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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狄兆林:会脸红的树

2015-05-21 09:00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吉狄兆林 阅读

  这地方风景并不优美,土地并不肥沃,人也普通寻常甚至有些邋遢——就这么一道叫做火草儿各则的山梁自西向东延伸出些高高矮矮的小山包相互拉扯着,呈现着些可以将就种点苦荞、燕麦、洋芋和苞谷的土地,叮咚着些能够勉强解决人畜饮水问题的小山泉,其间也就这么七八户、三两户地散居着些操所地土语的诺苏人家,口口相传着各自的家谱、家史,沿袭着大体一致的风俗习惯,一代又一代,就这么生着、死着……要是用旅游者的心态和眼光看上去,几乎一无是处。

  那些世居于此并坚守至今的人们却不这么看,或者说,不愿意这么看。他们甚至反而因此有一种外人很难理解的满足和骄傲,而且知道这种满足和骄傲其实已经多么不合时宜。这很容易被所谓识时务者视为落后和固执。年少轻狂时我也曾错误地这样认为,并为能够从中成功走出(通过一次次考试成了个小学教师)而暗自得意。那时,他们常常开玩笑说我是“舔汉人碗”的。而我也总会针对他们对时尚与潮流那种几乎本能的拒斥和蔑视,提出批评,动员他们尽其所能支持晚辈依靠知识(可以用来挣钱吃饭的汉语知识)改变命运。我以为我已经站在了某种值得模仿和学习的高度,代表了文明与进步。许多年后,随着经历、见识的日积月累,我才渐渐意识到,问题并不如此简单,自己当时的确得意得太早;也才羞愧万分地发现,看上去普通寻常甚至有些邋遢的他们原来很美,美得朴实而生动,而心酸。

  他们至今相信,人的高贵不在于有没有什么,而在于要不要什么。

  如果有人冒失,像个暴发户或官老爷般发问,这是什么地方?他们可能会看似拘谨地回答(出于生存需要,都不同程度懂点汉语,只是不经常讲,讲起来就都带有或轻或重的彝腔,即所谓“团结话”),“哦,这里是大梁村,小黑箐乡的大梁村”,却在不动声色中,把他的虚荣和幼稚尽收眼底,也不点破,就那么自嘲似地笑笑,再与他擦肩而过,或转身离去。如果你教养好,知道人与人之间应该怎么说话,他们可能会略显羞怯地告诉你,这个偏僻边远的小地方汉语旧名“大老包”;“人民公社”时期是“团结公社”属下的“大梁大队”;“公社”改“乡”后又跟着改叫“大梁村”;他们自己私下里则一直沿用着先辈留下的“吉狄火草儿”,意思是“吉狄”家族率先定居、开发的“火草儿(音译,语义不详)”,包括了“拉姆地”、“火则地”、“嘎帖”、“波尼”……直到你满意地点头,还要诚恳地再为你指指方向,或者竟热情地邀请你到他们的火塘边坐坐。

  他们似乎以为,面前的火塘就是世界的中心。

  如果你教养好,懂得人与人之间应该怎么相处,当然应该能够接受这一点。接受了这一点,无论来得多远、产自地球哪个角落、造型多么稀奇古怪,在他们眼里,你都已经不再是个难免惹人讨厌的旅游者(这年头,浪费时间和金钱,到处炫耀无知与浅薄的傻瓜比比皆是,我也曾如此这般去过一些能去的地方),而是尊贵的客人。你当安心就坐于火塘上方属于尊贵客人的位置——他们禁忌颇多,但主要目的在于自律,作为客人你只需记得做人的基本常识,比如尊老爱幼等,并不过分失礼就行。

  他们首先会请你喝酒。一般都是来自附近相熟汉族人家就地取材土法酿制的物美价廉的纯粮食小灶酒。你可以随意喝——他们的世界历来以酒为贵,至今流传着“措玛(人一个)木玛(马一匹)普(值),木玛(马一匹)支基(酒一斤)普(值)”的奇异说法,但只注重情义的互动与交融,并不主张醉生梦死。你还可以随意、即兴说点什么,或者再问点什么。因为这时,即便主人家境再贫寒,也会招呼一些亲朋前来为你助兴,顺便一起苦中作乐——由于环境制约,他们的日子大都比较清苦寂寞,又都不习惯倾诉,只能偶尔利用诸如此类的聚会,吆二喝三地苦中作乐一番。其中也许就有身材矮小瘦弱的吉狄衣牛。别看其貌不扬,他可是他们当中最有学问(母语)的人,只是这学问换不来钱也不屑换钱:婚丧嫁娶时唱唱,亲友聚会时讲讲,全都是尽义务。你会发现,当他抑扬顿挫背诵起父子连名的长长家谱,与他同一家族的人们脸上,那神情,几乎如出一辙——忧伤中有自豪,自豪中又隐隐地伴随着失落。而那些姻亲、故交们,也会忍不住主动背诵起各自的家谱,也许还会大声宣扬起各自的先辈曾经的美德和荣誉。他们之间也许就会你来我往,争得面红耳赤,恍若未成年的孩子。反倒是那些真正未成年的孩子,正两手托腮,一本正经,默默注视着这熟悉而又陌生的成人世界。不胜酒力的吉狄衣牛也许又会指给人看他的鼻子——表示面对无理取闹者,他的愤怒已经堆积如山。但你完全不用紧张。因为他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血脉相连、生死与共,很快就会把酒言欢,并对全体在场者、尤其是作为客人的你表示歉意,然后开始有意识地尽量使用你能勉强听懂的“团结话”与你交流,也许还会主动谈论起一些他们觉得你会感兴趣的话题。如果你居然已经能听懂甚至会讲几句他们的所地土语,效果肯定会更美妙。当然,只要你的眼神足够干净清澈,举止足够优雅得体,即便许多本该捧腹大笑的幽默时刻依然只能不明就里地笑笑,他们也会竖起被长年累月的艰苦劳动磨折得有些变形的黑拇指,轻轻地赞扬你:“人一个是!”这可是他们的世界里对人的最高评价,他们自己拼尽一生心血想要的最终也不过就是这么一句话。

  接下来你将品味到的当然是他们传承已久、魅力独具的吃文化。这种文化的主要特点是粗糙又别致、简单而热烈。至于吃的具体是牛羊肉还是猪肉鸡肉,其实都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一种简单而热烈的气氛中,人心与人心之间摒弃了种种利益、好处的真诚交流,生命与生命之间删除了种种修饰、限制的坦诚相见。

  此情此景中,或许你将不免感慨,曾经耳闻目睹的宣传材料或旅游景点那些所谓“彝家”、“彝家风情”何其肤浅、轻佻、滑稽;也不免感慨,享受着如此有情有义的真实人生,当然应该感到满足和骄傲。这就够了。

  你不必再根据以往游历别处时得到的经验,试图对他们做出或多或少的经济补偿,因为这里是吉狄火草儿,这里的人们虽然也需要“经济”,但更需要“美德”和“荣誉”——他们笼统而通俗地说的是“哦尼(脸面)卡(要)”。你也不必、甚至不能,由于情绪激动,给以他们过度评价,因为这里是吉狄火草儿,这里的人们自信“卑微如草”却“贵为人”的同时,也深知“人贵有自知之明”——有许多相应的“尔比(格言)”流传已久、妇孺皆知、深入人心(或许已嵌入基因),还有个简单得吉狄衣牛们或许都不屑讲起的传说,应该也能说明些什么——

  传说很久以前,有个司惹(金口玉言的神灵),自西向东巡阅春天路过这里,看见路边一个小山包上有棵非常高大的“斯补”(酸楂树),在树荫下小憩后,心情大好,金口一开就封赏它为“最高大的树”;面对这有如天降的巨大荣誉,该树却深感受之有愧,因为它知道山包下有棵“斯且”(麻栗树)就比自己还高大,只是由于位置原因未能进入司惹的视野;它想解释,想请司惹改口,但又开不了口;司惹走后,该树越想越羞愧,到了秋天终于就羞红了脸,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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