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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子:它欲寻一位骑手

2016-06-16 09:50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泉子 阅读

向黑暗中求光明是容易的,就像向夜的深处寻找一盏灯
而诗歌的艰难与神奇在于发明与呈现那最明亮的黑
(代题记,引自拙诗《最明亮的黑》)

  在欧美诗歌中,布罗茨基的《那夜,躺在篝火旁》中的黑马无疑是为我们最熟悉的一匹马了。

  “那夜,躺在篝火旁,我们/初次瞧见了那乌油油的黑马。”但那是一种怎样的黑呢?诗人说,“不曾见过世上还有什么比它更黑。”是的,诗人说出的,是万物深处共同的禁令。诗人必须是那个成功克服了尘世这样与那样的禁忌的人,他必须穿越,他必须透过尘世如此纷繁的幻相,为我们揭示事物深处的比我们自身长久而坚固得多的真实。

  这几乎是诗人那隐秘不宣的命运。

  但任何来自语言的捕捉与探测一定意味着对事物深处秘密一次新的误读。而诗人又注定是那个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他必须试着以自身的有限去测度并为我们显现那无限的绝境。这注定是一次新的失败,这注定是一次没有任何退路的征程,是再一次的向死而生。而这绝境恰恰孕育了庸常的尘世得以救赎的一次胜利。

  “它的四腿浑然条条炭色/肢体墨黑有如一洞真空/从鬃毛,至马尾,暗如黑夜。它的腹侧是中分的两个黑片/从未领略过鞍鞯的摩擦印痕。”这是一个多么无奈的诗人啊,这是一个如此骄傲的诗人被生命深处的沮丧捉住的一瞬。这又是一种怎样的悲伤与绝望!诗人知道,当他用一些我们所熟悉的事物,来比拟与呈现那永不可企及的绝地时,就像又聋又哑的那个人在一个人声鼎沸的广场上比划着他心底的孤独。但诗人的骄傲还在于他是那个知悉神与奇迹的秘密的人,并通过一个悖论来完成神奇的一跃,完成了一次自我的救赎。“它静止不动,仿佛在熟睡/却有恐怖追踪着它的足蹄。”那是一种被闪电凝固的静止。诗人正是凭借着这神奇的一跃,并通过自己的笔尖持续向前(或深处)开掘。

  向前的开掘并非是一支在真空中运动的箭。在重力加入后,它呈现出了带领我们一同前行所必须的迂回。“暗影显不上它黝黝的身体/没有颜料能抹出更浓的黑/它的黑如每一个子夜的墨色/如一切针尖的无法探测的心脏。”这几乎是诗人在开篇发出的惊叹“不曾见过世上还有什么比它更黑”的重写。但这样的重写依然是意义重大的。它就像是诗人从更高处递给我们的一把梯子,一双依然带着诗人体温的手,并使我们在随后两行诗句九十度转向后的奇崛中,免于因一种极度眩晕而产生对语言的敌意。“那黑如前方隐约显现的密林/如矿巢的拱柱间匝实的空间/如深埋土中一粒种子的坑穴。”在这里,诗人最大程度地为我们保存了,他在向必须以一种奇崛的姿势才能切近的事物深处的真实进发时留下的痕迹。那些在岩崖间攀缘时曾经被他捉住又放下的一个又一个凹坑。这同样是诗人为我们开辟的,我们得以切近那共同的真实时的路径。那“黑”依然不是黑本身,但我们的信任与追随得到了补偿,并得以无限地切近那不曾存在的真实,并得以理解一个人试图,并注定只能用“有”来向更多的人群描述“无”时那全部的艰难。

  诗人说,“我明白我们此时内感一片黑暗---”

  诗人是有福的,他终于获得允诺,成为了又聋又哑又瞎的那个人,他终于获得了一个曾经属于莎士比亚、属于李白、杜甫的、属于佛陀、属于耶稣、属于默罕墨德、属于老庄、属于孔孟的一个从来不曾存在的瞬间。或许,在这里,诗人依然有两种选择,继续做又聋又哑又瞎的那个人;或者,重新睁开眼睛并开口说话,并用一种注定失败的语言来描述他曾经如此真切感受过的事物深处的寂静与幽暗,就像立下“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誓言的地藏王菩萨。

  如我们所见,诗人毅然地选择了后者。

  诗人显然知悉这是唯一而正确的道路,这必然的命运。而第一种选择作为在又一个生死攸关的考验中用来蛊惑我们的塞壬的歌声。

  在短暂的停顿之后,诗人重新开口说话,“而我们的凝眸瞧见它更暗的闪光!/我的表指示现在尚不到子时。”这是一种时间的刻度吗?这同样是一种空间的刻度。或者说,这并非时间,也并非是一种空间的刻度,而是我们与本质之间的刻度,我们与事物深处那最幽暗、最寂静之间的刻度,是我们与道、与真理与空无之间的刻度。“它不迈细步,不向我们走近/深不可测的神秘隐藏它的腿间/它的脊背隐没去我们的视野/留驻在那里的/没有一叶幽光。”这依然是对“它静止不动,仿佛在熟睡/却有恐怖追踪着它的足蹄”的呼应。它从来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当我们越来越接近它时,当我们得以无限切近时,当我们终于理解了那一微米之中那全部的艰难之时。

  是的,越来越接近了,“它的脊背隐没去我们的视野/留驻在那里的/没有一叶幽光。”只有在如此的切近中,也只有在完全的黑中,两片眼白才会“有如并出的双拳。”那是一双力胜千钧的拳头与你眼球相接的一瞬,那是“更暗的闪光”,那是在一种持续的凝视中得以积攒出的巨浪。一个在一双力胜千钧的拳头与我们的眼球相接的一瞬退却下来,一个在避开真理对我们的直视,甚至因此瑟瑟发抖的人,将永远无法领略“那黑魆魆瞳仁”,那惊悚之中尘世无法盛放的圆满。

  那避开真理的直视,在一旁瑟瑟发抖的人,领受了属于他的“蔑视”。或许,更应该是怜悯与同情。“它为什么必要解释它的飞临,/注目我们,直至破晓的黎明?/为什么要贴近这野外的篝火/为什么吸进空气的黑色/啮断落叶柔细的茎梗/为什么双目炯炯放射黑光?”显然,在此刻,这并非诗人心中真实的疑惑,而是他代替我们在发问,并说出那早已了然于心的答案。“---它欲寻一位骑手,在我们中间。”

  这骑手是谁?他首先是诗人自身。但他同样可能是你,是我,是我们每一个人,如果我们追随诗人,并完成了这样一次共同的辨认。

  那夜,躺在篝火旁

夜幕泛出的天光,比它的腿还明亮,他
无法漂流进默化万物的幽暗
            
约瑟夫·布罗茨基
王希苏 译

  那夜,我们躺在篝火旁,我们
  初次瞧见那乌油油的黑马。

  不曾见过世上有什么比更黑—
  它的四腿浑然条条炭色。
  肢体墨黑有如一洞真空,
  从鬃毛,至马尾,暗如黑夜。
  它的腹侧是中分的两个黑片,
  从未领略过鞍鞯的摩擦印痕。
  它静立不动,仿佛在熟睡
  却有恐怖追踪着它的足蹄。

  暗影显不上它黝黝的身体,
  没有颜料能抹出更浓的黑。
  它的黑如每一个子夜的墨色,
  如一切针尖的无法探测的心脏—
  那黑如前方隐约显现的密林,
  如矿巢的拱柱间匝实的空间,
  如深埋土中一粒种子的坑穴。
  我明白我们此时内感一片黑暗—

  而我们的凝眸瞧见它更暗的闪光!
  我的表指示现在尚不到子时。
  它不迈细步,不向我们走近,
  深不可测的神秘隐藏它的腿间。
  它的脊背隐没去我们的视野,
  留驻在那里的,没有一叶幽光。
  两片眼白有如并出的双拳,
  而黑魆魆的瞳仁更令人悚然,

  斜视的眸子奇怪地表示蔑视!
  它为什么必要解释它的飞临,
  注目我们,直至破晓的黎明?
  为什么要贴近这野外的篝火?
  为什么吸进空气的黑色,
  啮断落叶柔细的茎梗?
  为什么双目炯炯放射黑光?

  —它欲寻一位骑手,在我们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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