,“万岁”与“亿年”何曾不是另一个瞬间?而“千岁”在与“不满百”之间的对比中形成了足够的张力的同时,又因与尘世中的我们紧密相连,最终获得了洞穿有情之心的力。

1029

在过去这不满百年中,曾浮现过的人与事又何曾是可以胜数的呢?那是多少的世代已然过去呵!但要拨开历史的迷雾,或许,我们还得穿过那因李白、杜甫得以标识的盛唐。而陶渊明在他之后的两千年中的隐与现,又何曾不是历史如此虚幻的又一次佐证?

当我们穿越了老庄、孔孟标识的春秋,而最终得以成功抵达更深处的无名。

1030

古汉语,或者说,任何一种语言的辉煌,都是世世代代的人们,以这种语言为通道对千古不易之处的辨认来完成的。这辨认成为了一种双向的成全,它在成全一种语言的同时,最终成全了那通过辨认,重新赋予语言以新的辉煌的人,以及以这样的语言为标识的一个时代。从这个意义上,我们这一代诗人,或者说,迄今这近百年中的一代代新诗诗人们还欠着现代汉语这样一次致命的辨认。

从另一层意义上,现代汉语并不始于1917年,并不始于这个所谓的伟大的白话文运动元年。波德莱尔所揭示的现代性,可能有现代汉语更为隐秘而确凿的基因。或者说,现代汉语更是西方文明这个父,进入了东方柔软的母体后,一个伟大的结晶。这无所谓幸与不幸,这是我们,是那之后世世代代的人们必须与之相认的命运。我们再也回不到那个单纯意义上的,处女的东方了。而我们的父亲是粗鲁,甚至是暴力的。它刚刚完成一次对这个世界,也是对自己彻底的,粉碎性的破坏。而在今天,它正与那被它强暴后的东方,共同积攒着重回完整的力量。
我是想说,我们今天已不可能仅仅作为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东方人在这里说话了;我们的立锥之地也不再是曾经的,所谓地理上的东方,而是西方文明摧枯拉朽般,全面而深入地占领这个小小的星球后,有待重新命名的一块崭新的土地。

在全球化急剧发展,地球变得越来越小的今天,或许,我们终将发明出一粒微尘那无东西南北的分别。或许,只有这里,我们注视西方文明时,才能放下将我们割裂,甚至隔绝开来的分别心,而不再把西方文明作为一个他者。这样的确认是重要的。这意味着我们已获得了一个更为可靠而坚实的支点,这意味着西方已不再作为一座大山,一个所谓的庞然大物的阴影而得以显现,而是我们脚下正勾勒出一个微微隆起的土丘的蜿蜒小径。这还意味着,我们所面对的不再仅仅是一种语言的困境,也是一个时代,甚至是世世代代的共同困境。这困境曾经属于过李白、杜甫,属于屈原,属于荷马与但丁。但他们又通过各自如此艰难的开凿,而为世世代代的人们奉献了历史的岩层上的一条缝隙。

而今天,这相同的困境再一次落在我们头上,今天,那曾吞噬下世世代代人们的历史的岩层正穿越着我们,我们是用一种新的喑哑来加深历史深处的黑洞,还是以杜甫、屈原、但丁当年相同的决绝,为自己,为一个时代,为此后,甚至之前的世代开凿出那被隔绝的蓝天,那幽暗与寂静的光芒涌入的一瞬?

这无疑是一次艰难的考验,它同样隐匿着巨大的祝福。

1031

如果我们的奇装异服,甚至是搔首弄姿能让今天的读者有所迷惑的话,

那么,五百年之后,我们终将以一颗赤裸的心与我们的读者,

与我们的故人相遇。

我们在今天哪怕一丝的妥协,或那些最微小的猥琐都将被一览无余。

而我们此刻的奇装异服或搔首弄姿,无一不成为那世世代代的

一种羞耻的见证。

1032

有人问,五百年后的读者,你信吗?

而我相信他们,胜于我自己。

1033

一个心中有林泉的人,终将在他的斗室中发现茂密而寂寂的丛林。

1034

是歧义,是尘世中万物之局限性在成就一首诗歌的丰富性,而不是暧昧或模棱两可的。

1035

诗即意味着你独自发明出一种羞耻。

而这样的羞耻又必须与一个时代相称,直至那世世代代的,属于每一个人,属于这尘世中万物,那共同的羞耻显现。

1036

一个没有羞耻感的人,或者是神,或是一个无知者,一个无耻之徒。

1037

道德沦丧对应于知的缺陷。

或者说,只有彻悟,才能成全至善与最广阔的慈悲,才能成为一种完美的典范。

1038

神是那个通过对世世代代羞耻的辨认与认领,而得以在时间之河的堤岸上俯视着自己在水面载浮载沉的人。

1039

一个大诗人是琐碎的吗?

或许,一个大诗人是既细微,又宏大的。

就像面对一座大山,望山的人根据自身的命运与气质,得以与其中的一个侧面相遇。

1040

这是一个失序的时代。这也是杨键诗歌中对秩序的渴望引起广泛共鸣的原因。

但是,我们永远回不到一种旧有的秩序中去了。我们必须在与此时此刻的相认中,加入到一个时代的生长,以及一种崭新秩序的重建中。而这种秩序的重建同样相伴于我们对内心、对一个时代以及那世世代代困境的化解。

1041

一首伟大的诗歌、一个伟大的诗人都一定不会是挽歌式的。他必须积攒出与这惨淡的人世(这同样是世世代代的人世)相认的勇气。

1042

对一只蜉蝣而言,十二小时已足够它旧去。而对以千年为尺度的一种语言的重建过程,百年依然褒有着它的新。

1043

诗在我们放下诗之处开始。

1044

现代性,或者说是一种在“上帝之死”后,不得不向语言内部塌陷的现实,一种几乎必然的形式主义者。

1045

如果说要指出在汉语的现代性方面做出最卓越与深入探索的一个人,那么,我想说是诗人多多。但同时,我对现代性越来越强烈的质疑恰恰成为我对多多的质疑。如果说,现代性是以百年,甚至是千年为尺度,并堆砌出这尘世之虚无的话,那么,我希望我们在今天的劳作,最终帮助我们重新发明出一种“无”的尺度。

1046

现代性就是荷尔德林所谓“诗意的栖居”,从一种自在、自然的状态拉回到有待发明的那些漫长的时辰,是我们脚下的大地急剧缩小成一块陨石般的星球后,而我们必须通过一粒微尘以重获这尘世的空无之前,必须经受住的考验与煎熬。

1047

我们必须坚定地站在自身的立场上,同时,又是对方,直至所有人的立场。

我们必须发明出人之成为人的一个最初的原点,然后,听—

静默开始说话。

1048

每一个人都是摸象的盲人,除了那头无形而仿佛从来不曾存在的大象。

1049

无我不是对自我的拒斥,而是放下,

是在放下中,自我得以重获更为坚实而稳固的原点的一瞬。

1050

一个如此骄傲的人,以致于他生命的每一个瞬间都充满着羞耻。

1051

相对于圣人、至人与神人,诗人与艺术家是因这样或那样的局限,而获得过更多烟尘的一群。

1052

真实是可怕的,在一个真实被遮蔽的时代,甚至在任何一个时代。

但诗人,你又必须用尽所有的力量,以说出真实的无言。你必须积攒出心灵的闪电,以再一次照亮乌云深处那浓密的幽暗。你必须成为一个如此孤绝的存在,以再一次凸显一个时代以及尘世那世世代代的,如此坚固的虚幻。

1053

人类文明史就是人类对自身局限性不断深入体认的历史,是对这样一种局限性饱含羞耻的持续辨认中,最终,并一次次积攒出超越之力的历史。

1054

任何一种超越都不会是线性与单向度的,就像我们头顶的星辰,如果它的光芒是单向度的,它就无法抵达我们。

1055

没有一种痛苦的坚持是可以持久的。如果我们终于理解了耶稣的牺牲并非痛苦的,而佛陀在菩提树下的孤寂同样不会痛苦。

1056

而沮丧呢?难道沮丧不同样是持久的吗?

或许,沮丧与这短暂的尘世有着相仿佛的漫长。

1057

“技进乎道”,说出的是技艺的磨练必须能够堆砌出“道”得以显现的一个瞬间。

1058

不是“信则有,不信则无。”而是那看见者确信其有,熟视无睹的人确信其无。

但无论能否看见,道从来,并一直在那里,并无所不在,并见证着任何一种见与不见,信与不信那相同的短暂。

1059

不要试图借得任何人的眼睛,

你必须在一种持续的注视中,

发明出你一个人的看。

1060

那么佛陀的看呢?哦,如果不是一种持续的注视,我们将永远无法理解佛陀曾经,而永不消逝的无言。

欢迎转载分享但请注明出处及链接,商业媒体使用请获得相关授权。
0

最新评论 已有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