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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晓梦:马拉的激动(短篇)

2012-09-29 19:07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赵晓梦 阅读

 频频袭来的冲动和浮躁掺和在一起,源于生命深层的激动反而失掉了;缺少了这种激情,就无法摧毁来自他人的桎梏。

                           ——张炜《时代:阅读与仿制》

    马拉曾经是个爱激动的人。但自从那件偶然发生的事后,马拉吸取教训,为人和气,待人宽容,出言谨慎,处事圆滑,我们都说马拉你好深沉哟。马拉或许是因为这深沉吧,几年间就从普通职员升为了副科长、科长、副处长、处长、如今已是供电局的副局长了,被誊为很有前途的接班人。而我们几个先前和他在大学时同住一间陋室的哥们,除了袁大头下海挤身阔老行列,不是窝在机关当普通职员,就是在报刊做编辑记者。我这个当年被女孩疯狂追逐的风流才子如今还是条不折不扣的光棍汉。说来有趣,当年为挑大美人,迟迟不原恋爱;如今因为没有两室一厅冰箱空调VCD,追了好几个不咋样的姑娘,刚一带进屋,她们的脸就由兴奋的红润变成了茶色玻璃,倒为我节约了夏天的冰淇淋,冬天的热牛奶。
    我曾私下里问过几位穷哥们,他们都说马拉自从当了副处长以后就没有来串过门了,连当年大伙凑钱给他买了双皮鞋让他体面地去求职,如今成了大款的袁大头也少有来往了。于是哥们几个聚到一间临街的小酒店,就像巴黎的流浪艺术家喝着烧酒不无感慨,时过境迁,物欲横流再也不会有人像我们这样有闲心聚在一起牢骚满腹,自抱自怨,不思进取了。老王把话说得很明白:有钱又咋了,有权又咋了,我无权无钱日子照过,今朝有酒今朝醉,少了忧愁,少了烦恼,自由自在,虽居闹市犹如隐仙,这是何等境界!啊!老王的杯盏不胜酒力,倒在了桌子上,差点把这张对仗不工整的桌子压翻。陈洪说老王醉了,便去扶他回家,老王突然就站了起来,嘴里说着我没醉,众人皆醉惟我独醒。老王一边念念有词一边摇摇晃晃回他的办公室兼寝室去了。老王的日子算是最清贫的,大学毕业,分到一家搞地方史志研究的无聊单位,工资不高,住房紧张,重要的是老王踏踏实实拼命工作,几次评职称指标都被别人抢占了。习惯于握笔头的手却怎么也提不来礼品更不会也没勇气去叩领导的门。
    老王走后,我们在断断续续的沉默中喝着烧酒谈着老王,劣质香烟味使我们忆起了逝去的大学生活。罗勇动情地说,老子当年抽的烟也比现在的高级,十来年过去了,不但没进步,连起码的生活标准都下降了。顺着罗勇的话,我们谈论起马拉和袁大头,争论他们谁比谁的烟抽得好,坐的车威风,吃的阔气,穿的帅气,争论的结果是,他们互有优势,不过,都比我们过得好。机关公务员陈洪说,领导们抽烟都是由单位配备,至少都是红塔山,于是他的包里总放着两盒烟,一盒是见了领导就发的红塔山,一盒则是自己抽的斐翠或宝石,偶尔也抽一包红梅,我们都佩服陈洪能顶住自己兜里红塔山的诱惑。陈洪说,就这样,我一个月光烟钱也至少是工资的三分之一多,我真想把烟戒了,免得老婆整天拿烟和我过不去,弄得我发情也找不到排泄孔,还得和以前一样躲在角落里自己解决。我们都笑。他们就问我,你一个人过,性问题如何解决。我说,这的确是个问题,而且是非常大的一个问题,我每天为它都要花费五分之一的时间来考虑。他们又问,结果如何?我说,还没出来。既然是大问题,肯定得打持久战。陈洪说,你就坦白吧,手淫就手淫,有什么大不了的,人家外国男人不照样干,我就曾亲眼目睹我们的局长大人马拉先生躲在厕所手淫。
    这话无疑在我们中间丢了颗炸弹,对细节的痴迷和对名人尤其是领导的私生活的关注,使我们紧紧包围住陈洪。罗勇说,马拉当了副局长还干这事?一直少发言的梁辉也抢着问:马拉该不是又见到了漂亮女人吧?以前他一见到漂亮的、性感的女生就干那事,我和他同桌时,上音乐欣赏课,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位音乐系刚留校任教的女孩,手却藏在桌子底下在裤裆里摸。陈洪并没有如我们期待的那样兴奋,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站起身来,推开我们,他说你们比我知道的还多,我还有什么说的,我得回去了,不然今晚上老婆又要拒绝我了。陈洪走到门口回过头说,知道吗,我得洗孩子换下的衣服和做饭。我问,那你老婆做什么事呀:洗澡或睡觉。陈洪走的时候留下话说,豆子,我真羡慕你做个单身汉好自在。
    陈洪一走,罗勇、梁辉也先后走了。就剩下我一个人守着一桌的垃圾。老板和伙计没有走过来打扰我,他们很熟悉我,我常来照顾他们生意。或许他们觉得我是个大方的人,每次吃饭都是我付钱;或许他们为我鸣不平,上菜时我就见到过善良的伙计对我使眼色:吃了就溜,要不今天这桌钱够你受的。我盯着地面厚厚的一层烟头、烟灰、口痰、,我在想,刚才我们谈论马拉和袁大头时,怎么就忘了自尊和自强。再往下想,我抓住手淫这个词,马拉紧接着站出来。我突然意识到,马拉即将登门拜访我。

    这个清晰的预感到来后,我开始忙着为马拉的来访做一些准备工作。比如,尽量地将房间收拾整齐,将地上和床上的书认真地堆在书架上,买来一瓶空气清新剂,把房间里长期潜伏的一些顽固臭气和灰尘驱赶出去,目的是向老同学表示热烈的欢迎,也为了向领导证明单身汉并非都是又臭又脏的懒汉,让领导觉得有责任和义务帮忙介绍一两个对象。我也不知道自己啥时候学会了这些乖巧。早知道自己有这本事,完全可以放弃编辑选做记者,隔三差五地搞几篇有尝新闻或者拉点广告什么的,也不至于这么清贫,也不至于让老母亲死不冥目——没能见到儿媳妇。话说回来,就凭这编辑也应该好挣外水,比如发文章要一定版面赞助费,比如和别的报刊编辑交换发文章互相把稿费开高些,亏公家肥自己。可我天生怕事,老担心别人去告状,工作除脱还背个处分,好在我们是日报,好在我写的文章多数都用了,我的日子自然也比老王过得舒坦多了。一个人住一室一厅,有彩电,有冰箱,还有套二手货的组合家具和一张席梦思床。每当在现实生活中受阻后,我就想这样过一生算了,最后写点文章,若能留传后世,岂不更有意义。
    要说女朋友或者妻子什么的,我若回母校,借助文学社搞一个讲座,就像当年一样,至少也有三五个女生写情书,可人家毕竟还年轻,做人不能干这亏心事,耽误了人家前途不要紧,让人家觉得我这人窝囊,跟着我倒霉,我心里一定比她还难受。自己一个人过也挺好的,光棍有烟抽,有酒喝,有牌打。光棍惟一的缺点就是无法很合法地解决性问题。所以,很多男人结婚无非就是为了合法地解决性问题。我为此试图做一个清心寡欲的人,结果还是没有经受住录相里那些撩人的交合镜头的诱惑,走向罪恶的深渊。曾经有一段时间,我疯狂地出入舞厅,专门勾引那些男人不在家的少妇,花言巧语把她们骗到我的住处,事实上,她们和我一样有着同样的需要,所以我的花言巧语并非就真的神奇,这一点我深有知觉,所以一般不对别的人使用,免得招来不幸。也因为内心的强烈渴求,我们往往很快进入角色。对我的笨拙和无知,女人们在惊奇的同时往往会发出快乐的笑声,然后细心地教我,女人通常在教我的过程中获得极大的快感。然而,一旦完事后,我决不允许她们在我的床上过夜。我一直觉得这神圣的光荣应该属于我的妻子。我们也再没有往来,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也正因为如此,我想,如果那女人是我的妻子,不在家的男人是我,她出去寻找的男人是别人,我是无法接受的。女人多么危险,还是做光棍好。
    好了,关于我的隐私就暂时说到这里吧。我先前说为马拉的到来做些准备,这还包括马拉做些介绍,以免大家觉得生疏和别扭。
    其实,马拉是最不好评说的一个人。我思考再三,还是觉得从激动这个词着手比较容易把握叙述的分寸。马拉是个爱激动的人,这一点早为大家熟悉。马拉自己也常给我们讲他有关激动的故事,往往在讲述的时候他又是激动的,或泣不成声,或笑不仰止,决不会平静如水。我们7个人从四面八方汇集到大学校那间窄小的学生寝室的当晚,马拉作了自我介绍,我们也学着他指着门上贴着的

                            108    寝    室    成    员

                            马拉        罗勇
                            赵豆        梁辉
                            袁成        陈洪
                            王木贵

    名单上自己的名字作自我介绍,来自何方,方龄几何。马拉微笑着听完后说,我们将在一起生活四年,友谊应为第一大事,我提议咱们结为兄弟吧。于是我们还未反应过来的同时,马拉自作主张以年龄最大当上了老大,其次是老王、我、陈洪、罗勇、袁成和梁辉。那时我们都庆幸自己考取了大学,一来又遇上了这么多志同道合的同学,心情难免有些激动。还是这个马拉爬上公用大书桌,激动地宣布为我们的相逢相识干一杯。于是我们走进了学校商业街的一家小酒店,要了菜、烟、酒、茶频频在马拉的提议下举杯同乐,幸好是喝的啤酒,要不然醉相更难看。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到一个酷爱激动的人,我猜想马拉准是荷尔蒙因素大量郁积在他瘦削的身体造成的。我还想,要是马拉长胖些把荷尔蒙稀释一下,他该是个聪明能干的人,一脸的官相。这些想法日后都得到了证实。
    马拉在三杯酒下肚后,激动又爬上了他的脸庞和嘴里。在马拉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讲述里,我们看到了马拉走过的激动之路。他说他天生爱激动,小时母亲给他洗澡,那小东西就情不自禁地激动起来,翘得弯曲,母亲就给了他一耳光,小骚货,你迟早要毁在这根鸡巴上。是鸡巴,马拉强调说,母亲后来还这么骂他,因为不断有小女孩、小女生,甚至一位年轻女老师源源不断来告马拉那根鸡巴的状。父亲调进城里做文化局副局长后,全家搬进了城里,那时马拉还不到13岁,一天妹妹悄悄告诉母亲,哥哥偷看她洗澡,当时父亲在场,于是马拉被狠狠地揍了一顿,要不是母亲护着,马拉的小鸡巴(已经不小了,比年龄成熟,马拉注释说)就被父亲的菜刀砍掉了,母亲说,现在不兴太监了,砍了比留着更让他痛苦,你以为马拉变个女人就不骚了。于是矛盾又转到父母身上。马拉说,父亲打了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为自己鸡巴的不争气很是自卑,悲观至极点时巴不得父亲一刀砍了它。但是,我无法抗拒漂亮女人的诱惑,一见到她们的胸脯、臀部、甚至一个微笑,我都会激动起来,然后就是长久的难受,所以我整日地觉得好烦,生活全被它打乱了。这种情况很快得到了改观,进入14岁后,马拉在一次极为偶然的触摸中学会了手淫,这一伟大发现再次使马拉振作起来。虽然肮脏不好意思,马拉激动起来的鸡巴再也不会长时期拥挤在窄小的裤裆时找不到出路而闷得焉焉一息。精神得到解放的马拉以崭新的面貌去孝敬父母,对待妹妹、同学和朋友,学习成绩直线上升,人际关系相当好,连以前得罪过的女生也和他修和。与其它的手淫者相反,马拉并没有在手淫中坠入自卑的深渊,他在手淫里获得自尊与自强,整个人就像睡醒了的狮子不断进取。那时我一天手淫一次或几次,虽然身体有些吃不消,但我精神特别好,干起事来就觉得有劲。
    老王说,马拉你是个真诚的人,初次见面你就给我们讲这些绝对稳私,换了我,打死了也说不出口。
    罗勇有些刁钻,他问,老大,今天晚上你该不会重操旧业吧。
    马拉宽容地一笑,他说,我不小啦,懂事了,已经能够克制这方面的冲动。不瞒你们,我准备好好地找个姑娘谈恋爱,活了二十来年,还不知道爱情啥滋味。
    我说,马拉你胆子也够大的,你以为谈了恋爱就能解决性冲动吗?要知道你还是学生。
    马拉就笑了,老弟你还年轻,我还没进来就听说了这学校的风情,出自学校某领导口中的数据表明,有40%的女生打过胎,有的还不止一次。学生中有两首流传甚广的民谣:
                                    (一)
                                大一挑,大二俏;
                                大三大四没人要。
                                    (二)
                                自古高校无美女,
                                残花败柳排成行;
                                纵有鸳鸯一两对,
                                也是野鸡配色狼。
    不信你们去问问,大三大四没谈过恋爱的女生还有多少?她们内心为此苦不苦?马拉以老大的身份劝我们抓紧时间,从大一开始,因为大一的女生真货多。就从我们年级的女生开始吧。马拉发布战斗命令道。
    然后我们举杯,庆祝我们大学生活的开始。那天夜里,我们都睡不着,倒不是酒喝多了,马拉成熟的话语时常响起,我们先热烈地讨论了一通,各自在床上辗转反侧,拟定计划和目标。别的寝室早已是一片安静。第二天就听高年级的人说我们如何活跃,情况反映到系上,我们挨了进校后的第一次批评。不过我们因此人人都当上了临时班干部,在产生正式班干部之前的一段时间里,很是风光,108成了权力中心。马拉当然是一班之长还兼任年级长。
    就是我们这个喧闹的集体,不仅为班集体的工作做了许多建设性的贡献,除了岁月的流逝我们逐渐将激情从青春话题转向了社会问题大辩论,更多的时候是谈论文学与哲学,这种面红耳赤的争议为我们学校文艺的活跃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最后美术系、音乐系的学生也加入了进来。部分青年教师积极参与我们的活动,为我们主持活动,我们的讨论逐渐发展成定期沙龙,还编印了一本名叫《激动》的刊物,系统地记录了每次沙龙活动和推出了我们的新作。马拉这个当官的料凭着他的聪明才干又当上了《激动》主编,而他充满激动的发言成为每次沙龙活动中最激进的部分,引出我们很多的话题。那时我读着马拉洋溢激情的文章,为他的才华所折服,开始怀疑我当初对他可能从政的判断。
    在那个思想激进活跃的非常年代里,在我们那些充满激情的淘金者中,马拉的名言广为流传:手淫是写作的第一推动力。许多女生为此只好偷偷地疯狂地爱着马拉,陶醉在他的光荣里,但谁也不敢站出来打破这种沉默。马拉为此很是苦恼,就像一头找不到配偶的发情的公牛,对女人色迷迷的眼神里多了憎恨。我们私下里猜想,马拉一定背着我们手淫。马拉突然就消沉起来,不再激动地吹嘘他的理论发表对某部书的见解,不再参加我们的文艺沙龙,甚至把《激动》主编的位置让给了我。马拉终日泡在图书馆,看似对某种思潮研究得如痴如醉,实际上内心十分空虚。我们真恨不得变个女孩来宽他的心,同时也对那些表面正人君子背地里满肚子淫水的女孩无比憎恨。
    马拉的这种消沉毕竟是短暂的,他骨子里是个乐天派,是个爱激动的人。第三学期开学那天,我们又聚在一起时,马拉先是平静地打量我们每一个人,他说,你们都长胖了,回家一定吃得太好了。忽然,马拉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马拉终于又激动了,我们纷纷打开自己的行李,取出带来的特产和酒,准备猛干一通,马拉却哭了,哭得泣不成声,弄得我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马拉一拳打在桌子上,说,兄弟们,喝吧,我太激动了。马拉突然止住哭,从提包里取出一捆书重重地放在桌子上,你们看,这是什么!我能不激动吗!天哪,这正是我们朝思暮想的新近才出版的《博尔赫斯短篇小说集》,我们激动地抱起马拉往床上摔,狠狠地揍他。马拉一共买了七本,我们一人一本,我们马上掏钱给他,马拉却不收。他说,这书是人家送的,要感谢的不是我!
    这人是谁?马拉笑而不答,不过我们已猜到了七分,那人一定是个女的。在酒精的考验下,马拉终于道出了火车上的奇遇记,果然是个女孩。她是中途上来的,找不到座位,刚好我上厕所去了,回来发现她坐在我位置上,其实我先就注意到她了,她也知道我去上厕所了,我就故意折回去,在拥挤的车厢连接处呆了很久,估计她把位置坐热了,等我折回来,她已经睡着了,我就站在她身边,无意间瞥见了她衬衣里面粉红色的乳罩,她的头突然一歪,倒在了我身上,她太疲倦了,把头抬起来又睡过去了。这样反反复复,我彻底精神了,等着她醒来。列车进站后的急刹车把她惊醒了,看见我在身边站着,她想站起来让座,我说你疲倦了多睡会儿,上厕所的人多,我说。因为她也是大学生,而且竟和我们的学校在同一座城市里,学音乐的。我始终掌握着谈话的主动权,保持着谈话的距离,调整着谈话的节奏,分寸和内容,把她引入角色,最后彻底俘虏了她,到下车的时候,我们已经挤着坐在了一起,我看到了另外三张愤怒的脸。原来我们还是一个地区的人,只是县不同,那时天刚亮,我们走出火车站,吃了早饭,然后在城里闲逛,我们走过大街到过的公园,以前读中学时都去玩过,只是彼此不认识,回忆过去成了我们第二阶段的谈话内容。我们的爱情也就从地区依山而建的自然公园开始了。和众多的爱情故事一样,我们在西下的夕阳里,跪在镀金的观世音像下山盟海誓,这浪漫持续到月上中天,那些不便细叙的兴奋让我获得了巨大的满足,爱情难怪如此迷人。要不是肚子实在太饿的缘故,我们肯定在公园里过夜了。后来我们下山翻出公园,深更半夜敲开了我大伯的家门。我和小表弟同床,小家伙睡眼朦胧地冒出一句,表哥的老婆好漂亮哟。

    马拉的来访在我意料之中。然而我没想到他竟是一脸的神伤,没有半点官人的春风得意和义气风发。多年不见,他还是老样子,只是肚子明显减过肥。马拉挺随便地往我床上一躺,然后向我要了支烟。我说局长出门都不揣烟呀。我给他递了支红塔山,马拉说你留着吧,还是以前的黄果树好抽。我只得给他换了支黄果树,马拉躺着点燃烟,坐起来时深吸了一口,好像很久没抽过大烟的人。我惊讶地发现马拉竟没脾气,官场生活久了使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10岁以上。
    马拉尽量在我们之间营造一种亲切的氛围,让我觉得他是老大而不是享有“电老虎”之称的供电局副局长。但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使他的语言里仍然夹杂着圆滑和官腔。马拉说,我知道你们兄弟几个对我有看法,有意见,说我当了官就忘了兄弟情谊,说实话,让我再选择,我宁愿要兄弟也不要这顶乌纱帽。希望你们能理解我的苦衷和繁忙,身不由己啊!
    我说,我们能理解,副局长肯定比当初的年级长工作忙多了。
    马拉便不再提这方面的事了,也没过问一下我们几个人的近况,连起码的兄弟别后的寒喧也没有,马拉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烟,他若有所思的样子让我猜测到他在考虑话该怎么说。马拉一定有什么不顺心的事,而他选择我做他的倾听对象,就不单独是为了寻求安慰。
    马拉的话还是从激动这个中心词开始的。马拉说到激动有了点精神。他说他有好久没有激动过了。前不久他被抽调去搞社教工作,马拉主动申请去了农村,在那里他蹲了半年,工作很有成绩,他主持的工作点被树为榜样,同志们私下里议论马副局长回去肯定又要升官,不是副市长就是省电力厅副厅长。马拉也有这方面的良好感觉,但自从上次类似事件差点断送掉前途后,马拉对升迁之事守口如瓶,喜怒哀乐不再轻易地流露在表情和言语里,不过,马拉在家中妻子的电话里确证了这方面谣传的可能性,马拉内心激动无比,觉得上天是如此的恩宠于他,世界仿佛都是他的。马拉乐观地估计过,不出50岁,他至少可做到部长级的位置上去。
    就在回城的前几天,一件偶然发生的事改变了马拉一生的命运。至少我暂时的考虑是辞掉所有的行政职务,具体打算有待下一步做出决定。马拉激动地说。
    这是一件让我真正激动的事。它远远超出了我考取大学的激动,第一次进入女人身体的激动,毕业分配已柳暗花明时的激动,结婚分房子生儿子频频升官等等激动相比之下都算不了什么,它是那么的悄然,那么的深入,如此的感人,如此的巨大,让我全身心受到了洗礼,犹如迷惘中找到了希望的灯盏,如同经书上讲的“悟”,让我心明境高,迷途知返,充满了神性的光芒。
    我说,马拉你就别兜圈子了,到底是件什么事情让你如此痴迷,误入岐途,连官也不想做了,说出来让我帮你参谋一下是否值得。
    马拉说,我连活都不想了,我听到一个声音在呼唤我,它原谅我的罪过,给我生路,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早,难怪我什么事都比别人想在前面做在前面。老三你别着急,那件事过程很简单,说出来你会失望的,它真的重在身临其境亲身体会,无法言说,只可意会。说不定哪天你也会遇到,但是心境不同,体会也就不同,结果自然各有千秋。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镜湾村党支部村委会为感谢我们社教工作组,在村委会办公室宴请我们。时间是晚上7点。我因为同时还要参加镇党政的欢送会,直到8点半了才启程赴宴。镜湾村距镇上半小时的脚路骑自行车只10来分钟,但不通机动车辆。我感觉自己喝多了点,就没有骑自行车,镇委的同志以为我是和工作组的同志一起去,因此就没有派人送我,他们还要招待别的工作组负责人。我一个人叼着烟上路了,天色早已暗下去了。我本想回招待所拿把手电筒,又担心去得太晚了影响不好,我最怕别人议论我摆架子。这害怕也使我很快否决了不去参加的念头。在小王他们去的时候,我就让他们看情况行事,如果我8点钟还没到,就说到我肯定来不成了,让大家别等了。或许是酒喝多了,我想给大家一个惊喜,树立自己的光辉形象,基层干部群众一定会永远记住我突然出现在大门口的情景,他们激动的场面感染了我,并且反复出现在我脑子里,在我信步走去的仆仆风尘里生动无比。正是这美好的假想使我消除了在深黑里穿过田野与坟莹的恐怖。
    然而,也正是这美好的假想,使我很快迷路了。我意识到自己迷路的时候已经9点钟了,按说我该到了,幻想也该变成真实了。然而我的周围仍然是一片黑暗,我在用火机点亮一支烟的同时瞥见手表九点整。我意识到自己迷路了,并且发现已经偏离了曾经走过无数次的乡间大道。我脚下是一片松软的野草,蛇的意像清晰游来,我差点跳起来。根据从前老祖母的经验,我关掉了打火机,在进入黑暗的同时,我看见一道白影在我身体的左侧一闪即逝,左手的香烟掉地就灭了,我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口水塘边上,要不是停下来点烟,我早就掉进水里洗澡了。那道白光也就是火光消失在水面的反应。我开始沿着水塘走,尽量不左顾右盼,因为黑暗里隐藏的物体往往容易使人产生错觉,弄得你疑神疑鬼的,搞不好还会自己吓死自己。
    应该说我的胆量还是够大的,小时候也曾多次走过夜路,虽然有同伴,但我总是走大家都不愿走的后面。那次和素秋在公园里玩到深夜又在怪石丛林中摸下山,都足以说明我对黑暗有足够的胆量。但是,这回我却心虚了,一个人远离亲朋好友,而且堂堂一位国家干部,竟然孤身一人在乡间野外瞎逛,不知道目的地在何方,距安全地点有多远。偏偏又想不出可以安慰自己又分散注意力的欢乐场面,甚至一次做爱的情景也没能出现在脑子里。那些由祖母讲述的早已遗忘的鬼怪传说纷纷踏来,接二连三争先恐后地出现在我脑子里和在眼前晃来晃去。我明显地感到背上有了冷汗。身后好像有人在不紧不慢地跟着走,我不敢回头看;前面好像有人,我不敢叫住他/她问路,我担心他/她回过头来和刚才看到的一样仍然是长发披肩,我不敢吱声,连咳嗽都不敢。我埋着头走啊走,忽然发现自己仍然在水塘边走着,而我记得镜湾村是没有水塘的。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我意识到自己中邪了。
    突然,不远处出现了一片火把,还有火堆,仿佛有人在欢呼,在私语,在舞蹈,在亲吻。我如同获得了希望,我快速向火光接近,然而火光照不到我的脸,我在靠近的同时它们在移动,我们之间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我急了,大声呼救,那火光却突然消失了。
    我不敢停下来,当时并不是用死就可以获得解脱的。我感到自己被某种力量抓住了,身体很空,眼皮像铅一样沉重,两只小腿也像是注了铅一样重。沾满露水的头发和脸,像是涂了一层鸟粪,身上衣服跟没穿一样冰凉潮湿,一个声音划破千万年的时光与黑暗进入我身体,弄得我在一阵晕眩后无比清醒。这时候,我看见了一只熟悉的电灯泡承受住起过220伏的电压,在不远处发着光。我浑身像是触电般一阵酥麻后逐渐温暖,我向着灯光走去,身体的左侧仍然是先前的水塘,但是我已经在激动起来,一种膨胀的情感,把激动不断扩大,推向高潮,我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骂了句:撞你妈的鬼了。
    你猜怎么着?包围我的黑暗迅速退去,那口水塘消失得无踪无影了,我正走在回镇的大路上,黎明正在脱胎换骨,洗新革面的朝阳在山那边的云层里擦脂抹粉。在镇子街口,我见到了小王他们和镜湾村的党政治领导,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我上哪去了?我像不认识他们样径直走过去,与他们擦肩而过。我听见小王在身后说:
    局长瘦了。

    几天后,我出现在老王满屋子散发着霉味的办公室兼寝室里。我正要道明我的来意,老王告诉我他正准备找我呢。
    我说,找我有什么事?
    让你说对了。听说马拉去了你那里。
    是的。
    他给你讲了一个简单又冗长的故事?
    是的。
    你相信吗?
    不相信。
    你正是为这事来找我的吧。
    我说老王你并没有成为书呆子,这件事你一定清楚,你是搞地方志研究的,我怀疑马拉的叙述有出入。他讲的故事我小时候就听老人讲过,只是子虚乌有的荒山野坟变成了一口水塘。
    老王兴奋地拍着脑袋说,我查看了一夜的资料,头也秃顶了,终于搞清楚马拉在说谎。你看,这本明朝出版的刻印本上面就清楚记载了发生在我们这个地区今属赵县西永镇赵角村的一起赶夜路的人鬼迷心窍的故事,同样是这类似情况,晚清秀才吴德明仍然在同一地方遇见过,这本《晚清民间公案史》对此作了详尽描述;文革后由著名历史学家王朝文编著的《赵县往事》里就讲述受政治迫害的他,为考证西永赵角村闹鬼一事亲自前往,不想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真遇上了。王先生文笔生动,亲身经历,写得既恐怖又真实。以上三例,足以证明马拉是在说谎。我还考证了镜湾村的古今有关记载,均无这方面的蛛丝马迹;而镜湾村与赵角村相距几百公里,不属于同一个县。
    那么,马拉又为什么要编造这个谎言呢?他告诉我们又起什么作用呢?他和我们久不往来,突然来告诉我们这样一件事,仅仅是因为他体验到了真正的激动?我在屋子踱起方步来。世间万物瞬息万变,谁能说镜湾村就真的不会发生这种事?老王,你敢肯定是马拉在说谎?
    千变万变不离其中。我虽然弄不明白马拉的真正意图,但我肯定他在说谎。结果很快就会出来,仍然不会有惊人之处,甚至无法言说得清楚。这年头,有些事不是你我能说得准说得清的。话说回来,说准了说清了又如何?袁大头这么有钱,不是一下就载了跟斗!
    大头载什么跟斗?
    你还不知道?还是有钱人的老毛病,玩女人。有钱玩女人只要背秘也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完了各走各的路。偏偏该大头倒霉,他吃里扒外,玩到了洋人头上,把德国鬼子的老婆玩了。据说大头是花钱重赏手下去拦路劫持的那洋妞。这个德国鬼子是来我国考察投资环境的。老婆不在了,他向中国警方报了案,一位被大头抛弃了的夜总会的三陪小姐出卖了大头,大头还在床上就被抓获了。据说那洋妞被大头绑在床上,给折磨得不省人事。倘若是中国人,大头可能还有生路,最多花掉财产的三分之一,现在不仅是财产被没收,公司关门,德方要求处以“极刑”,不然就难平这起国际争端。还是没钱好,住办公室,和老鼠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有趣多了。
    大头最终被“处以极刑”了。他结交的各界朋友无一站出来为他说话,没有谁会为钱去做无畏的牺牲。识时务者为俊杰。马拉的突然失踪再次给我们沉重一击。据说,他在辞去一切职务之后就失踪了。寻找一无所获。

    我们上次聚会的几位哥们,再一次聚集到临街的唐记小酒店。5个人,却多了两双筷子和两只酒杯。坐次是按以前结拜兄弟时定下的老规矩。我们沉闷地喝着酒,想着愉快的往事和破碎的今天。梁辉打破沉默,我们发现忘了给马拉和大头斟酒。等到老王给他们斟满酒,我们又胡乱开始了伤感的话题,说着说着又扯到了马拉的激动上。
    和当初他激动地宣布恋爱了一样,马拉仍然激动地宣布他失恋了,说完他就哭了。我们都清楚他的快乐与忧伤,所以也没人劝他。在马拉的哭泣里,他心爱的人为了能分到梦寐以求的电视台,毅然离开了马拉,嫁给模样丑陋四十有三的电视台副台长,作为解决职工家属顺利分进了电视台,不久就出现在电视屏幕上,那时马拉既想看电视又恨不得把电视砸烂。第二年,马拉发誓要分一家比她更好的单位,找个比她更漂亮的女人。马拉凭着自己的才华,跑了省市以及北京的好多单位,马拉每次回来都激动地告诉我们,他搞定了。然而,最后一家单位也没要他,马拉急了,扬言要告状,要绝食以示抗议。天公作美,一位漂亮姑娘在暗恋马拉四年之久在马拉危难之时伸出了爱的双手,让马拉通宵激动的倒不是姑娘的爱情,而是姑娘背后的那个人,他就是马拉后来的岳父和不断升迁的内在原因:姑娘的父亲是前任市长,如今退居二线也还是市政协主席,马拉就这样顺利分进了油水丰厚的供电局,并且年年升迁。
    都说马拉有福气,马拉在最初和我们聚会的时候,就常流露出羡慕之情,我们猜想他给高干女儿当丈夫,一定吃了不少哑巴亏,虽然他还和学校时一样酷爱激动,却分明少了几分锐气。有一次他冒出一句老婆并不是你想操就操的。这话后来逐渐被陈洪、罗勇们奉为至理名言。这使我和老王更加觉得婚姻神秘又可怕。
    但是你们知道马拉为什么结婚了还手淫吗?陈洪问。我们觉得陈洪的问话有些幼稚。谁不知道马拉酷爱激动呢?我们说。但是,你们错了。我们就说,陈洪你就别故弄玄虚了,有屁就放。陈洪说,我也是无意中得知的,原来马拉一直活得很苦。他漂亮的妻子不是个完全的女人。陈洪见我们都瞪大了眼睛,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其实马拉是个虚荣心极强的人,他之所以多年来忍气吞声,宁愿吃哑巴亏,就是为了官司场上的一帆风顺,他曾对我说,我们都还年轻,埋头熬吧,总有出头的那一天。但是,马拉是个酷爱激动的人。尤其是天生对女性的痴迷,使他无法熬过漫漫长夜。还记得那件事吗?就是马拉与别的女人鬼混,被老婆抓了现行,一时抬不起头来。其实马拉并不是个不知足的人,只可惜他老婆空有漂亮的外壳,而没长女人作为女人最基本的器官。马拉就像一头发情的公牛,在找不到母牛交配的情况下,独自撞向顽石或围墙。
    唉,马拉真是个命苦的人。或许他的失踪,是一种解脱和超然。
    明白过来的我们,谁都没有吱声。

    她出现在我们餐桌前的时候,我们像学生见了老师,鸦雀无声,嘴里包着饭菜一动不动。她在马拉的位置上坐下就哭了。她说她不能没有马拉啊。她听说马拉失踪前分头找过我们,她蛮不讲理问我们马拉到底进了些什么,我们又怂恿了他什么。
    罗勇冷冷地说,你不要出口伤人。随后他讲了马拉的故事。
    女人说,你们在骗我,马拉也骗我。男人都不是好东西。马拉和我结婚,却还想着电视台那骚女人,他们的事还没完,他又借口搞社教,下去搞女人,小王把什么都告诉了我。那天夜里,他明明是去和女人鬼混,却说是去镜湾村喝酒,他一直干到天亮才回来,小王看见他瘦多了。昨天我跟小王去找那位女人,她全招了。马拉你太没良心了。
    老王突然说,马拉是找不回来了,你也别责怪他,谁让他天生爱激动呢?
    我说,马拉走进书里了,找也白找,反正他不会回来了。还不如忘了他,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见大家没吭声,我说,这顿饭我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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