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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桦:《史记:1950——1976》(节选9首)

2012-09-28 17:25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柏桦 阅读
  史记:1950——1976(节选9首)
  
  梁伯太
  
  广东农民婆婆梁伯太岂甘当闲人(其实她一天闲人未当过,
  99岁时还在社里托儿所工作),1958年,她正好一百岁,(1)
  大跃进的生活搅得她内心狂野(但不是抒情),当场就在家中
  燃起五个熊熊烈火的大炉灶,每口锅里日夜不停地煮着
  翻滚的黄色液体。家已不存在,家已改造成社里的制肥工场,
  但她仍不满足于仅“毁家”,当一个黄色液体的制肥人;
  她纠缠社主任,非要搞试验田,社主任无奈,只好拨给她
  三分五厘田玩。从此,梁伯太田间山上飞起忙,连人影都寻不到。
  有一次,整天不见她,社里派人四处搜,急得团团转,天已黑了
  突然牧童来报,梁伯太在山中割草烧灰,挑灯夜战,说什么
  在制肥方面还要搞一个新名堂。又一天,她亲领《南方日报》
  记者团参观她密麻葱绿的试验田。记者问她种的什么品种,
  她说她只种“鼠牙占”(2)。明知产量低,为何偏选它?
  梁伯太认为“鼠牙占”最好吃,将来粮食多了,人们专吃好米,
  不预早想法提高这种米的产量怎么行。梁伯太思维前瞻、回答爽利,
  接着还谈到亩产问题,她这块田原来计划亩产二万斤的,
  由于和少先队的试验田挑战,提高到二万二千斤;反正要比他们
  多一点,说什么都不能输给少先队员,梁伯太念念不忘这个关键。
  
  (1)一百岁的梁伯太不当闲人,并非今人独占,古时亦有之,清初著名诗人王士禛在其《香祖笔记》卷一中就写来一条:“门人李少京兆子来先复言曩过汉中,闻南郑县之东有民家老妪,年百二十岁矣,尚强健无恙。李自往访之,云晨往田间栽种,未及见。”(王士禛:《香祖笔记》,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第15页)
  
  (2)“鼠牙占”这一谷种真是名副其实,非常形象,米粒像老鼠牙一样尖细,煮成的饭嫩滑喷香,只可惜这一谷种产量很低。
  
  抒情
  
  有一个抒情的青年
  大学毕业时本可去北京工作
  但他选择回了家乡贵阳。
  原因是他十分怀念他高中时,
  曾走过好几次的一条小径;
  那是一条幽暗的小径,
  尽头有一座50年代的楼房——
  贵阳市科学技术研究所。
  他想象在那里工作的情形,
  想象每天在那条小径散步,
  怀着与世无争的感动,
  而且这单位离父母家也很近
  多么惬意呀……
  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结果当他真的来到这个单位时,
  第一天他就觉得有些什么地方不对
  是这小径变了味?
  还是自己内心出了问题?
  一种荒凉的安静在等着他
  这一点他免强能够接受,
  但研究所门前昏沉的油污
  显出一缕缕衰老的气氛,
  他看着真想哭。
  就这样,他还是努力适应了几天
  以期唤回从前的感觉,
  但结果却是灰心、厌烦以及无边的痛苦。
  
  粪之美,粪之思
  
  依然是1958年初夏的一天,上午,下放(1)干部李峰
  (是一个知识分子)耕完大麦地,撒播了种子
  接着开始施肥。系列动作很快就从旁学得流利自如:
  先是把二十多斤大粪装满筐,将筐斜挂在肩上,
  筐头紧贴胸前,两手抓起大粪,均匀地抖在地上。
  年轻社员打趣道:“老李,味道如何?”“很香。”
  李峰边答边在感受那手中抓住的湿软的东西,
  为什么不是干硬块?它长得什么样?
  李峰再不敢细想下去,更不敢细看。
  风这时把他撒出的大粪迎面吹了回来,
  鼻子在厌恶,而无形的利剑正直指厌恶的思想(2);
  唉,更讨嫌的是凉风吹出了鼻涕,
  “我该怎样用手来处理掉它呢?”
  
  在不到一个月的日子里,大粪变了。“变香了,变美了
  变得与我们有感情了。”李峰滔滔不绝,“不错,当我们
  在路旁田畈看到别的队的大粪比我们多时,
  我们是多么羡慕且眼红呀!”年轻社员还曾打赌说,
  你们撒完大粪肯定吃不下饭。结果我们吃得又多又香。
  其中有一个同志,吃完饭后,才发现手没洗干净,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细腻的大粪。就凭这游丝般的证据
  同我们打赌的老乡输了。知识分子最终还是赢了。
  
  (1)“下放”指干部、知识分子等到工厂,尤其是农村这些基层去工作和生活。
  
  (2)“而冬天也可能正是夏天/而鲁迅也可能正是林语堂”(柏桦《现实》)这便是辩证的思想。推论之(由本诗中李峰转变可见),臭粪也可能正是香粪,丑粪也可能正是美粪。这其中道理不言而喻,就看你从哪个角度去思想。粪中也有思想吗?当然有,不然如何来一句“道在屎溺之间”(庄子);而且禅家也有“麻三斤”、“干屎橛”之说。这里暂且不说古人从粪中见出思想了,来看看今人吧,今人同样能见出。不是吗,请看郭沫若之子,“前朦胧诗人”郭世英的一首流传极广的小诗《小粪筐》:
  
  粪是孩儿你是娘。
  迷人的粪合成了堆,
  散发五月麦花香。
  
  小粪筐、小粪筐,
  清晨唤我来起身,
  傍晚一起回床旁。
  
  小粪筐、小粪筐,
  你给了我思想,
  你给了我方向,
  你我永远在齐唱。
  
  而且《人民日报》也在1958年1月7日这一天刊登了一篇文章《新嫁妆——一对粪筐》,勿需全文引来,录一小节(已稍加整理)如下:
  
  内蒙古呼和浩特市郊五星社社员李玉珍的父亲,在李玉珍结婚时陪送一对粪筐,并附诗一首:
  
  一对粪筐,送给女儿作嫁妆,
  过去陪送衣柜洋箱;
  今天陪送一对粪筐。
  千车肥、万担粮,
  啊!一对粪筐,
  这是我陪送你的新的嫁妆。
  
  另外,粪之美还感染了湖北省省长张体学和副省长李明灏。当他们看见有两个小伙子正从新洲县城用大车搬粪回家时(时间是1958年3月19日),就说:这两车粪就让我们帮忙拉回你们乡吧(因二位省长也正去两个小伙子所在的大渡乡勤劳二社),说完,二位省长各自拉着一车土粪飞快地小跑起来,一溜烟便不见人影了。
  
  掏粪工人刘同珍
  
  一、启:完成了身份认同
  
  刘同珍今年24岁,是济南市肥料公司匡山肥料厂的掏粪工。
  六年前,他从家乡高小毕业,来济南找工作。他本想当一名
  炼钢工人或医生,但却被分配去掏大粪,心里很难受。
  而更让他难受的是回乡探亲时,人们见他就喊:“在济南府
  掏大粪的人回来了!”但母亲的话给了他力量:“当年你父亲
  和你哥哥都在家靠拾粪糊口。如今你一定要听党的话,叫干啥
  就干啥,可别忘了过去。大粪有味,靠味值钱,庄稼还离不开它呢。”
  同样,肥料公司经理的话也影响了他:“小刘呀,咱们这一行是脏,
  但只有那些有臭气脏气的资产阶级思想的人才瞧不起我们。”
  接着,刘少奇接见北京市掏粪工人时传祥的教导又鼓舞了他:
  “你掏大粪是人民的勤务员,我当主席也是人民的勤务员,只是分工不同。”
  
  二、承:苦练硬功夫
  
  一天清晨,大雪刚过,刘同珍就与其他工人挨门逐户掏大粪去了。
  他们把一桶捅粪便挑到装大粪的汽车旁,50多岁的老工人刘清和
  再一桶桶倒进粪车里。老刘毕竟年龄大了,加上雪融泥滑,一下摔倒。
  刘同珍见状,当场就跳上汽车踏板,接替老刘的工作。哪知他一伸手,
  六七十斤的粪桶怎么也提不上去。晚间,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痛下决心。
  第二天,就找来一个四十七斤重的石锁,每日清晨上班前猛练二十分钟;
  先提石锁练臂力,后练双手提举,又练单手提举,一练就是三年。
  1964年初春伊始,他就能每天站在踏板上轻快地负起手提的重任,
  那可是一日复一日的1140多桶、共重40多吨的粪便装车任务呀!
  
  三、转:统率全局
  
  不久,刘同珍又出任调度工作;他那组的掏粪地段十分庞大:
  共有24条街、63个巷、18处公厕、8800多户居民厕所。(1)
  如何把全组15副粪挑合理地调度到每户去,并记住每个厕所的位置,
  而且还要对每个厕所的粪便数量做到心中有数,切不可遗漏、窝工,
  这绝非易事。面对如此繁复的门牌和太多的厕所,一开始就乱了套:
  15副粪挑工作起来,不是漏户就是两个人碰了头。刘同珍开动脑筋,
  去市场买来一个小本,下班后,或节假日,就逐家走访、登记人头
  (为了解粪便准确数量)(2)、厕所位置、有无上夜班的,及何时掏粪最恰当,
  以上情报都一一记入小本。有人以为是民警查户口,也有人以为在侦破案件。
  晚上,刘同珍就背诵那写在本子里的情报。但又有麻烦:城市的门牌
  不是按每家顺序编排的,如上一个号数在街上,下一个则在巷里。
  这时,刘同珍就根据大门的特点画一些自己才懂的代号,来加深记忆:
  洋灰门、大红门、小窄门、高台阶、铁栅栏等。经过一段时间的死记硬背,
  他终于把全段的户数、粪量及掏粪时间都掌握得稳稳当当。但又有特殊情况:
  按常规,掏粪从早晨四点半开始,可有些剧团的演员由于夜里演出,
  睡得很晚,早晨正是他们睡得最香的时刻,若此时去掏粪,就会影响他们。
  刘同珍就躲开这段时间,把周围厕所挖完,再返回去。饭馆的厕所也这样处理。
  
  四、合:诗有别才(3)
  
  在掏粪功夫之外,他还是一个修理工。一次,他去济南市委幼儿园掏粪,
  发现厕所年久失修,下水道被堵塞,粪水流不走。他就与同伴们开始修理:
  污水和粪泥夹杂着碎砖乱瓦,用粪勺挖不出来。刘同珍就爬倒在厕所边上,
  伸手插入又脏又臭的粪泥中,把碎砖乱瓦一块块全部掏出来,随后,
  又把粪池和下水道用砖砌好。当他用同样的方法为济南三里庄小学
  挖大便池的时候,小学生们齐声高喊:“快看呀,这里有一位雷锋叔叔!”
  
  (1) 厕所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值得连篇谈论,但此注释不想做考据式的爬梳,仅就阅读和本人经历所及,作一番适当的夹叙夹议,其目的是想提醒读者注意这个话题以及这个话题背后深藏着的兴味,这兴味可以是历史的,也可以是文学的,当然还可以是现实的。由于本注释只限于谈论日本和中国有关的厕所意象,因此厕所的兴味或传奇也仅限于日本和中国,而后者是议论的重点。
  
  “厕所”这一意象能给人风雅的形像吗?日本作家谷崎润一郎在《关于厕所》一文中便为我们提供了这一形像。据他所述,有一次他在一家馄饨铺吃饭,突然便急,就径直去了馄饨铺深处二楼的一间厕所,当他跨开两腿往下看时,看见的却是几十尺高空之下的泥土、野草,盛开的油菜花以及翩飞的蝴蝶。作家在这样的环境中排泄甚是快活,因此他说:“粉蝶飞舞于下坠的粪便之间,下面又是菜花盛开的菜地,我想再也没有比这个更风趣的厕所了。”(谷崎润一郎:《阴翳礼赞》,三联书店,1992年版,第126页)另一次,谷崎在一个夏天去了纪州下里的悬泉堂,遇到了更令他感怀的一间厕所。这厕所位于这家古宅的幽僻处,周遭绿荫环抱,古意盎然,“厕所的臭气会立即发散到四面八方清新的空气中去,因此上厕所的心情就象在亭榭里休息一样,毫无不洁之感。”(同上,第126页)接下来,他再发思古之幽情,谈到了名古屋那些上流人家厕所里的幽雅气味,并说只要闻一下这些厕所的气味,便可知道这家人的人品,可以想象一番他们过的生活。而且厕所的气味会带来一种令人留恋的美好思念。“例如少小离家老大回的人,一进家门首先到厕所去,闻一下过去熟悉的气味,便会唤起儿时的回忆,百感交集,真正产生‘我回来了’的亲切之情。”(同上,第127页)他甚至还说到应在小便泄里置放牵牛花和杉树叶,并认为这是最典雅的入厕。最后,他还要修建他喜欢的厕所。这样的厕所采用古典日本式,不用抽水马桶。其设计如下:“使粪池尽量远离厕所,设在后院的花圃或菜地里。总之,使厕所的地下到粪池之间多少有点坡度,用管道相连以便把污秽之物送到粪池去。这样在地板下面便不会有吸收光线的粪池口,而是一片昏暗。虽然会有微微的幽雅的使人冥想的气味,但绝不会有令人不愉快的恶臭。”(同上,第130页)   以上是谷崎有关厕所的议论,其中传递出来的厕所意象或饮食起居之面貌可谓风雅之极。从此可推出日本文学中风雅清凉的一面,看来这与厕所这一意象是大有关系的。但厕所风雅到奢侈,还要数中国古代的厕所。如元代画家倪云林的厕所便风雅得令人眩目,其奢侈程度或许可称世界第一。他每次入厕都要用大量的飞蛾翅置于壶中,放在厕所的地板上,然后排泄粪便于其中。总之,他以飞蛾翅代替细沙作为粪便的垫料,由于飞蛾翅是轻飘的物质,所以排泄下来的粪便立刻埋于其中,不露痕迹。这真是令人绝倒,飞蛾翅的垫料给人以美的无边幻想。“粪便从上面巴哒巴哒地掉下,接着无数的彩翅象烟雾般腾升飞舞,它们都是汇集在一起的干燥的、闪烁着金黄色暗光的、非常薄的云母状断片。”(同上,第128页)当粪便掉下时,在你还未看清的当口,那些固体物质已被这些幻美的断片吞没了。但是,如此美丽的入厕是要付出代价的。想想看,搜集这么多的飞蛾翅需要多少人工,而且每次入厕都要换上新的垫料。这一来,云林先生必出动大量人手,在夏季捕捉成千上万只飞蛾,以备一年之用。这般香艳优雅的入厕,唯有在精致唯美的中国古代才能做到。那可是一个一去不复返的令人怀念的古典时代,当然也是中国厕所最为风雅的时代。而如今“一切都变了,一种可怕的美已经诞生。”(叶芝)
  
  一个古典时代结束了,厕所的古典意象也随之而去。那么,我们在现实生活中所遭遇的厕所又是何种模样呢?
  
  我曾在《另类说唐诗》一书中这样说过:“1992年我曾住在重庆一所大学最为简陋的住房里,楼下是幼儿园,日日喧腾,门前是臭水沟以及沟中的残渣剩饭,并已锈出暗绿,颇象闻一多写的《死水》。蚊虫、苍蝇、老鼠日夜奔忙。而最令人胆寒的却是那公共厕所,日夜恶臭熏天,入厕令人泪水长流,不能睁眼,粪便常年堆成小山,几乎要贴上屁股,但凭窗望出却是山川田野,真是美丑对照,相映成趣。”(柏桦:《另类说唐诗》,经济日报出版社,2002年版,第195页)这样的厕所现实,只能让我们写出“恶之花”式的文学,当然也可以写出滑稽可笑的文学,且看下面二段日本作家中野孤山在其著作《横跨中国大陆——游蜀杂俎》里所写的有关中国二十世纪初年厕所的文字,前一段写他刚入上海时的遭遇,后一段写他在蜀地住客栈时的尴尬:
  
  厕所的构造也与我国迥然不同。在一个屋子里并排砌着好几个类似我国灶坑一样的东西,每个里面放一个土陶罐(土陶罐可以取出来),各坑之间没有挡板相隔,可以一眼望穿。解手时要蹲在坑上,有时好几个人并排蹲着。我们曾经遇到过一件滑稽可笑的事情,此事发生在我等一行人第一次投宿的中式旅馆(按:须知这旅馆可在大上海呢)。投宿的第二天早上,大家起床后,纷纷诉说头天晚上的遭遇。有的为饱受臭虫的袭击而发怒,有的为床铺的简陋而抱怨,有的为卧具的凌乱而诉苦……有一个年轻绅士,起床后直奔厕所而去,可是当时已经有一个华人先蹲在茅坑上,瞪着双眼,鼓着腮帮子,用尽了全身力气在解手。见此情景,他只好退了出来。过了一阵,见有人从厕所出来,他又进去,没想到这次里面并排蹲着两个人,他又退了出来。又过了一阵,他心想这下应该都出来了吧?他一边嘟囔一边进去一看,结果这次并排蹲着四个人,还优哉游哉地抽着烟,满脸的不在乎。见此情景,他夹着屁股,铁青着脸,不知如何是好。我们都很同情他,没敢捧腹大笑。
  
  其中大部分厕所都与猪圈并排着。在一个大坑上架着板桥,板桥只有一块,看上去很悬乎。解手时蹲在板桥上,要么与猪相对,要么屁股对着猪,二者必居其一。由于板桥不牢靠又狭窄,而且还有一半已经腐朽,因此,遵照孔子“危邦不入”之教诲,旅客就在宽敞的庭院或安全的室内墙角方便。旅店老板不仅不责怪,反而因为厕所里粪便减少而对此行为表示欢迎。
  
  中野这样的经历我也曾在四川经历过,2000年春日的一天,我和一位朋友驾车从成都去重庆,半路上,这位朋友说附近有一农家餐馆做的鲢鱼特别好吃,而且许多人还专门驾车去那里吃鱼,他边说边从高速公路上拐入了一条乡村土路,很快我们就来到那间餐馆,一看沿路果然停满了各式汽车,其中高档豪华车不少。他领着我进了一个院子,整个已被吃客占满,他轻车熟路地又领我进入一间房舍,由于刚才外面太阳很亮,我还不能很快适应这屋内的昏暗,只觉得一股强烈的难闻气味扑面而来,而且听到了动物的噜噜声,定睛一看,原来是三头大肥猪正晃着头对我们打招呼,我真吃了一惊:一是突然这么近挨着这有些怪异的庞大动物;二是他怎么把我带到猪圈来了;三是我看到有两个吃客在那里解手,其中一个喝醉了正在大口呕吐;四是我们得非常小心地走过那摇摇欲坠的架在大粪坑上的板桥。还好,最后总算穿过了这猪圈兼厕所,外面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院子,我紧张乱跳的心放松下来了,而后面所吃之鱼,可想而知,没有任何感觉。只看见不断有吃客起身去周围的树丛中解手,而根本不去那猪圈上厕所。
  
  2001年,又是春日的一天,一位非常著名的翻译家执意要请我和我的家人去一处他认为风景很美的乡间小店吃饭。到了才知道那风景的模样,小店紧靠一条破烂的公路,要抖散架的农用车来来往往,那震天响的声音尤其让人撕心裂肺。更令人害怕的是那吃饭的桌子轻飘飘的,由于地面凹凸不平,要不停地在那桌子的脚底塞一点碎瓦或木屑。就这么免强坐下后,难闻的气味又冲了上来,四下再一细看,原来这小店不仅靠着灰尘扑鼻的公路,而且另一边还紧靠一条几乎不流动的墨黑色的臭水沟,沟坎上堆满了垃圾,而我的朋友却很兴奋,用手指点着不远处的一座水泥桥让我看,并随口吟出卞之琳的一句诗并评论道:你站在桥上看风景,这地方真不错,我是好不容易才发现的。接下来,我们开始在这风景中喝酒,我三岁的儿子坐不住,就在那陡峭的沟边探查,儿子的妈妈一来此处就感到不对,这时见儿子的危险动作更是坐不住了,只好去不停地逗他玩。不久,我想解手了,就问朋友这里的厕所在哪儿,他说就在屋后竹林中解决。我旋即去了他手指的地方,那竹林里地面湿滑,看来常有人在这撒尿,加上又有些看不太清楚的人粪,因此我走起路来难免慌乱,结果在那里扭伤了脚。
  
  好了,以上所说还没完,再让我们来看看芥川龙之介,这位神经脆弱的敏感天才(据其传记作者进藤纯孝所说:他“神经脆弱到连门前有人咳嗽都会大吃一惊”)在中国又遭遇了怎样的“厕所”打击?据他自己说,有一次他的日本朋友请他在上海著名的雅叙园餐馆吃饭,吃着吃着他想上厕所了,就去问跑堂的厕所在哪里,“他指示我在厨房的水槽上解决。实际上在我之前,一个满身油污的厨师已经在那儿做了示范。我对此是大大的折服了。”因此,他感叹道:“味觉以外的感觉与其说是得到了满足,不如说是受到了强烈的刺激。”而更刺激的还在后面,芥川在他的《中国游记》(按:上面所引芥川的话,也出自此书)中写了许多中国式的入厕方式,在庐山旅游时,他看到附近江面上这样的一幕现实:
  
  江面上有一艘木制的军舰,架着一门仿佛还是征讨西乡隆盛时曾经用过的大炮,停泊在琵琶亭的旁边。且不说浔阳江上的猩猩会现身,本来以为至少里面会藏着浪里白条张顺或者黑旋风李逵一般的人物,却没想到从眼前的船蓬里伸出一个丑陋至极的屁股,而且那只屁股竟然肆无忌惮地(请宽恕这里粗野的叙述)悠然地在江上大便。
  
  芥川本想在浔阳江上发怀古之幽思,慢慢观赏熠熠的汉风,但看到的却是一个中国屁股正在大便,不免又“受到了强烈的刺激”。
  
  在当代文学作品中,书写厕所这一当代意象最具现实主义功力的应属虹影。她在她那本“美丽的、令人难以忘怀的中国史诗”(玛丽·维斯利)《饥饿的女儿》中为我们描述了当代典型的中国厕所,这种厕所正是我们苦难生活的“客观联系物”(T.S.艾略特),它成了我们朝夕相处的现实:“女厕所的三个茅坑脏得无处下脚,白蛆,还有拖着尾巴发黄的蛆,蠕动在坑沿,爬到脚边。”(虹影:《饥饿的女儿》,四川文艺出版社,2000年版,第137页)因为普遍人家的室内无厕所,大家只好在清晨走10多分钟的路程去远处厕所排队等待入厕。中国厕所没有隔间,里外都站满排队的人,因此作者说:
  
  的确,这屎拉得实在不容易,多少双眼睛盯着排泄者的前部器官,多少人提着裤子,脸上冒汗憋着大小便地候着。年龄大的,蹲上茅坑,享受自己一时的独占权。排队的人,则会毫无顾忌地盯着没门挡蔽的茅坑,她们嘴一敞开就难以封住了:谁的谁的子宫脱落,肯定是乱搞男女关系;谁的谁的下身生有红斑湿疹,是婊子,卖逼的,不烂掉才怪。
  
  排队紧张,上厕所也紧张,我总要带样东西,装作不在意地挡在自己面前,有时是蒲扇,有时是一本书或书包。要让衣裤和鞋不沾着屎尿,又不让蠕动的白白红红的蛆爬上自己的脚,又不能让挡着自己的东西碰着茅坑的台阶,还得装随意,不能让等着的人觉得我是有意不让人看我的器官。否则,碎嘴烂嘴婆娘们必定会说我有问题,什么好东西遮起来见不得人?(同上,第139页)
  
  以上所引只是关于厕所的两个小段,虹影在书中第八章开篇便用了近五千字来描写中国厕所的全景图,其中有“红爪爪”(中国女厕独有的怪物),有在厕所里口吐蛔虫的女人,有昏倒在屎尿边的,有上霸王厕的,有乱说下流话的。芸芸众生在一个清晨拥挤在厕所,这一夺目的中国意象周围,消耗着她们一天刚开始的生命。厕所这一意象在中国当代文学作品中尤为引人注目,它有着丰富的象征意义,中国人的饮食起居、精神生活全在此得以反应,这里的厕所也表现出了现实的复杂性,如通过厕所会让人产生以下联想:恶、丑、堕落、肮脏、腐烂、迷信、颓废、下流等。虹影对中国厕所意象的直面书写,让人肃然起敬,一个艺术家“他不仅担负着报道战斗的任务,而且也是一个战士,有他的历史主动性和责任。对他和对所有人一样,问题不在于说明世界,而在于参加对世界的改造。”(罗杰·加洛蒂:《论无边的现实主义》,上海文艺出版社,1986年版,第168页)的确,虹影并非仅报道厕所,说明厕所,在她行文的背后,也就是说在她的厕所意象的背后,有一种坚韧地企图改造厕所和现实的英勇决心。
  
  诗歌中能写厕所吗?在我记忆中第一个将厕所写入诗中的当代诗人是李亚伟。他在他那名扬天下的《中文系》一诗中第一次把厕所这一意象引入中国当代诗歌,这应是一次了不起的壮举。而这一壮举发生在20年前:“在晚上/厕所里奔出一神色慌张的讲师/他大声喊:同学们/快撤,里面有现代派”(李亚伟《中文系》)。厕所与现代派联系在一起有一种错综的机智与深刻的反讽,其中的调侃与反抗性也不言而喻,这里的厕所似乎成了现代派的战场。与此同时,厕所在中国当代诗歌中又被赋予了“狂欢”的意义(整首《中文系》就深具狂欢效果),那是青年人胆大妄为的场所,一切秩序可以在这里被破坏,一切所谓的现代派可以在这里被尽情书写。总之,这是一个语义十分丰富的意象。厕所甚至与孩子般的“胡作非为”及涂鸦有关。不是吗,男孩们就常常在厕所的壁间画上各种王八的图案。我甚至至今还记得我10岁时所经受的震撼:一天下午,我们一群少年在公共厕所附近玩耍,大家正觉无聊时,一个比我大三岁的男孩兴冲冲地从厕所跑出来,对我们说,快去看,里面有一个大人的锤子(四川话,指男性性器)好大呀!这一下,众人都兴奋起来了,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假装入厕小便,其目的当然是为了观看。我也看到了那骇人的一幕,但给我留下永恒烙印的并非那成人的巨大性器,而是那中年男人斯文且敏感的形象,他带一副近视眼镜,很紧张地抖动手中的一张正在阅读的报纸,企图遮挡他那个部位,脸色也有一丝懊恼,他知道小孩们进来的真实原因。
  
  时间到了2001年5月22日,这一天,尹丽川写出了一首真正全面与厕所有关的诗。从而彻底破了厕所不能入诗的禁忌,并且为我们带来了新的颤栗,犹如老雨果曾说波德莱尔的诗为其带来新的颤栗一样。一个新的视界为我们打开了,一种新的现实尺度为我们确立了。全诗不长,现录如下:
  
  郊区公厕即景
  
  蹲下去后,我就闭上了双眼
  屏住呼吸。耳朵没有关
  对面哗哗地响,动静很大
  我睁开眼,仰视一名老妇
  正提起肥大的裤子
  气宇轩昂地,打了个饱隔
  从容地系着腰带
  她轻微地满意地叹了口气
  她的头发花白
  她从容地系上腰带
  动作缓慢而熟稔
  可以配悲怆的交响乐
  也可以是默片
  
  尹丽川这首诗在形式上并无什么新意,不象“非非”有形式上的突破,但在内容上却有极大的创新,甚至可以说开创了一个新的文学母题。“温柔敦厚”的优雅诗法之迷信被破除了。诗人诚实地面对了自己及其生活,正如波德莱尔所说:“诗是最现实不过的。”这是一首真正意义上的现实主义之诗,也应了庞德(Ezra Pound)所说,所有艺术说到底都是现实主义的。用现在时髦的话说,尹丽川这首诗是一首及物的诗。正是在及物这一点上,她又如同波德莱尔一样,为我们带来了题材、内容的新颤栗,这颤栗让我们紧逼了现实并感到人在世界上一种真实的存在的形式,由此我们继续读出“这种现实主义的定义不能不考虑作为它的起因的人在现实中心的存在,因而是极为复杂的。”(同上,第167页)的确,作者在现实中的思考是极为复杂的,尹丽川并不象单纯的波德莱尔那样执着地书写拾垃圾者、腐尸、恶魔、蛆虫、苍蝇、粪土(这些意象对于传统诗歌来说已经是十分惊世骇俗了),而是以一种东方似的微妙手法,通过厕所书写了普通人的沧桑、麻木、荒凉,一句话,生活就是这样,没有别的选择,也不必选择。但在面对这种残酷的现实处境时,作者又在诗中贯注了极深的慈悲。最后二句是公开的细腻的悲悯,当然也是对“恶之花”般的现实的升华。但这悲悯是以冒犯的形式出现的(这是作者一贯的风格),她提请我们注意这位老妇,她的生命在厕所“打了个饱隔”(一个最准确、最惊人的细节),“满意地叹了口气”(这是平凡之气,也是空白之气与衰败之气),这就是平凡生命的本质。我们通过这间郊区公厕感到了作者笔下的厕所的确为我们带来了“比冰和铁更刺人心肠的欢乐”(波德莱尔),这欢乐绝对配得了悲怆交响乐,也绝对令我们震动。为此,这位老妇人的形像也是我们的形像,她的“悲怆”或“默片”式的生命也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而这一切都源于一个核心意象“公厕”。 我们在《郊区公厕即景》中既读出了悲悯也读出了诅咒,那正是作者一种深情的对现实厕所的诅咒与悲悯。这悲与咒的结合如此饱满有力,又恰好呼应了佛家语中的大悲咒!   就在我写完这个注释后的十天左右,我收到了我的挚友,毕业于法国巴黎第四大学(索邦大学)的文学博士,波德莱尔专家,现为四川外国语学院法语系教授刘波写来的有关西方人如厕的精彩文字,我以为切切不能遗漏,特别在此转引过来,以使此注释更趋全面:
  
  塞利纳《茫茫黑夜漫游》(沈志明译,漓江出版社,1988年)中有对西方人(纽约人)如厕的描述,全无东方式的委婉而精致的趣味和唯美做派,而是把如厕看成是片刻的解脱甚至解放的时光,直脱脱宣示西方人的张扬和放肆,在屎尿中体会迪奥尼索斯式的恣意狂欢。现将这段文字抄录于后,聊备一格:
  
  人同肠子完全一样,只不过粗大些,多变而贪婪,体内装着一个梦幻。(第219页)
  
  我坐的凳子右边正好有一个大洞口,就在人行道上,很象我们的地铁(……),里面宽宽的,有粉红色的大理石台阶,我看到许多人进进出出,原来他们到地下室去大小便。我立刻行动起来。地下室也是用大理石建成的。但见一个大池子,有点像游泳池,但没有水,散发着恶臭。透进来的日光非常弱,再被解纽扣的人一挡,几乎没有日光了。大家都不回避,涨红了脸向池子里泄赃物,发出不堪入耳的声响。男人之间这样随随便便,嘻嘻哈哈,互相打气,大有足球场的气氛。人们一到,首先脱去上衣,好象要进行体力的较量:干事要有合适的穿着嘛,这是规矩。然后放肆起来,打嗝的打嗝,放屁的放屁,手舞足蹈,各自占个粪坑,好象这里是疯人院。从台阶下来的人和在粪坑旁的人互开玩笑,语言污秽,但大家都喜眉笑眼。但他们在人行道上却一本正经,甚至闷闷不乐,不过想到要廓清叽里咕噜的肠子,不由内心欢喜,已经显得如释重负了。(……)里外鲜明的对比使一个外国人瞠目结舌:在地下人人衣冠不整,落拓不羁,随随便便泻肠污,而在街上则行动拘禁,道貌岸然。(……)我从原来的台阶返回光天化日之下,在原来的长凳上休息,恍然领悟消化和庸俗的奥秘,发现了共同拉巴巴的乐趣。(第 220-221页)
  
  看来,正如克里斯蒂瓦所说,塞利纳的作品中的确包含着一些“搅混身份、干扰体系、破坏秩序的东西”,一些“不遵守边界、位置和规则的东西”(克里斯蒂瓦《恐怖的权利——论卑贱》,张新木译,北京,三联书店,2001年,第6页)。
  
  巴赫金有一段话说得也很有见地:“粪便还是欢快和令人清醒的物质,这种物质既是贬低性的,又是温柔的,它用一种轻松的、毫不可怕的诙谐方式将坟墓与分娩集于一身。”(巴赫金《拉伯雷研究》,李兆林、夏忠宪等译,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年,第390页)这段话说的是拉伯雷的《巨人传》,不过放在塞利纳身上倒也贴切。
  
  拉伯雷的书真可谓屎尿文学的大全,大大方方地列数各种粪便的名目,讨论屎尿的威力,也有一种大气的狂欢气象。至于说到擦屁股的方法,那也是不厌其详,其精致细密的程度丝毫不让东方同行。主人公高康大如是说:
  
  有一次我拿一位宫女的丝绒护面擦屁股,觉得很好,因为丝绒柔软,使我的肛门非常舒服;
  还有一次,用了她们的帽子,也同样舒服;
  另外有一次,用的是一条围脖;
  还有一次,用的是紫红色缎子的耳帽,但是那上边的一大堆粪球似的金饰件把我整个的屁股都刮破了。巴不得圣安东尼的神火把造首饰的银匠和戴首饰的宫女的大肠都烂掉!
  后来,我用了一个侍从的、插着羽毛的、瑞士卫士式的帽子擦屁股,才止住了疼痛。
  还有一次,我在一丛小树后面大便,看见一只三月猫,我拿它擦了屁股,没想到它的爪子把我的会阴部分抓了个稀烂。
  第二天,我用我母亲熏过安息香的手套擦屁股,才算治好。
  从此,我擦屁股用过丹参、茴香、莳萝、牛膝草、玫瑰花、葫芦叶、白菜、萝卜、葡萄藤、葵花、玄参(花托是珠红色的)、莴苣、菠菜——这些,用过之后,腿部都觉着很好!——还用过火焰菜、辣蓼、苎麻、止血草,但是用这些,我却得上了隆巴底亚的痢疾病,我用我自己的裤裆擦屁股,才把它治好。(《巨人传》,成钰亭译,台北,桂冠图书,2005年,第61-62页)
  
  这段汪洋恣肆的文字还很长,所引的还只是一小部分。到后来终于得出结论:
  
  但是,总的看来,我可以说,并且也坚持这个意见,那就是:所有擦屁股的东西,什么也比不上一只绒毛丰满的小鹅,不过拿它的时候,须要把它的头弯在两条腿当中。我以名誉担保,你完全可以相信。因为肛门会感受到一种非凡的快感,既有绒毛的柔软,又有小鹅身上的温暖,热气可以直入大肠和小肠,上贯心脏和大脑。别以为极乐世界的那些英雄和神仙的享受,就像这里老太太们所说的那样,只是百合花、仙丹或是花蜜,他们的享受(照我的看法),就是用小鹅擦屁股,苏格兰的约翰大师就是这个想法。(同上,第66页)
  
  巴赫金说这段文字展示了快感生发的生理路径:小鹅的软毛和热气,从肛门直达脑门。“这种满足正是阴间永恒的快感,以这快感为满足的,确实,不是基督教天堂里的圣徒和遵守教规的人们,而是极乐世界的神仙和英雄。”(《拉伯雷研究》,第437-438页)
  
  巴赫金从小事情中看到了大道理:“这是一场欢快而自由的戏弄物品和观念的游戏……它的目标是驱散包围着世界及其一切现象的阴沉、虚伪的严肃氛围,使世界有另一种外观,更加物质性,更加贴近人和人们的肉体,更具有肉体的合理性,更容易接近,更轻松,而且描述世界的语言也会是另一个样子,是狎昵─欢快的和大无畏的。可见,这段情节的目标是已为我们熟知的世界、思维的语言的狂欢化。”其实这又有点像是在说你的(按:指柏桦的)《史记》。
  
  (2)在此可见刘同珍心细如发的专业感以及天生的科学家精神。需知当时并无这方面的专业书籍(人体排便量)可供参考,但他凭直觉,一下就抓住了事物的关键,即一般情况下,每人每天排便数量。这正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刘同珍的确堪当此行翘楚。说到这里,我正好读到意大利作家翁贝托.埃科的一段话,也是谈排便量的,甚觉有趣,亦可互文,难免手痒,趁便引来:“某位名为贝里永的作家在一战中创作的一部《德意志种族的巨大排便量》——作者在该书中称一个普通的德国人排出的粪便量比法国人更多,且气味更加难闻。”(参见埃科:《密涅瓦火柴盒》,上海译文出版社,2009,第334页)
  
  (3)诗并非总是“忧伤的玫瑰”等待着诗人去发现,“而是那个坐在电车里张望世界的人的眼光,他能够从正在工作的人的平凡普通中发现美:骑着三轮车的脏兮兮的面包店伙计啦,把邮筒清空的邮递员啦,甚至那个正在把牛肋肉卸下来的司机:
  
  但是也许最好看的是那些肉块,铬黄色,带粉红色斑块,一圈一圈的涡形图案,它们堆在卡车上,那个系着围裙、戴着皮帽、后沿披挂到脖子上的人正把每片肉块搭到背上,弓腰将它从人行道上搬到红色的肉铺里去。”(参见博伊德:《纳博科夫传:俄罗斯时期》,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第331页)
  
  不是吗?我就从掏粪工人刘同珍的工作中发现了别样的精密的诗性,这一切犹如纳博科夫从扛着肉块去肉铺的司机身上看到了美的精神一样。   赤脚医生小像
  
  赤脚医生(1)好就好在有一个轻便的药箱
  里面只有红药水、蓝药水、APC等
  仅仅二十来种常用药就够了;
  赤脚医生好就好在“赤脚”二字,
  它意味着永葆劳动者的本色
  意味着电影《春苗》(2)中田春苗那美丽的形象。
  
  (1)1968年9月,当时中国最具有政治影响力的《红旗》杂志发表了一篇题为《从“赤脚医生”的成长看医学教育革命的方向》的文章,1968年9月14日,《人民日报》刊载。随后《文汇报》等各大报刊纷纷转载。“赤脚医生”的名称走向了全国。“赤脚医生”是农村合作医疗制度的产物,是农村社员对“半农半医”卫生员的亲切称呼。合作医疗是随着新中国成立后农业互助合作化运动的兴起而逐步发展起来的。
  
  到1977年底,全国有85%的生产大队实行了合作医疗,赤脚医生数量一度达到150多万名。1985年1月25日,《人民日报》发表《不再使用“赤脚医生”名称,巩固发展乡村医生队伍》一文,到此“赤脚医生”逐渐消失。根据2004年1月1日起实行的《乡村医生从业管理条例》,乡村医生经过相应的注册及培训考试后,以正式的名义执照开业。赤脚医生的历史自此结束了。
  
  在乡村里,选拔赤脚医生,一般是从以下三个条件来选的。一是从医学世家中挑选,二是从高中毕业生(略懂医术病理)中挑选,三是从一些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中挑选。选出之后,集中到县卫生学校培训三至六个月,结业后回到乡村便算是赤脚医生了。乡村里的赤脚医生,因没受过系统的学习,医学、病理等知识是比较低的,大病重病治不了,复杂的病更不用说了。赤脚医生能解决的问题,通常是一些头痛身热,擦损外伤等小病而已。虽说是小病,但能治理能解决,也大大方便了乡村民众。
  
  乡村的赤脚医生,医术虽不高,但服务态度特别的好。他们常背着一个印有鸡蛋般大的红十字药箱,穿着白大褂,挨家串户走访群众。乡村里的小孩怕打针,赤脚医生便会千方百计哄小孩,或是给他们讲故事,或是为他们唱歌,有时甚至买一颗糖送给小孩,待小孩的注意力分散时,一针下去,还未等孩子“哇”的一声哭叫,针又拔出来了。
  
  (2)1965年,江南水乡。朝阳公社湖滨大队阿芳嫂的女儿小妹患了急性肺炎,被送到公社卫生院抢救,医生钱济仁对小妹见死不救,妇女队长田春苗见此情景痛切地呼吁:这种状况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正在这时,毛主席发出“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的指示,公社党委同意湖滨大队党支部派田春苗到公社卫生院去学医。但田春苗却遭到公社卫生院院长杜文杰和医生钱济仁的打击和刁难。田春苗不畏打压,在医务工作者方明等的帮助下,勤奋学习。她目睹了患腰痛病的老贫农水昌伯受到钱济仁的刁难,杜文杰又不准她和方明为水昌伯治病,田春苗愤然回到大队。在党支部和贫下中农的支持下,她办起了卫生室,背着药箱,为群众服务。阿芳嫂的儿子得了急病,公社卫生院拒绝出诊,并卡住田春苗的处方权,不准水昌伯取药,田春苗连夜冒雨采来草药,及时挽救了小龙的生命。在田春苗的影响和带动下,公社许多大队纷纷成立卫生室,培养自己的赤脚医生。这些都遭到杜文杰的反对,他对田春苗施加种种压力,并摘掉了卫生室的牌子,没收了田春苗和公社赤脚医生的药箱。1966年夏天,“文化大革命”开始,杜文杰以名利为诱饵,办起赤脚医生集训班,田春苗和赤脚医生一起揭穿了杜文杰的阴谋,田春苗与方明等将水昌伯接进卫生院,用老石爷献出的土方进行治疗。水昌伯服药后,原来麻木的双腿突然剧痛起来,杜文杰借此大造舆论,诬蔑田春苗和方明谋害贫农,企图转移人们的视线。田春苗走访了老石爷,证实水昌伯的病是好转的表现,而且需要加大药的剂量。她不顾生命危险,试尝含有毒性的加大剂量的草药。这时钱济仁妄图暗中下毒谋害水昌伯,嫁祸于田春苗;杜文杰以抢救为名,调来救护车要把水昌伯劫走。这些都被田春苗识破,杜文杰最后又利用职权禁止水昌伯继续服药,无理将药碗砸碎。田春苗和群众更看清了杜文杰的嘴脸,更坚定了把农村卫生事业办好的信心。
  
  该片产生于“文革”后期。由于国内多年缺少新的故事片,它的推出在全国产生了较大影响。它将对“赤脚医生”这一“文革”中“新生事物”的歌颂与跟“走资派”作斗争的内容紧紧联系在一起,体现了“文革”时期艺术作品普遍具有的特点。
  
  一瞥
  
  他不是《山城棒棒军》的棒棒(1)
  他是一位20世纪70年代的棒棒
  这棒棒看上去有一些浪漫——
  他热爱自己的仪表
  他暗读政治经济学
  他正值青春,洋溢着理想……
  当我第一次遇见他时
  这异人让我感觉到兴奋
  但又说不出他身上哪点非同凡响
  哦,原来他崇拜金日成
  难怪他走起路来象金日成首相
  
  (1)诗中所写的“棒棒”是指挑夫或搬运工,外国人叫coolie(苦力),此英文词由中文的发音转译过去。“棒棒”这个新词的流行是因为一部曾在(至今仍在)重庆与四川热播的电视连续剧《山城棒棒军》。在重庆的大街小巷,人们四处可见这些手持棍棒的“棒棒”,他们或站或走,随时听候雇主的召唤,只要听得一声“棒棒”的呼叫,他们就迎上前去,迅速地开始了运输工作,即肩挑背扛的劳作。这些“棒棒”全数来自农村,他们涌入重庆卖力气,仅仅是为了讨生活,如何讨?按重庆人的形象说法,就是“在血盆里抓饭吃”。那么70年代的“棒棒”呢?当然,70年代还没有“棒棒”这个词;那时,我们叫这样的人为搬运工(这是典型的毛泽东时代的词汇,需知工人可是那个时代的第一阶级哩;而挑夫却是旧时用法)。本诗以“一瞥”来速描70年代“棒棒”的形象是有一番意思的。我的确认识几位那个时代的“棒棒”,其中一位我曾在《水绘仙侣 1642——1651:冒辟疆与董小宛》(东方出版社2008年版)一书第43页有所展览,在此抄录一小段:“我的一户邻居,是一位小学教员,一直独身带一约8岁的小女儿生活。有一天,一个两手空空的男人走入了她的生活。他是一位搬运工,有一副说得过去的身体及很深的感情。听人家说他是一个刚被劳改释放的政治犯,颇有些神秘。他与那女教师生活得非常沉默安静。不久,这个女教师的肚子大了,她那搬运工丈夫,一下班回来就屋里屋外地忙。当时我最欢喜看他在屋外锅里煎鱼,手段是那样细腻干净,又不说话,人很整肃,我似乎忘了他是一位搬运工。如今我写《水绘仙侣》,才突然悟到,他那时可是熄灭了多少理想,只悄悄地并认真地与那女教师做一份人家呀。”这另一位就是《一瞥》中写到的搬运工了,此人我更熟悉,他叫王宗毅。正如诗中所写,他是一个爱读书且有些浪漫的理想青年。由于出身不好(父亲是历史反革命),他不被允许读大学,年纪轻轻就当了搬运工。一开始认识他时,我就觉得他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味道,但又找不出这特别的原因,只是被他莫名其妙地吸引。后来我的初中一年级同学颜其超告诉我,他最崇拜的人是金日成。再后来,我也专门问过他,为什么喜欢金日成?他说金日成走路的样子很好看,有美感。听他这么一说,我自然是豁然开朗。的确,他走路几乎与金日成一模一样:两手朝后轻摆,肚子向前大方地挺起。当然,他没有金日成那么胖,但也不瘦,加上常年模仿,还真有些金日成的风度了。这位棒棒(姑且改一个口,不叫他搬运工了)也结了婚,老婆的美与之旗鼓相当,但二人吵架打架是常事,我就经常看见他脸上被指甲抓出的道道伤痕;但他又无所谓,工作之余,仍像日成那样稳稳当当地走着,面貌也尽量在和平从容中显出金日成的味道。   菜场夜市
  
  “我们喜欢菜场的夜市”这是七十年代上海人的评价。
  闸北区副食品公司李访贤就说过:“到夜晚,你不妨
  到菜场来看看:大批判专栏对面,在明亮的灯光下,
  是一个多么动人的场面啊!”二十四小时服务,
  菜场彻夜不眠。(1)幻觉中,我们似乎来到了宋朝临安
  的夜市,那也是《梦梁录》中十三卷的夜市:“杭城
  大街,买卖昼夜不绝,夜交三四鼓,游人始稀;五鼓钟鸣,
  卖早市者又开店矣。”如此循环往复,恰似今朝的循环经济
  但毕竟古临安已逝,现目下的夜市光景唤我回到今生今世:
  深夜下班的工人、医生和护士在清芬的菜场天真地挑选;
  农副产品正源源不断地运进了进来,开箱、开袋、卸货;有人问
  “完了吗?”采购员随喜答道:“早呢。今天还有一千二百担
  蚕豆要运来。”每个送菜人都有一肚子农业学大寨的故事。
  他们会告诉你,大寨精神已在江南水乡开花,现在的上海人
  在冬天也能吃到难得的荠菜与菠菜。菜场里不仅仅卖菜,
  工农兵顾客的菜刀钝了,有人会利落地替你磨快;
  菜篮子坏了,你可去修蓝组整旧如新;附近老弱病残者买菜困难,
  营业员会每天把菜蔬、禽蛋、肉类送上门去;如果你没有带菜篮,
  他们就主动为你把菜捆得结结实实,或放入蒲包里。
  夜市正在落市(因早市即将开场),肉摊上的营业员拿出剐刀
  把砧墩上的污垢刮除。这是在做卫生吗?可为何又把那污垢
  用纸小心地包起?你没想到吧,这些在过去或古代被扔掉的垃圾
  如今已变成了宝贵。许许多多的垃圾都在被综合利用,
  从工业废水、废气,甚至从这肉摊砧墩的污垢里,我们
  提炼出各种各样的化学,当然也提炼出我们祖国的玄学。
  
  (1)我对彻夜不眠的菜场可以说体会至深。我幼时虽未经历夜市,但对早市却永志不忘。从诗中可知,早市即夜市,此乃那个时代特有的昼夜不停的循环经济呀。古人说民以食为天,今人何尝不是如此,且看夜市刚过又迎来了早市。
  
  记得读小学时,我每日清晨上学必经过我家附近的牛角沱菜场早市,印象最深的是冬日清晨,那早市灯火通明,在漆黑的夜空下,宛如一个未来的新世界。我刚从暖和的被窝里出来,在独自走了几分钟寒冷的夜路后,很快就置身于热气沸腾的菜场早市之中了。在那里,我会继续流连二三分钟,用五分钱买一个烧饼,惊奇地观看清晨菜场喧闹的买卖人群,雾气弥漫的老虎灶旁的吃茶人,以及那总是湿漉漉的地面。然后,我就翻山越岭(需知重庆市中心也是山路起伏的),来到大田湾小学校。到校时,仍然是曙色未明、浓雾缭绕,而上课铃即将打响或已经打响,灰暗的教室已点亮了刺目的日光灯,晨读的音乐开始声声入耳,我向教室冲去,但在这一刹那,不知为何,我总要最后再一次想起那雾里的明灯照亮的菜场早市,那些走来走去的买菜人,那些我还不能一一叫出名字的菜蔬,当然还有那些我百吃不厌的烧饼以及我从未尝过——但我最想吃,由于大人们常说不能吃生食,而成为禁忌的——形态至美的豆腐干,或许——不,一定——就是这一切构成了我对菜场早市或夜市最初的美的认识,推论之,即对那个素朴的幸福清晨的认识。如今写这首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上海菜场夜市,又使我回到了昨日,回到了我7岁时所经历的重庆菜场早市,这一切真是如梦如幻但亲手可触,在此特记一笔,以作历史,也作见证。
  
  决裂与扎根(1)
  
  我扎根于1975年夏天,在重庆巴县白市驿区龙凤公社公正大队
  这根扎得不深亦不浅,幻觉中我可能是飘在那片天空的停云,
  也可能是在那儿优游山林的看云人……
  农活很轻:我挖过地、下过田、挑过担子,可几乎都想不起来了
  而另一些重却让我铭记:听风、闻草、登临、呼吸,醉卧夕阳
  我们一群“知青”是那样年轻——
  猪肉和蔬菜呵,冬夜油灯下翻动的百科全书呵
  没有苦闷,就无从决裂!
  如果说“美是难的。”(希腊谚语)那扎根之美更难。
  
  (1)从这个题目一看便知,是说当年知识青年(简称知青)上山下乡之事。如何决裂,又如何扎根,且看《人民日报》1974年1月5日这篇文章《敢于同旧传统观念决裂的好青年》:
  
  编者按:这是下乡知识青年柴春泽给他父亲的复信,很值得一读。这封信,代表了我们的革命小将在思想领域里向老将的挑战:看谁敢于同旧的传统观念实行最彻底的决裂!
  
  柴春泽,还有千千万万的下乡知识青年,坚决走毛主席指引的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扎根农村,建设农村,与轻视农村、轻视农业劳动的旧思想、旧观念,实行最彻底的决裂。我们的老将们,经受过革命斗争的多次考验,经过了党的长期教育,在人民群众中享有很高的威信,更应该坚决地支持子女上山下乡,扎根农村。我们愿意看到更多的革命小将向老将挑战,也愿意看到更多的革命老将接受小将的挑战,带领小将沿着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前进!
  
  知识青年柴春泽给他父亲的信
  
  敬爱的爸爸:
  
  您好,近来工作一定很忙吧!八月二十日来信已于八月三十一日上午收到。爸爸,看完您这封信后,我心情不平静的程度简直无法形容。在党的培养教育下,在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下,特别是最近学习吴献忠同志先进思想和先进事迹以来,我脑子里所想到的是如何为共产主义在农村广阔天地奋斗终生的问题。同是一个党领导,同是一个阳光照,同在农村干革命,同奔共产主义大目标,吴献忠做到的,我为什么没有做到?作为一个共产党员,我感到问心有愧。因此,我最近发下誓言:                             
  
  向前看——共产主义金光闪。途无限,扎根农村争取奋斗六十年! 向前看——征途仍然有艰险。  讲路线,建设农村不获胜利心不甘!  向前看——世界风云在变幻。   立大志——誓为全球红遍决裂旧观念。
  
  爸爸,这是我发自内心的誓言,是我向敬爱的党,向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表达的真诚心愿。
  
  是党的培养教育和贫下中农好老师的再教育,使我认识到:玉田皋这个地方是多么不平常啊!在那战火纷飞的战争年代,革命战士曾在这里把战场摆开,为了解放千百万劳苦大众,为了消灭美蒋反动派,无数先烈在这里壮烈牺牲。玉田皋大地是烈士鲜血换来的!
  
  可现在玉田皋还没有变大寨。我,做为贫下中农的后代,下乡到这里两年来,并没有为这里大变快变做出大的贡献,党和人民在我刚刚迈出走与工农相结合道路第一步的时候,就给予了我很大的鞭策和信任,让我先后出席了旗、盟、省团代会,出席省知识青年批林整风讲用会,被选为旗团委委员,大队团总支副书记,最近又加入了伟大、光荣、正确的中国共产党。我怎样才能对得起党的培养、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呢?难道我还有什么理由不应扎根农村、建设农村,把我的一切献给敬爱的党,献给我国农村面貌的改变,献给人类的解放事业吗?
  
  爸爸,您的意见,我很明白。但我仍然坚持我一年前向您汇报过的思想:即主观愿望是否同无产阶级革命的客观需要相符,相符是正确的思想路线,不符是错误的思想路线。进工厂,当工人,这一主观愿望同咱家的客观情况来看,同我个人的客观情况来看,站在个人利益的角度来说,好像是相符的。但是这同我们家和我个人真正的最根本的利益、最大利益却是不相符的。这个最根本的利益是消灭私有制,决裂旧观念。而这样一个最根本利益则往往由于我们学习不够而意识不到,认识不到。毛主席教导我们说:“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基本原则,就是要使群众认识自己的利益,并且团结起来,为自己的利益而奋斗。”
  
  爸爸,我个人理解毛主席讲的“认识自己的利益”,正是指有利于消灭三大差别,消灭私有制,决裂旧观念这一个根本利益。咱们家出身是贫下中农,咱们都是共产党员,我们的根本利益就是消灭私有制,决裂旧观念,而一切重工轻农,重城轻乡,只顾个人利益的思想,都是建筑在私有制基础之上的。存在决定意识,正是如此。《共产党宣言》指出:“共产主义革命就是同传统的所有制关系实行最彻底的决裂;毫不奇怪,它在自己的发展进程中要同传统的观念实行最彻底的决裂。”
  
  革命老前辈,抗日战争扛过枪,解放战争负过伤,有的抗美援朝还跨过鸭绿江,这只能说明过去,现在同样必须坚持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而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离不开消灭私有制,决裂旧观念,违反了这一观点,就是搞修正主义的开始。
  
  爸爸,您同其他很多革命老前辈一样,在战争年代同敌人斗过,在枪林弹雨中冲过锋,陷过阵,那时你们那样干,根本没有想到自己家如何,甚至连自己的生命都置之度外,因而打下了今天的江山。可是,自然法则决定了老一辈革命家不可能直接去完成共产主义事业。我们这一代青年人要接你们这些革命老前辈的班,我们好与坏,关系到中国革命千秋万代问题。一旦党变修,国变色,我们还会有什么家,甚至还会有什么我们自己现在的政治地位?
  
  爸爸,我现在百分之百地需要你对我进行扎根教育,我不同意你这拔根教育。
  
  我的决心、想法已向爸爸您汇报了。在这封信里我能这样说,是我下乡前办不到的,甚至想都想不到这些,我要感谢党,感谢贫下中农对我进行的再教育。我想,爸爸你作为中国共产党的基层干部,是不会生气的,因为我们党章上有“批评和自我批评”这一条。毛主席他老人家也是这样教导我们的。请爸爸在百忙中一定回信。
  
    此致
  
  革命敬礼!
                          儿 春泽
  一九七三年九月二日下午   调查附记
  
  柴春泽,原是辽宁省赤峰市红代会副主任。一九七一年中学毕业时,他在学校最先贴出大字报,申请到风沙大、路途远、环境比较艰苦的翁牛特旗插队落户,锻炼成长。
  
  到翁牛特旗玉田皋生产大队半年多,青年点出现了一股“转点风”,他的父亲也动员他转回赤峰县。柴春泽感到这场斗争的激烈,更需要认真学习马克思主义、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坚持实行《共产党宣言》中指出的“两个决裂”,坚持实行毛主席关于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伟大教导。他给父亲回信说:“爸爸,我是响应毛主席的指示来到农村的,您是一个具有二十七年党龄的共产党员,我建议您考虑一下您的意见是否符合党的利益。”不久,父亲来信做了自我批评,支持儿子扎根农村的决心。柴春泽感到很高兴,在农村干得更加出色了。
  
  去年六月,柴春泽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并担任了大队党支部副书记、公社党委副书记。八月三十一日,他突然接到父亲的一封来信,告诉他现在有一个招工的机会,一定不要错过。他很不平静,觉得父亲思想上的反复,在一些家长中间很有代表性,便把父亲的信和自己写的复信在青年点拿出来公开讨论,鼓舞了战友们扎根农村干革命的雄心壮志。他父亲收到这封复信后,又受到很大教育,承认原来的想法是错误的,但因公出差,没有来得及回信,便嘱咐柴春泽的弟弟、妹妹向哥哥学习,并让柴春泽的母亲把他的想法告诉了春泽。
  
  柴春泽所以有这样高的路线觉悟,敢于向旧的传统观念实行彻底的决裂,是由于他在党的领导下,能够虚心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积极参加农村三大革命运动,坚持认真看书学习,努力改造世界观。下乡两年来,他联系自己的思想实际,学习了五遍《共产党宣言》,通读了《毛泽东选集》四卷,学习了《法兰西内战》、《自然辩证法》、《国家与革命》、《无产阶级革命和叛徒考茨基》,选学了《反杜林论》、《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的有关章节,写了许多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体会和学习心得笔记。
  
  (原载一九七四年一月五日《人民日报》)
  
  然而,时过境迁,1978年4月,柴春泽却锒铛入狱。一年后才得以平反出狱。接着他回到城里当了一名普通的建筑工人。后又“与时俱进”,考上了电视大学,毕业后被内蒙古广播电视大学赤峰分校留校任教。生活平淡真实、家庭朴素安康,早年的灿烂终归于平凡。另,韩东有一部小说,名叫《扎根》,可说是对那个时代最好的文学性纪录,非常值得一读。而食指的《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却是又一曲动人的知识青年怀乡之歌。此外,不仅毛泽东对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说过:“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豪迈之语,连李大钊也在1927年说过一番非常诗性的话:“我们应该到田野去工作,那样,文化的气氛将与乡村的树荫和炊烟融合在一起。”(转引自R.特里尔《毛泽东传》第110页)正如本诗中所说的那样,我在农村时感到的只有美,后来我还在许多场合下说过,知青生活是我人生中最美也是最幸福的时期。然而,没想到诗人布罗茨基竟也有同感,他在关于他流放(按:指下放去农村)的回忆中说:这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时期之一。没有比它更遭的时候,但比它更好的时期似乎也没有。”(转引自列夫.洛谢夫:《布罗茨基传》,东方出版社,2009,第121页)
                                                                    
  王大妈与《资本论》
  
  七十年代中后期,全中国突然出现了一股强劲的学习马列理论的热潮;工人、农民、士兵、学生、社会闲人等,不分男女,无不每日捧读《共产党宣言》、《反杜林论》、《哥达纲领批判》、《国家与革命》……更有甚者,那就是啃读艰深的《资本论》。我当时正读高中,班上有位沉郁的女生就成天专研《资本论》,引来无数男生的崇拜。但我还认识更厉害的人物,且看下面:
  
  重庆棉纺厂的老工人王大妈,年近五十,文化又低
  但读《资本论》却干劲冲天,许多年轻人都比不上她;
  同时,她还是厂里理论研究小组的成员,虽年纪最老
  但用功最勤;一年四季,无论节假日或周末晚上
  她都在厂里图书馆读书,直到闭馆人催她离开。
  
  她为何对马列有如此深的热爱?据她说是出于对旧社会的恨:
  8岁当童养媳,13岁做童工,又没钱读书,怎一个惨字了得。
  解放后,上了夜校,认了字,从此有了强烈的翻身感;
  后来“阶级斗争”、“路线斗争”又来了,这使她意识到
  理论上的盲人识别不了政治上的骗子;要干革命,
  必须精通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为此,她决定强攻《资本论》。
  
  理论学习谈何容易,王大妈首先碰到了哲学的困难
  加上记性差、工作忙,但一想到自己的重任和使命,
  她就拼了命地硬上蛮干。平时学习,别人学一遍,
  她就学三遍、五遍,甚至几十遍;每学一点就写笔记,
  几年下来,她就这么一笔一划地写了三十多万的读书笔记。
  
  在学习《所谓原始积累》这一章时,王大妈对英国搞圈地运动,
  老妇人被活活烧死,农民流离失所等惨况十分愤怒,同时
  还联想了自己过去所受的苦难。就这样,她通读完了《资本论》
  并多次在厂里作读书报告,还登上大学讲台为工农兵大学生讲解
  为什么商品制度、货币交换的存在是滋生修正主义的土壤?
  而为搞懂这个问题,她还另外阅读了《雇佣劳动与资本》等书。
  
  总之,随着对《资本论》的深入,王大妈的理论视野开阔了,
  问题意识更强了。譬如为了研究在无产阶级专政下如何限制
  资产阶级法权的问题,她就会学习《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
  重点研读列宁是怎样为限制资产阶级法权而斗争的。
  岁月无情,一晃又是三十多年;写到这里,自然想起了王大妈,
  当此八十多的高龄,你是否还在研读《资本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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