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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你驱车驶向写作的边境丨张枣译诗

2015-09-21 11:19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张枣 译 阅读

张枣

  张枣,当代著名诗人,学者和诗歌翻译家。文学激情燃烧的20世纪80年代初,少年张枣顶着诗歌的风暴入川,二十诗章惊海内,以《镜中》、《何人斯》等作品一举成名,成为著名的“巴蜀五君子”之一。诗人柏桦说,他20出头写出的《灯芯绒的幸福舞蹈》,就足以让他的同行胆寒。他精确而感性的诗艺,融合和发明中西诗意的妙手,一直风靡无数诗歌爱好者。每次向陌生人做自我介绍时,他都会说:“我是张枣,我是一个诗人。”

  张枣是公认的二十世纪最杰出的汉语诗人之一,诗歌创作之余,兼事诗歌翻译,不多,但精。本书收录张枣生前译诗作品,翻译对象包括保罗·策兰、马克·斯特兰德、西默思·希尼、乔治·特拉科尔、勒内·夏尔、华莱士·史蒂文斯。每一首译诗,既是一次精彩的翻译,也是一次漂亮的创作。

  

  保罗·策兰

  这石头。
  这空中之石,被我追踪。
  你的眼,盲目如石头。

  我们曾是
  手,
  我们掏空黑暗,我们找到
  那个词,它将夏天魔幻出来:
  花。

  花—一个盲目的词。
  你的眼和我的眼:
  它们照料
  水。

  草木萋萋。
  心墙环绕心墙
  飘落进去。

  一个一如既往的词,众铁锤
  飞舞在露天中。

  ——《语牢》

  保罗·策兰(Paul Celan)于1920年出生在奥属的普克维那地区,父母亲是讲德语的犹太人。纳粹期间在集中营被迫害致死。策兰本人也险些遇害,终能逃脱。二战前他学医中辍,转进了罗马族语系和英语系学习,同时广泛地发展了对外语以及古今文学的兴趣。策兰的成名少作是《死亡赋格》一诗,他用优美的超现实主义手法记录了历史对犹太民族的浩劫,其中那句“死是德国来的大师”脍炙人口,广为流传,动辄就被对德国政治不满的游行示威者做成标语。

  自1959年出版他的代表诗集《语牢》起,(这之前他的三本诗集是《骨灰坛里的沙》《罂粟的记忆》《从门坎到门坎》),他的作品变得出格地晦涩难懂。真可叫批评家和破译者们忙上好几百年。他追求一种由“绝对的暗喻”精密罗织而成的诗体,语汇本身除了彼此牵制,脉脉互指之外,便与文本以外的现实界不发生任何关系。这种极端的诗学理想与马拉美的“纯诗”观十分相似。只不过纯诗也好,绝对的暗喻也好,可能永远只是一个伟大的谣言,一场不妨一试的误入歧途。从读者的角度来讲,他诗歌对现实的实指性(Referentiality)是不可否认的,就是他那怪异、封闭、欲拒人千里的形式本身,也反映出一种无言以对的历史与个人的伤痛。

  造成策兰作品晦涩难懂的原因,不仅仅是那些不平常的语法语义现象,更重要的是他的抒情方式。他的诗是“对话式”的(dialogisch),也就是说,他用每首诗来追寻一个对应面,“那另一个”——一个神秘莫测的“你”。“你”时而是被戕害的母亲,时而是情人,时而是自身,时而是神,更多的时候是这一切的综合体。这种源于犹太教神秘主义的对话方式与西方正统的“独白式”(monologisch)抒情方式是迥然有别的。

  对后者的探讨往往可以从抒情“我”的主观性与其对应物的关系着手,而对于前者,我们则感到陌生的茫然。

  这里的八首诗译自他的后期作品。

  二十一年前四月的最后一天,保罗·策兰在巴黎投进塞那河自杀。

  张枣

  1991年4月26日于特里尔

  

  马克·斯特兰德

  男人们正跑过田野,
  钢笔从他们口袋里掉落。
  野外散步的人们会拾起来的。
  这就是写信的方法之一。

  事物是怎样坠向其它!
  自我不再隶属于我,却熟睡在
  一个陌生人的影子里,并给那陌生人
  穿上外衣,领他进入歧途。

  现在是正午而我给你写信。
  某人的性命已来到我手中
  太阳照白了建筑群。
  这是我的所有。我全交给你。你的。

  马克·斯特兰德(MarkStrand),1934年出生于加拿大,曾受教于俄亥俄学院、耶鲁大学,1962年获衣阿华大学文学硕士。毕业后分别任教于许多大学。现居加州。他多次获得作家资助金和重要的文学奖。其中包括“美国桂冠诗人”的殊荣。

  他的第一本诗集《睁开一只眼睛睡觉》(1964)虽然没有引起评论界的强烈反响,却显示了他作为一个后现代主义诗人敏捷的才华和后来一直关注的主题:人对于虚无和沉寂的害怕,客观自我与从中分裂出来的主观自我的矛盾,生活的面具化,逃向另一个“我”的徒劳。马氏认为,对诗歌主体的复杂性以及与其对峙的周身事物的发现、描述和展现的过程就是真理本身从“躲藏之中”显现的过程。正是由于他对形而上秩序的关心,他讥诮幽默的才华染上了神秘抒情的色彩,创造出一种既辛辣又优美,既淋漓尽致又委婉温和的诗风。

  与一般美国诗人多产的形象相反,斯特兰德的作品可以说是少而精。近二十年的劳动结晶收录在自选集里(Selected Poems1980),算上去不足一百首。本书所译的前四首选自这本诗集,后一首选自《持续的生命》(The ContinuousLife,1990),这是他自《自选集》后出版的第一本诗集,中间有十年之隔。

  张枣

  《今天》1992第4期

  山楂灯笼

  西默思·希尼

  冬天的山楂正燃烧着退出季节。
  荆棘丛中的酸苹果,小人物的小小灯盏,
  再不对他们期望什么,只要他们保持
  那自尊心的灯芯不致熄灭,
  便用不着以灿烂的光彩来乱其目力。

  可有时当你的呼吸在霜中载蠕载袅
  便幻化出了那漫游的戴欧几尼斯的体态;
  他提着灯笼,寻找某个正直的人。
  于是你的结局就被细细查看
  从那他齐眉举上枝头的山楂背后。
  面对它粘连的骨髓和果核你提心吊胆,
  它点戳你出血,你希望这能验证并说明你,
  它那被啄食过的成熟,审视你,又移步远去。

  来自写作的边境

  西默思·希尼

  笼罩在那片空间的是紧张和警觉
  当小车停在路当中,军人们检查
  车型和车号;有人弯下脸

  朝向你的窗口;你看见更多人
  在小山丘那边,支撑着枪
  目不转睛地注视,暗中使你不敢动弹

  而一切不过是纯粹的盘问
  直到一杆长枪移开,你才
  启动,小心而无动于无衷地加速

  添了几分空虚,几分疲惫
  似乎总是因为那来自体内的颤栗
  被迫屈服,是呀,被迫俯首听命

  于是你驱车驶向写作的边境
  那儿再发生一次。枪枝在三脚架上
  那位中士用一开一关的步话机复述

  有关你的材料,等着那鸦聒般的
  核对和证实;那射击手瞄准你
  从太阳的角度像一只老鹰

  突然你可以通行了,被提审又被释放
  似乎你是穿过了一道瀑布
  回到沥青路的黑色波浪之上

  经过装甲车,经过两边
  哨位上流动的士兵,他们
  倒退着涌向挡风屏像树木的影子

  西默思·希尼(Seamus Heaney1939—)有希望成为叶芝之后爱尔兰诗歌中最佳的诗人,他出生在北爱尔兰的德利县,可以说是一个农家子。希尼上大学时念的是英文系,之后又长年在高等院校当英国文学讲师,1987年进牛津大学接任诗歌专职教授。这些学院背景使他的创作染上了一种冷静、客观、缓慢,多少带一点专家味的气质。在坚持现代诗晦涩传统的同时,希尼毫不忌讳帮助有疑问的读者解读分析自己的作品。他的有问必答的学者精神,他的“系铃人、解铃人”的双重身份,一方面体现了诗人欲与世界和解的难能可为的愿望,另一方面也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成功。

  从他早期那几本基于童年经验的集子里(《一个自然主义者之死》,1966;《进入黑暗的门》,1969;《野外过冬》,1972),我们可以观察到,他刻意征用了众多现代、后现代主义的手法来处理特殊的个人事件。使回忆感性化、暗喻化并令其扬升到形而上的高度,是希尼诗歌的基本追求。这里译的《挖》是他全集的第一首,典型地图解了希尼的诗观。有的论者称他的作品是“沼泽诗”(bogpoems),指的是它们既具有浓郁的爱尔兰地方色彩,同时又展示出象征性的宇宙意义。

  近几十年来,爱尔兰由于宗教冲突和对英国殖民政策的反抗所引发的暴力行动与日俱增,成了生活的日常场景和细节。在这骚乱的环境中,希尼认为诗人的社会责任和道德力量仅存在于他个人纯粹的文学性中。除了少数正视暴力的作品外,他将大部分精力都集中在对语言本体,对作为个人自身的处境和出路的思考,对创伤,对女性般的自然风景的玄想,以及对他祖国的历史和神话的追溯上。在《来自写作的边境》一诗中,他似乎想说明:纯粹的写作和坚守文本的精神才是一个作家克服外在暴力的唯一方式。希尼近来出版的集子有:《北方》(1975);《田间活》(1979);《迷途的斯威尼》(1983);《车站岛》(1984);《山楂灯笼》(1987)。

  除希尼外,近年来在爱尔兰诗歌中涌现的一批人物如SeamusDeane,TomPaulin,JohnMontague,DerekMaho,也十分令人注目。

  张枣

  1991年10月于特里尔

  《今天》1991年第3-4期合刊

  格鲁代克

  乔治·特拉科尔

  黄昏中入秋的森林响彻
  死的武器,那些金色的原野
  以及蓝色的湖泊,太阳在上空
  更阴郁地滚动;夜晚抱起
  弥留的武士,和他们破碎口腔的
  浩大怨诉。
  腥红的云霞,一个震怒的神隐居其上
  四溢的热血,月光般的清冷
  都在草坪上悄然汇集;
  一切的街道都在驶向黑色的腐烂。
  夜与星的金枝下面,穿过
  沉默的山林,妹妹的倩影翩然而至,
  来迎接英雄的亡灵和喷血的头­;
  秋天黑暗的长笛在管道轻轻吹响。
  哦,更高傲的悲哀!一场剧烈的疼痛
  喂养你们这些钢铁的祭坛和鬼雄的烈焰
  和未出世的子孙。

  乔治·特拉科尔(Georg Trakl)1887年生于奥地利人杰地灵的浪漫古城萨尔茨堡,他1914年以卫生兵身份在格鲁代克附近目睹一战的腥风血雨后,精神崩溃。不久后,吞服过量海洛因自杀身亡,年仅27岁。特氏中学时代偶有试笔,成熟期的创造却都集中在1912-1914这两年,一生留下的诗作不过百余首。但他兰波式的天才给德语文学带来的格局上的突变和奇异的瑰丽,实在可与里尔克的成就相颉颃。哲学家海德格尔在《奔赴语言》(Unterwegszur Sprache)一书中专章讨论过他,称他的作品构建了“天、地、诸神和必死者”的“四方体”(Geviert),启示了存在(dassein)本身的玄秘。

  特拉科尔奉献给诗歌的短暂一生,充满了不平凡的消极性细节:少年时代因其母亲终日沉湎于收藏古董而深感缺乏母爱,中学时代因成绩不佳而未能获准毕业,从此丧失适应社会的勇气和信心,酗酒、吸毒、嫖妓强化了他局外人“人工天堂”的幻觉。尤其是他和他妹妹玛格丽特长年的乱伦之恋使他体会到人生罪恶深重,拯救无期。显然,我们无法否认个人事件在诗人创作中所起的基本作用,却理应避免将其作品解读为诗人生平的潜意识的实证,这种做法完全不能解释诗人作品刻意营造的普世性氛围和寓意,也不能剖析其字里行间的深层结构。“阴暗的圣诞树间/两只狼在混血交配/搂抱着有如峻石。”《圣难曲》中的这句诗显然已将个人隐情神话化,预言般地传达了时代的阴森冷峻,人性的沉沦和恶的降临。特氏的创作是在不断地离弃自身的面具化、客观化过程中走向成熟的。客观化的成功,意味着诗人已经达到对充溢的物的世界欲擒故纵的静穆境界。于是,那隐约贯穿他作品的妹妹的形象也逐渐获得了净化和升华,并转化为引领人类上升的“永恒之女性”:“……妹妹的倩影翩然而至/来迎迓英雄的亡灵和喷血的头­。”

  一个艺术家是否终生都在创作同一部作品?这是一个有趣的问题。或许特拉科尔是这样的。类同的意象、语汇、题材不断地在新的关系中排列组合,万花筒似地变幻,令人感到陌生和吃惊。也许,无言的真理本身是既简单又陌生的,远离真理的人类永远只是个异乡儿:“将双手举向星空,更加辉煌夺目/那个白色的异乡儿。”

  张枣

  1992年2月于特里尔

  一阵石头雨中有个吃人妖

  勒内·夏尔

  一阵石头雨,我们留守在躁动的往昔递交给我们的矿层中。身陷囹圄的未来之矿柱,听任有着饕餮胃口的现在凶吉未卜地大肆摆阔和狂热地规划,无需眼泪满面。

  勒内·夏尔(René Char)1907生于法国南方富科卢斯的一个石膏商家庭,1988年以八十一岁高龄辞世。那之前两个月,他审定最后十三首诗作,结成《一个女涉嫌者的颂歌》一集出版。现我们根据1988年巴黎伽利玛出版社将此集全文译出,以飨读者。

  夏尔无疑是法国本世纪最伟大的诗人之一。他早年受过超现实主义的影响,但很快就摆脱了它的艺术趣旨,保留了它的一些技巧,如梦境般的跳跃构图方式,并使其与他终生关注的主题即人与宇宙和时间的关系融合在一起。他主要写作“散文诗”,人文深度和刻意的形式完美结合,焕发出迷人的张力,以对应和矛盾来设置张力,同时又对其做诗意化的消解,是夏尔的艺术要义,因而被誉为赫拉克利特似的思索者。

  夏尔从不放弃言说的难度,他的诗晦涩深奥,不亚于他敬佩的马拉美和荷尔德林。同时他又是一个像兰波那样强调生活和行动的诗人。他在二战期间曾长年率领游击队抗击入侵者,颇有战功。或许这也是他对现代主义以来生活与艺术二元之对立所付出的超越努力。他的格言:“一个诗人的所作所为正是诗歌之谜的必然后果。”(Les actions du poets ne sont que la consequence des enigmes de la poesie)。

  张枣

  1996年1月

  手持灯笼的处女

  华莱士·史蒂文斯

  玫瑰丛中没有熊,
  只有一个女黑奴在琢磨着
  是是非非,

  琢磨着那美人儿的灯笼,
  她徜徉着,依依不舍,
  久久徘徊在告别中。

  她圣洁的出走充满了爱
  使女黑奴的值勤夜
  变得酷热难挨!

  华莱士·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1879年10月2日生于美国宾夕法尼亚瑞丁,1955年8月2日在康涅狄格州哈特福德逝世。尽管他在就学时就在《哈佛呼声》(Harvard Advocate)上投稿,但获得广泛知名度则是在哈里耶·蒙罗(编辑,学者,文学批评家,艺术资助人)将他的四首诗收入《诗歌》杂志1914年战时特刊之后。其第一本诗集《簧风琴》(Harmonium)出版于1923年,随后问世的是《秩序的观念》(Ideasof Order,1936年),《弹蓝色吉他的人》(The Manwiththe Blue Guitar,1937年),《一个世界的各部分》(Partsofa World,1942年),《运往夏天》(Transportto Summer,1947年),《秋天的极光》(TheAuroras of Autumn,1950年),文论集《必要的天使》(TheNecessaryAngel,1951年),《华莱士·史蒂文斯诗集》(The collected Poems of Wallace Stevens,1954年)和《遗作》(Opus Posthumous,初版于1957年,新修订校正版于1989年)。1949年获耶鲁大学博灵顿诗歌奖;1951年以《秋天的极光》获美国国家图书奖的诗歌奖;1955年以《华莱士·史蒂文斯诗集》第二次获得该奖以及普利策奖的诗歌奖。从1916年起加入哈特福德意外事故保险公司,1934年任副总裁。

  据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最高虚构笔记:史蒂文斯诗文集》

  陈东飚、张枣合译

  在当代诗人中,张枣先生不但以诗艺精妙闻名,也以外语好著称。他早年就读于四川外国语学院,1986年赴德留学,在欧洲学习、生活二十多年,先后学过英语、德语、法语、俄语和拉丁语。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还在学生时代的他,就开始有译作发表,至2010年去世前,已累积不少译作。其中大部分是诗,也有少许诗论、小说和学术论文。

  他的翻译可分为几个阶段。上世纪八十年代,美国诗人庞德在中国诗人中间有很大反响,据诗人柏桦回忆,张枣当时曾翻译过他十首以上的作品,在朋友中传阅。但很遗憾,虽编者多方访寻,但至今尚未找到这批译作的下落。九十年代初,张枣应诗人北岛邀约,开始与诗人宋琳一起负责《今天》杂志的诗歌编辑工作。此间,张枣为《今天》杂志翻译了不少外国诗人的作品,包括英语、德语、法语等语种的诗。这些作品大部分收录在1998年文化艺术出版社出版的《春秋来信》中。新世纪以来,张枣回国机会渐多,后来就在国内大学任教直至去世。这期间,他与翻译家陈东飚合作,翻译了华莱士·史蒂文斯的一批作品,皆收于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出版的《最高虚构笔记》。另外,受友人之邀,他还翻译了《月之花》《钓云朵的人》两部绘本作品。

  这些译作加起来仅此薄薄一册,但对于一个信奉浪费的诗人来说,已经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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