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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坚:在切尔腾纳姆文学节

2012-11-15 11:09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于坚 阅读
  门奈海峡的鳄鱼
  ——在切尔腾纳姆文学节
  
  于坚
  
于坚:在切尔腾纳姆文学节  
  
  我在切尔腾纳姆镇上的一家店里买了一把伞,商标上注明,这是女皇专用的牌子。进去的时候只是想买一把伞带回去,等着昆明下雨的时候用。走出来的时候,切尔腾纳姆下雨了。
  
  切尔腾纳姆是英国南部的一个小镇,以温泉著名。我到的时候已经天黑。吃不到饭了。只有一家印度快餐店还开着,在将咖喱鸡块和烙干饼打包的时候,手脚麻利的伙计问,是不是来参加切尔腾纳姆文学节?
  
  旅馆摆设得像卡通玩具一样,红的、绿得,白的,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像个儿童。第二天,搬去切尔腾纳姆文学节为我预订的旅馆,却是另一番感受,如果前者颇有自由主义的风格,那么后者则太保守了,完全是旧贵族的派头,我还以为是美术馆,进去看不见大堂,似乎是一栋大别墅改造的,油画、皮沙发、燕尾服。浴室豪华至极,令人无法享受,尤其是我这种来自简陋随便惯了的世界的客人。英国的旅馆,无论豪华或普通,衣柜里必有电熨斗和熨台。你得随时准备着衣冠楚楚。如果你的箱子里没有领带和西装,那么基本上你就完蛋了。自由主义可以是一只会唱歌的甲壳虫,但这些甲壳虫也必须使用熨斗。就算是嬉皮士列侬,也得有一只熨斗。60年代风靡一时的嬉皮士消失了,熨斗继续。熨斗,那就是保守主义,而保守主义是日常生活的根基。
  
  我的朗诵会下午5点开始。还有时间,就上教堂。嗬嗬,拉金才不会为这种地方浪费时间。每一个教堂都是古老的,无论这国家发生什么,教堂不敢动。中国是易的社会,保守在那边总是背时,激进的时候,就是文庙和寺院也能拆掉。移风易俗,他们什么不敢拆?替天行道,天是谁?谁有权就是谁。教堂很温暖,像大家庭。离开的时候,牧师叫住我,说,好东西你还没看呢,在那边,我走回去,那里有一个巴洛克彩窗。
  
  切尔腾纳姆文学节当然是自由主义的。但是它也衣冠楚楚,尤其是文学节上的那些大人物。切尔腾纳姆创立于1946年,由英国独立报和一家著名书店联合举办。泰晤士报说,今年秋天的切尔滕纳姆文学节将迎来超过600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作家,诗人,政治家,思想家……文学节持续十天,其中包括各种讲座、文学作品朗诵、儿童文学活动(讲故事)、采访、读书小组、作家工作坊、每场四十分钟到一小时,听众要购票入场,据说各种门票卖了十万张(六到十英镑不等)。我并不知道这个牛逼哄哄的文学节,我稀里糊涂被邀请来与一位英国诗人同台朗诵诗歌。念诗,在哪里不都是一样?英国文学协会派来接待我的Ed Cottrell是个小伙子,他自己也写诗和小说。报到是在市政厅的一个大堂里,一进去就感觉此地非同凡响,站在里面的都是人物,白发、金发、假发、围巾、毛呢大衣、香槟酒、咖啡和在黑暗的文学酒窖里酿制出来的私人风度。难得见光,从稿纸上扬起头来,每个人都有一种非同凡响的大师表情,似乎埋头疾书的漫长时间,只是为了琢磨一种最后出场的姿态,表情、举止、衣饰……有位貌似经典作品扉页上的已故作者的老者走过来,穿着灰色的麦尔登呢长大衣,夹着泰晤士报,暗红色羊毛围巾几乎耷拉到地板上,朝我咕噜了几句,翻译告诉我,他说的是,我的朗诵就要开始了,要去吗?我正茫然,他又抛下一句,我们还会见面的。据说奥登、拉金、布罗茨基……什么的都曾经出现在这个大厅里。后来看看名单,这十天将在这个大厅亮相的人物包括萨尔曼·拉什迪、哈利·波特的作者乔安妮·凯瑟琳·罗琳、前联合国秘书长安南、塞巴斯蒂安·福克斯(Sebastian Faulks)《幽灵代笔》的作者大卫·米切尔(David Mitchell) 《石泉城》的作者,美国作家Richard Ford。(雷蒙德·卡佛曾经评论他:我非常肯定地说,这个国家现今仍在写作的作家,Richard Ford是最棒的)英国桂冠女诗人Carol Ann Duffy ……她的诗在英国畅销,有一首是:
  
  情人的礼物
  
  考拉译
  
  不是红玫瑰,也不是我柔软的心
  
  我送给你的是一个洋葱
  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月亮
  意味着光
  犹如爱情小心翼翼地脱下自己的衣裳
  
  拿去吧
  它会让泪水蒙住你的双眼
  正如情人那样
  它会让你的影子
  犹如一页悲伤的照片微微颤抖
  
  我只是想说出真话
  而不是用一张可爱的明信片或一封带着吻的电报
  
  我送给你的是一个洋葱
  那强烈疯狂的吻留在你的唇上
  霸道又忠诚
  和你我一样
  只和我们一样
  
  拿去吧
  所有白金圆圈都将化成一枚婚戒
  只要你愿意
  
  致命的是
  它的气味将缠绕你的指间
  紧附你的伤口
  
  写得聪明而机智,与洋葱太贴切了。
  
  看起来世界文坛上功成名就者彼此都熟得很,端着葡萄酒侃侃而谈,英语像普通话那样消除了各种方言之间的隔阂。我不会说英语,在这个文坛只能沉默。这是侃侃而谈的大好机会,大厅里不仅有作家、诗人、演员,还有出版商,世界各大报纸的记者。这是文学的终点,类似奥林匹克那样的地方吗?与我读过的那些发霉的文学史不同,这是21世纪的世界文坛,21世纪的文学国际。忽然想起卡夫卡,此刻他正夹着一只黑色的公文包(里面装着工伤事故调查报告),穿过布拉格的一条小巷里回家,他不是卡夫卡,他是卡夫卡的幽灵。这个世纪的世界文学真的不怎么样,与那些大师如云的往昔相比,这是聪明之辈的文学时代,一个二流的时代。英伦三岛最后的大师十二年前过世了,R.S托马斯,威尔士的一个乡村牧师,一生写下了1500多首诗,“86岁时居住在威尔士一个无名村落的一间农舍里,附近没有酒店,没有邮局,也没有商店。”( 格雷姆·特纳《访R. S. 托马斯》) “找到托马斯并不容易。我是通过北威尔士警察局才寻访到他的”。牧师R. S. 托马斯说:“我已经有两三个月没有写出一点有意义的东西了。我可以说我正在创作一部长诗,它将有十二本书那么长。但我说不出口。你别忘了,我一直都很幸运,因为这么大年纪还是个抒情诗人。他们一般都是三四十岁就智穷才尽了。” “没有人知道迪兰·托马斯能否继续写诗。他三十九岁那年去世时也许是他最辉煌的时候。”  
  
  我很幸运,当我前往英伦三岛的时候,楚尘的工作室刚刚策划出版了厚厚的两卷精装本《R. S. 托马斯诗选1945-1990》我前往英伦三岛的时候还不知道R. S. 托马斯,只知道迪兰·托马斯。我甚至在R. S. 托马斯曾经念书的班戈大学(R. S. 托马斯1932念在班戈大学学习古典文学,并在校园杂志《文汇》上发表了处女作)里念诗,也走过他的大海和遍地诗人的岛屿。这是我在威尔士的班戈镇写的:
  
  灰色的威尔士
  
  于坚
  
  灰蒙蒙的威尔士
  熄灭在大地阴影中的威尔士
  灰指甲上戴着一座座小教堂的威尔士
  闪闪发光的威尔士  充满灰质的威尔士
  令我灵魂中灰暗的海洋汹涌起来的威尔士
  灰色的大海抓住它的尾巴努力要成为它的诗人
  灰色的雨点带来一批批灰不溜丢的诗人
  背着铅灰色行囊在天空下唱着歌迈着大歩走出灰色的诗人
  
  闭着眼睛醉醺醺地要将红色小轿车一辆辆开回灰色的诗人
  忧郁的诗人  蹲在咖啡馆将烟卷中的灰弹到稿纸上的诗人
  
  愤怒地朝着大不列颠黑白分明的水泥柱子抹灰的诗人
  提着湿淋淋的雨伞永不开启的诗人
  
  快乐的灰姑娘和她的银灰色的诙谐诗人
  用木棍一寸寸敲打着土地取出盐巴的诗人
  
  迷惘的旅行者呵  在威尔士  你要在道路的尽头洒一点盐灰
  这不是海岬的灰  不是高地上绵羊的灰
  不是老鳄鱼和大海脊背上的深灰
  
  这不是万物的灰烬  是班戈镇的诗人格温·托马斯的灰
  一点点  泛起在旧鸭舌帽的帽沿上
  连海鸥的灰眼睛也没看出来
  这是另一种面包屑
  灰色的
  
  2012年10月8日写于威尔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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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2-11-15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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