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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子:我宁愿看到的是一堆灰烬(外九首)

2016-04-22 10:39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泉子 阅读

  这个七十来斤仿佛装着枯枝的皮袋子
  是那个魁伟的一百六十斤的身体的延续吗
  这个嘴角上挂满口水,甚至无法分辨自己的名字的人
  是那个睿智、果断的中年人的延续吗
  这个任由女医生扒光他的裤子
  在他的生殖器上更换导尿管而面无表情的人
  (哦,他那未成年,但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儿正站在他的对面)
  是那个视尊严如生命的男人的延续吗
  不,我宁愿相信这是两个毫不相干的部分
  我宁愿看到的是一堆灰烬
  甚至,我宁愿看到的是一个被车轮碾成的肉团
  是的,我依然相信生命短暂,而灵魂不死
  那么,此刻他的灵魂一定在俯视他曾经
  甚至在此刻依然归在他名下的丑陋的肉身
  他是否有着与我相同的愤怒与绝望
  或者,他正在尝试着去理解
  这里有着神的不为我们所知的苦心
  
  2006
  
  记忆
  
  第一次作爱已经是很晚的时候了,这是相对于一个人的青春而言的。
  第一次通过手来抚慰自己的身体也是在很晚了。
  而在最初的那些时间里,我一次次用在大街小巷的暴走
  来平息身体深处的饥渴。
  那被火追逐,却无路可逃。
  记得有一次,我用了整整一个夜晚从城东穿过整个杭州城
  到达了城西一处我从未抵达过的地方,然后踩着曙光返回。
  这是一段并不遥远,但又何其漫长的时光。
  
  2006
  
  对峙
  ——致张曙光
  
  在与时间那艰苦卓绝的对峙中
  我身后站立着的,是一个时代的人群
  不,那甚至是世世代代的人群
  而时间单枪匹马
  那握在它手中的剑,泛着
  与它身体深处同样孤独与冷傲的光
  那些光,正逃向我身后的方阵
  消逝者的行列中
  这是一场没有上场
  便已公布结局的战役
  剑柄的挥起与落下便是一个时代
  十个时代不过是他手中的剑的十次起落
  那么,我的意义是什么?
  那么,我们的意义是什么?
  是让我们的脖子再一次够得着那嗜血成性
  而又锋利无比的刀口吗?
  是的。但不,
  就像一滴水
  只有重回一条河流才是完整的
  一滴水只有在河水的流淌中
  才能再一次找回自己的脸庞
  而浪花转瞬即逝的白,一次次地
  为那与时间一样绵长的奔腾赋形
  
  2006
  
  在文成公主像前
  
  我来了,公主
  九百年前那次艰苦而孤寂的迁徙
  是否只是为了这个下午的相遇
  在这个下午
  你并非作为一个唐代的公主来与我相见
  你是一个我偶然间邂逅的女子,
  在二○○六年八月五日下午
  在日月山,在苍茫的汉藏古道口
  那用比连绵的祁连山脉更为绵长的苍凉与孤寂
  来换取对时间的穿透力是否是值得的?
  在九百年之后
  当一个男子循着你当年的足迹
  来认领那片属于他的苍凉与孤寂
  公主,就像你早已预言过那样
  我是一个追随者
  也是一个转述者
  而在另一个九百年之后
  终将有另一个人再一次记起,并说出
  那曾经由我的嘴唇代替你说出的
  “从无穷无尽的偶然中
  发明一条必然的道路是多么地艰难!”
  
  2006
  
  仅仅是一种陌生感带给我如此剧烈的震撼吗
  
  仅仅是一种陌生感带给我如此剧烈的震撼吗?
  在湖天一色的湛蓝之间
  浮动的羊群仿佛一团团奔跑着的白云
  那坐在圆丘形的山脊上
  看护着谷地上的牦牛与羊群的牧人
  他那王者的忧郁与孤独
  那遥远却依稀可以触摸的祁连山脉
  那在苍凉的孤寂中
  开得如此放肆的黄色的、紫色的花儿
  那失群的大雁
  那散落在山坡上的寂静的沙陀寺
  那依门吹笛的僧人
  他的名字叫加杨洛智
  
  2006
  
  孤独是什么
  ——赠心木
        
  孤独是烈日中一池的睡莲
  是唯一的神仅仅在我的身体中
  它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同时,又是这广阔的世界的全部
  是的,并没有多少人了解
  并没有多少人理解
  那些伟大的真理
  正藏身在这样的悖论中
  
  2006
  
  一段屈辱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献给三舅妈徐绿香
  
  一段屈辱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三十二年,不过是三十二个列队离去的日子
  那没有经由她的肌肤,直接进入她的身体,她的骨髓中的屈辱
  三十二年,不过是屈辱与恨融化,并凝固成那白色的骨髓的日子
  她被背弃的一刻,是在一个清晨
  而在此之前,她作为一个后来成为江南名医的乡村赤脚医生的妻子
  一个美丽而又年轻的农村妇女
  是一个清晨教会了她羞辱与恨那全部的秘密
  从这一刻开始,她是一个弃妇
  而她曾经的名位已被另一个同样年轻而又漂亮的
  女护士占据了
  再后来,她成为另一个只有一个腰子的农夫的妻子
  并为他生下一双儿女
  这个粗鲁而温柔的男人给予了她全部的爱
  但一种更致命的屈辱从来没有消失
  甚至是一丝的缓解
  再后来,她的一个孩子因为穷困而辍学
  再后来,她那个只有一个腰子的丈夫,
  那仅有的腰子
  因为重体力活而生长出了几粒石子
  它们一次次使他汗如雨下
  她的心痛与他腰部的疼痛一样真切
  但她知道,这样的心痛与爱有关,又无关
  当她的男人收拾起行囊,准备到省城求医时
  她第一次用法庭的语言告诫他
  “不能去找他!”
  而丈夫终于没有读出她混合着祈求与命令的告诫
  或者说,他读出了,
  但很快就忘了
  在省城的医院徘徊了两天之后
  他找到了那个江南名医———
  他妻子的前夫
  “你以前家里的,现在在我家。”
  在交钱的那一刻,他说出了
  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懂的秘密
  许多费用也因此被抹去
  他带回了那已渐渐恢复的身体,用省下的医药费
  为她购买了一台VCD
  以及可以让另一个孩子不至于辍学的学费
  在若干月之后,当她获悉那魔术般的金属盒子中的秘密时
  她惊讶于自己并没有号啕大哭
  甚至是愤怒
  但羞辱再一次从世界之轻中获得了那只属于她一个人的重量
  她开始便血,起初是几个月一次
  后来,一个月几次
  再后来,是一天几次
  她找遍那个乡村小镇中所有的赤脚医生,以及吃过了
  无数的偏方
  但血并没有止住
  仿佛她身体中的血
  在更年期之后,又找到了一个新的出口
  在一个极度虚弱的春暮
  一句在她老实巴交的男人身体中盘桓数月之久的话
  似乎在一个瞬间获得了力量
  “去找找他吧?”
  “不!
  除非死!”
  这是她的回答
  同时她举起了那与落叶一样枯黄的手掌
  给空气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还是在昏迷中被送到了他那里
  他并没有认出她,他以为她只是他无数病人中的一个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但那双名满江南的眼睛还是一眼就认出
  她身体深处的一个巨大的瘤
  它在大肠中近十年的驻扎、巩固之后
  完成了对身体多个部位的占领
  当他用刀子打开了她的身体时
  “迟了。太迟了。”他说。
  “什么?”
  她忽然醒来
  他们在这一刻同时辨认出了对方
  她笑了
  他手中的刀子,以及刀口上滴着的血成为了证据
  她成为了那最终的胜利者
  她用死信守了自己的承诺
  以及宣示了告诫的严肃性
  她的墓碑上写着
  徐绿香,生于一九五五年三月,
  卒于二○○七年五月。
  
  2007
  
  天使之音
  ——致宋琳
  
  与你同行的人越来越少
  直到你作为那唯一的人
  有时,你不得不向那行走在另一个时代的自己发问
  以测试出一个时代与另一个时代之间的沟壑的深度
  而一个声音与另一个声音之间的停顿是漫长的
  但并不让人心惊
  你辨别出了那隐藏于寂静之中的
  天使之音
  
  2008
  
  玉兰花
           
  玉兰花依然开着
  在光秃的枝桠间
  那么骄傲、孤单
  如果你的生命如这般骄傲
  如这般孤单
  如果你站在那里
  而玉兰花恰巧从你身边经过
  它是否同样因你的骄傲与孤单而感动
  它是否同样会为生命在这一刻的繁华而哭泣
  
  2008
  
  直到有一天
  
  在更年轻的时候,我曾以为爱情会永恒
  就像我曾以为我能永远年轻
  在更年轻的时候,我曾把清晨树丛深处一声雀鸟的啼鸣
  与一群乌鸦的翅膀在天空中划出的低低而倾斜的弧线
  作为一种永恒的形式
  随后的,那些否定与新生,那些由孤独与欢愉编织而成的时光是漫长的
  直到有一天,我们试着,并终于理解了
  爱并非作为一种情欲,甚至并非作为你与单个事物的连接与束缚
  而是对至真至美的永恒的激情与热爱
  直到有一天,我们终于理解了每一次生命
  都是我们向那圆满之地的再一次出发
  直到有一天,我们终于理解了
  清晨树丛中一声雀鸟的啼鸣与一对对黑色的翅膀在天空中留下的那些光滑而破碎的圆弧
  都是真理从空无中发出的召唤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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