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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海洲自选诗

2012-09-28 22:55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李海洲 阅读

挂青记

我要去看望你,和你抽烟、
说话、咀嚼杂糖,或者讲述一年来的悲欢。
生活在冰凉里太久了
这是我的罪过,你要原谅:
短暂的一年、太忙了
活着、追忆……一切都无以为报。

你在翻修的老屋背后
一小节泥土车厢里——休息、
休息吧……堂前燕剪过花椒林
木格窗承担着青苗和光阴。
你多么安静,像我未完成的诗章
——仅有的献给亡者的桥梁
我要通过它,来陈述爱戴、
解除自己奔波的武装。

不会流泪的。在清明的草坪
后代们缄默不语,小心推迟着
逐渐黯淡的苦闷。
是啊,很多往事发生在每一天
发生在抬头时
望见的那张黑白肖像前。
你已经太累了,半生的劳作
和养儿防老——你的根须
沾满了多少清明的白霜。

剩下的农具、犁头、雨批……
你冬日的小碳炉
都醒在青砖堂屋前。还有你爱人:
你曾经把她留下
多么贤惠的妇道小脚,陷入
清冷而繁华的晚年中。
现在你们相聚了。可以说说话
争吵几句、谈论清明的泪雨……
你心爱的橘子树、烟叶、
还有你们共同日落而息的沧海桑田。

经幡飘动,每一个亡者
都是一条水源。他是否可以返回来
接受孩子们的请柬。
……报恩者在清明之外排着长队
豆荚开花,而根埋葬。

挂青啊……
挂上去的是活在心中的人。

 

和老木匠谈生活

晾完了线,他准备把自己放到锯子上
拉动……生活已经老了
每拉动一下
就会老得更快一些。

每天要面对的,是一些起伏的山峦
它们和锯齿一样
需要沙布和油
来完成飞、弯曲、和降落。

新鲜的配件,偶尔也会出现
但配合总显得凹凸不平……
这个时候,他打算像木楔
暂时卡在那里。
就像面对命运
你可以发一小会儿楞。

天有些低,偶尔要掉下来一些碎屑
——那是被肢解中的木头尸体
或者是一日三餐里
正常的细枝未节
他常常把这些比喻为后代:
儿子、孙子、或者更多……

木头和生活一样
沉闷而稠密,它们不会叫
也不喊疼。只在破开时
发出小小的愤懑
如同死亡,突然来把你拜访
你想抗争却又无力改变。

只要手还在
就会有运气、好活计、小康。
只要努力着——工作就没有贵贱。


你知道这是雨天

很少有这么多小脚步来访……
雾气积满你没有清扫的沙
和纱窗。你突然变得灰心起来
你知道这是雨天
好人很多——安详地睡满祖国
坏蛋也继续活着
健康而恐慌地在恶梦里开心。

但息事者并未获得安宁。
其实没有停下来的时候,没有。
雨在推着火车
像工作逼着你往前走
你听着远处的深渊……涌入
昨夜的啤酒馆。
是啊,我们都在灌溉中!
——你很快就听到了酒话
出自安静的、抽泣的
下水道。

而天黑得很快,人也开始变了
大家都不是旧时的模样
——几首短诗的模样。
那些流逝的
已经入土为安。你知道
灯会亮的——跌倒后的歉意
是的,生活仍然在飞
雨在万物之上
往下落。
落在深邃或幽暗的沙坪坝
落在未打通的电话里。

……或者落在
一个或更多博尔赫斯的墓穴


黄昏六点三十分的飞机

和远方一起飞过远方
在如织的棉花糖里滑行、转弯、快乐地快。
那是黄昏,六点三十分的飞机停在夕阳的脸上
而血压的狮子提前起飞……

天空胖起来
翅膀堆积的雪花糕,是我蔚蓝上空的拥抱。
很多次,她的高度在光斑里慢慢爱上流星、
处女座。爱上气流里出现的刹车声、
寂寞、苏打水的味道……

两个小时的夜航,冲淡了柠檬色的咖啡
云朵的海盗船知道我就要来。

我是眩晕
我所经历的祖国正在变成一束束的花边。
天梯下垂,你的身体也在慢慢变轻
眼睛是一架鱼尾形的慢放机
隔着玻璃:云朵的嘴唇、种在空气中的生活
“你所看不见的,就是我所看见的”。

比梦想还要远的是梦想、嗓子,是飞……
一群黄皮肤的天体要通过你来汇合另一群。
在触目惊心、心碎的画报中旅行
谁也无法预料,前面会出现什么样的不可知。
夜晚的天文学多了两颗星星
你也许会发现,那是我的眼睛。


两个人的西餐纪

九月不开花,你的心里开满石头、绷带和潮湿的火柴。
夹在面包屑和胡茬中间,我是你的坏脾气。

太多的碎、廉价黄昏、工作中每天的蓖麻……
你看见那些与狐狸有关的哑谜,好像半个月的冷静
在今天被切片成一小块、又一小块
炸进鱼扒,或者溶入到加冰的冻柠檬里化掉。

两支红酒后,你舌尖的毡房,我谈话的技巧
先是作弊的爱情,然后是你的道德观,我的女儿书
一起撞入消费主义的南墙。其实鱼肚正冒着热气
光阴还在身后,没有被钢琴拉走。

终于可以像一张餐布那样随心所欲了吗?
一直以来的怀疑:是我们的固执己见低估了生活
还是我们被生活的刀叉吊起?
西餐也该有鱼腥草,像长年的婚姻变为亲情
悲悼的只能是旁边的果酱、唇膏、和你补妆的形式……

我是你长出来的锈。
这之前,我们知道一个疗程结束
是病人把医生推进将错就错的太平间?

你在摇晃中丢失、发芽出你和我自己。
那些在滕蔓中交织的香榧树、旧雨中的波尔多、薪金
还有渐渐和女儿一起成长、加速的未来。那是去年
他们被爱情的亡命之徒赶上、拥抱。成为必食的菠菜、
或者左肋上错误百出的小乱子。

没有必要讨论的是粗心、面子、我的不理解和
你的小抱怨。冰淇淋上来了,你知道刀叉和筷子只属于形式。
其实你知道我左右为难,其实你还知道:
你是我可爱的瞌睡。


王安石或纸上尘

老去了首都
六朝旧事里灰鹳鸟中庸的愿望

这入对皇帝的汴梁
宠辱了八年
首辅开始用中药
去医治天下的身子

原谅漏网的鲨,让他们迂上加腐
回到说闲话的翰林院。
原谅一个皇帝的死
原谅他身后的偏安和悲伤。

庙堂外,你把国家摊开
用药锄翻晒
一个渐渐醒来的河山。
蝶花正黄
你找出青苗、解甲
和负手应对世界的法则。

持锹的药农播药于天
最奇异的一锹
填平了人类的沟壑和恸哭

那经历过悔恨的君王
半夜牙疼、早朝上失聪
迷惘于衰落前的速度
那一地的奸臣
提前进入了历史的苍凉

雨打芭蕉。你的灵魂
还远远没有出现……
分岔的君臣可以五谷丰登
而你却要动身
手拿青蹯,去独守苦辛
或者哀草寒烟
去看望爱情的老年斑。


 
宋朝叙事

在宋朝,几世功名
诗书为官。马鞍消沉的门庭
峨冠者诵经阴雨下。

国库虚、气运渐弱
传家的人依靠读书取暖。
在宋朝,纸醉了前程
里面有国家迷乱的气息。

万家有灯却无油
天子和百姓心态清凉
长街繁冗,绣楼里是另一个朝廷
艺妓扫床塌、亲君侧
花团里落下半壁污迹山河

转身放走豹子
低头成为羔羊。
在宋朝,糊涂还不够
浓疮需要加深
加上莫须有、斗争、埋怨
要加上死亡的消极主义。

天下事以和为贵。
文官治国,武将不能平天下
祖庙里,基业曾经脑满肠肥
士大夫三步一磕
想用豆腐换回热血

在宋朝。盔甲卸、骑手闹市沽酒
丞相写诗、皇帝作画
胡虏举着弯刀
流寇三次京城落第
痛定思痛,他开始占山为王

2005年8月22日


曲谐或误读:献给贝多芬和我自己

 
1

谣曲不可以感冒
病菌离开屋子,诗篇要向世界赠送
送给那些喝苦水的人
送给他们:爱的癖好和情操

医胃病的药、以及治耳朵的
一种茶……亲爱的狮子
亲爱的给人类至高热狂的酒神
你觉得好些了吗?你觉得
今天的声音比昨天
要清朗或像子弹一些了吗?
血统用来混淆,而欢乐
被虚伪所报答。
准备着日课,月光出现的时候
我们沉湎于远方、挥动马鞭。

莱茵河落下虫鸣
空气中有一支光荣的叙事歌
在节奏的大祭乐里,磊落走过

我敲一八一四年的宫廷剧院
你不在家。但我仍然可以听见
我的朋友在缺席排练

2

“老是准备去完成一些伟大的事情”
这只能让你疯掉。从维也纳
到重庆,隐遁的生活
具有同样艺术的法效。
接通助听器,散步、沿着城墙
拐弯。或者用爱一株花草的方式
去爱着世界。你关掉耳朵
关掉内心的咆哮
在黄昏写下遗嘱——那伟大的
自恋者诗篇:“想使你们幸福”

我们拥有共同的抵抗
忧患中的欢乐之美,更或独特的
矛盾和乖僻。
爱恋的亲王一夜断头
黑白山水间,最后一次的预奏
模糊了你的指头
模糊了忧伤躁动的德意志。
群众在热恋中
他们诅咒时局般的鬼天气
把音乐和诗歌,从亚洲扛到欧洲
并手拿肤色不同的灯笼
走在阳光如织的黑夜。

举起波恩的稻草
举起来,孤独者的勇气
和凋零的王权……
他们埋葬的领袖
其实是一个哀伤的琴键

3
 
谱下了寂静、欢乐
正如我写下世界、方法论
相通的艺术,要表明同样的价值观。
很多时候,生者的被忽略
和死者的被理解
一样充满了误读,善变的河流
不仅仅流遍欧洲。

翻出手稿、书籍、音乐的家具……
一个美妙的聋子困在警惕里。
他被献给鸟群
献给春天的太平洋
更多的时候他出现了幻听,这异邦
黄昏的抬棺者
弗拉芒族天才的老年病人
他开始回忆人类
开始死亡和醒来,他动身离去
出现生命的曲谐。

和离开时毫无两样
那被献出的——永远自由的意见
是我们黯淡的信仰,是寄托中的
白花,开在贫贱不移的世纪。
是啊,天堂途中最自由和幸福的
仍然只有思想的国度
我们躺身其间,让两耳离开
不被有害的视听混淆。

黑暗亮起灯来,“当有所克服的时候
我总是快乐的”,无论音乐的痛
或者过往的诗篇……
弦断了、命仿佛开始微弱
但曲子不会停下,诗篇仍然
是不竭的神奇海洋。
看吧,一个疯子耳疾、在昨天死去
另一个疯子选择雨夜出门
开着火车,他要在今天
“向可怜的人类吹嘘勇气”


重庆时刻


1

那些未完成的光阴,消逝中的看不见
那些严冬、草根,我们的辩论和理想的江湖
是否要随着天空暗下来?然后成为墓碑
栽进我们这些泥土。

在重庆,一生和一分钟没有区别
我们看见铁轨:远了、老了、铺向北京
就像我们的生命和生活
那是些野菜之歌,在沙漠里种过
然后移植到天上。
我知道你要把他和他们重新带回来
就像你的短暂离开
不过是把两座城市变为一架老式电话
在思想的暮色里打来打去。

同样的报负、日渐稀少的远大前程
也许就要在曾经的努力中隐于泥沙……
那条踩碎的公园路、坏名声、众多的谈话、
 和去年一模一样的结伴者
在郊区的水面,被阳光冲洗干净。
就像一切都未发生。
而你有着藏剑三十年来最后的机会
如同搬一把椅子要移动的灰尘
你在火车上回望前生和假想的纸花……
其实,你是压在枕边最久的一首好诗
你要把自己送到北京去发表。


2

我们是一些活在诗歌郊区的人。
多少年的民间,从自己心里流过和消逝。
每日漫无边际的谈话、文字里的散步
时间就像一窗的风
不经意就把我们翻开、晾干。
就像那些阴天里的生鱼片和大海的关系
雨水转凉,它被女主人吊来吊去。

汉语的叹息,加深我们内心的荒凉
在离开家的时候,只有一些词
让你想起重庆、想起你是胡琴和远方。
比如:沙坪坝、粮食、李海洲、公园的前后门……
你要活在这些字里,像季节活在树阴下
像眼睛活在脸上。

很多年了,我们都在忙于前程,
为生计而暂离诗歌。
像一群麻雀从时间的后腰穿来插去
有时候我们会说到将来
说到活着还是死去、东西两边的口语和皮肤
种族、血统、瑞典那些糟老头……
或者说到我们是否也会成为不死者?
如同那些诗歌烈士。有时候我们结伴出游、
指点江山就像指点女儿做练习题。

我们是青草成为天空下最大的土丘
秋天后就石榴一样饱满,就把自己比作天才
但拒绝自弑。因为大地深远
它并不是谁都可以开采
还因为活着也许就意味着我们的牺牲。


3

那是一场未完成的盛宴
你是迟到了一年的告别者。
有一片墓地,就在你必经的路上
仿佛你就是那些变成石头的灰
要从身体上长出野草。你在那里看见桂花
女儿们长大成人,长成桂花
我们回去,一起回到那堆埋骨的地方。

友谊只有分开才能发现?
火车把你带来带去,你疲倦地挂在城市
像我把自己挂在不被理解的工作中。
从那片墓地的交叉小路走过,杂草飞过天边
下午的重量也许是一列火车的速度
在碎石和铁轨的车站,秋天老了
为什么滑翔机落下,变为一个线团?

其实谁都要面对不同的分开
火车只是其中的一种,还有生死。
而我们是相隔不远的邻居
好比公园的前门和后门、喷水池和假花
  天堂或地狱里的十七层和十八层……
好比现在,你家的女儿骑着竹马
你家的葡萄藤滑过公园来到我家。


4

这是重庆的九月,阳光像女人的皮肤
我被关闭在黑房间里闭门造车
而你在离开,火车的叫声是你和我的对话
要通过时间的灰运到很久以前
那是你的流浪和我的轻狂,在啤酒中
先是狭路相逢,然后引为知己。
其实你正在模仿夏天,而我牵着爱人
穿过不被路人看到的忧伤。

我们不过是两个偶尔要犯些小错误的老孩子
一个爱辩论、喜欢说教、把女人比喻为粮食
一个总是坏坏地笑,想着把策划卖个好价钱
然后批评对方的诗歌、对付共同的敌人、
读书、写作、教育别人也被别人教育……
是智慧把我们变为了真理
其实敌人总是很多,而我们眼里又没有对手
这是一种多么辽阔的寂寞呵!

只能变为两架挖掘机,在文字里
向下挖,然后是煤、是汉语里的碳火。
我们都在准备着不同的出走
和思想一起流亡,像济慈渡过英吉利海峡
用相反的方向回到同一个家。
而现在,大地宽敞明亮,我试图变为落日
走进夜晚并深居简出。

(本栏所有文章为中国南方艺术独家所有,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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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03-06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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