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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的境界:对钱锺书的一种理解

2012-09-28 16:28 来源:中国作家网 作者:陆文虎 阅读

  如果把精神病学意义上的孤独排除在外的话,世上至少还有两种孤独。第一种是庸常的、痛苦的孤独,是一种人类不得已而身处其中的生存处境。第二种是自觉的、崇高的孤独,是文化人或曰知识分子千方百计所追求的一种理想境界,一种高蹈自在的精神状态。我阅读钱锺书的著作,想见他的为人,以为可以用“孤独的境界”来理解他。

  

  业师郑朝宗曾说过:“钱锺书幼承家学,在钱(基博)老直接指导下,博读群书,精于写作,古文根底非常雄厚。进入学校后,他念的中学、大学及国外的高等学府全是第一流的。”(《但开风气不为师》,《海夫文存》第2页)钱锺书少时形迹,杨绛曾以“痴气”名之,所谓“痴气”,也正是其禀赋异于常人之处,其表现是“专爱胡说乱道”,“好臧否古今人物”。考上东林小学后,父亲钱基博为其改字“默存”,意思是叫他“少说话”。(《记钱锺书与〈围城〉》第18页)钱基博还告诫他“切须善自蕴蓄”,不可“自炫聪明”。(《题画谕先儿》)14岁上桃坞中学后因看课外书太多影响学业,被钱基博痛打一顿,从此用功读书,学业大进。此处颇可见出钱基博陶冶塑造儿子之用心良苦。

  钱基博是文史大家,自谓“性畏与人接,寡交游,不赴集会,不与宴饮;有知名造访者,亦不答谢,曰:‘我无暇也!’文章只以自娱,而匪以徇声气。学道蕲于自得,而不欲腾口说。不为名士,不赶热客,刚中狭肠,孤行己意,而不喜与人为争议;人亦以此容之。饱更世患;又欲以宁静泯圣知之祸。”(《潜庐自传》)看来钱锺书在个性和为学态度上均与其父一脉相承。

  钱锺书自述中多次讲到自己孤独处世的风格。他说:“本來我的朋友就不多”。“我有大学时代五位最敬爱的老师……以及其他三四位好朋友,全对我有说不尽的恩德;不过,我跟他们的友谊,并非由于说不尽的好处,倒是说不出的要好。”(《谈交友》,《人生边上的边上》第16页)他对吴忠匡说:“平生素不喜通声气,广交游,作干乞,人谓我狂,不识我之实狷。”(吴忠匡《记钱锺书先生》)其人“本寡交游”,素喜“独索冥行”;(《槐聚诗存》第1页)“湘西穷山中,悄焉寡侣”。(《谈艺录》第1页)晚年更以洪迈诗“不将精力做人情”自律并以劝人。(《顾颉刚日记》1978年5月5日、7月18日)

   二

  钱锺书虽为学问大家,然向以小说家自居,盖因小说家是创作者,可以如上帝般创世。当然,这个新创的文学世界并不曾脱离作者所生存的现实世界。作者的写作,也只是为了表达他对现实世界的认识和感慨。钱锺书站在人生边上,向红尘滚滚的人世间望去,他所见到的,只是一个个形影相吊的孤独人和一座座无法逃避的“围城”。人类为了生存与发展而进行种种冲进或逃出“围城”的努力, 也不过是为了摆脱孤独而已。

  长篇小说《围城》立意于两句欧洲古话。英国人说,“结婚仿佛金漆的鸟笼,笼子外面的鸟想住进去,笼内的鸟想飞出来;所以结而离、离而结,没有了局”。法国人说,结婚犹如“被围困的城堡,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这两句话所表达的意思,不仅是说结婚,更是说整个人生,说人的孤独,“无意中包涵对人生的讽刺和感伤,深于一切语言、一切啼笑”。该书主人公方鸿渐本来根本没听说过“围城”的说法,后来却 “对于人生万事,都有这个感想。”方鸿渐与朋友交往扫兴而心生感慨:“天生人是教他们孤独的,一个个该各归各,老死不相往来……聚在一起,动不动自己冒犯人,或者人开罪自己,好像一只只刺猬,只好保持着彼此间的距离,要亲密团结,不是你刺痛我的肉,就是我擦破你的皮。”与唐晓芙的恋爱,“譬如黑夜里两条船相迎擦过,一个在这条船上,瞥见对面船舱的灯光里正是自己梦寐不忘的脸,没来得及叫唤,彼此早距离远了。这一刹那的接近,反见得暌隔的渺茫。”追求唐晓芙失败后,他更“感到一种深宵旷野独行者的恐怯”,“觉得天地惨淡,至少自己的天地变了相。他个人的天地忽然从世人公共生活的天地里分出来,宛如与活人幽明隔绝的孤鬼,瞧着阳世的乐事,自己插不进,瞧着阳世的太阳,自己晒不到。人家的天地里,他进不去,而他的天地里,谁都可以进来……”与孙柔嘉的婚姻,让方鸿渐进入“围城”,真正体会到了“拥挤里的孤寂,热闹里的凄凉,使他像许多住在这孤岛上的人,心灵也彷佛一个无凑畔的孤岛。”方鸿渐的孤独无奈,正是近世西方存在主义对人生的定义。

  短篇小说集《人·兽·鬼》共收作品四篇, 其主题都是无一例外地表现了人的孤独。在《上帝的梦》里, 在历史演化的某一高级阶段, 人类作为一种过时的生物已经全部消亡, 整个宇宙中只剩下了物种进化的惟一最高产物——上帝。上帝孤独寂寞难耐,决定要造一个伴侣, 一方面替自己解闷, 另一方面享受被人颂扬的快乐。上帝在梦想中造了一对男女。他们向上帝提出各种要求, 都得到了满足。然而, “这样好多次后, 这一对看惯了他的奇迹, 感谢得也有些厌了, 反嫌他碍着两口子间的体己”。上帝成了讨嫌的“第三者”。上帝是为自己而造出他们, “谁知道他俩要好起来, 反把他撇在一边”。(《上帝的梦》,《人·兽·鬼》第6页)上帝宽严皆失,他们更加亲近,上帝愈行孤独。上帝震怒, 便用灾难折磨他们, 他们没能经受得住考验而丧命。上帝又孤独地后悔起来, 因为他的本意是要他们服从, 而不是要他们死。这篇小说既写人与人之间疏远隔离、不可沟通的普遍现象, 又写希望的目标在达到的过程中变质, 创造物是创造意愿的异化这样一类严重情况。《猫》写了夫妇之间、情人之间、朋友之间的深刻隔阂, 即使是在人堆里仍然不能摆脱孤独,人生途程上偶然事件中所蕴含着的必然性, 得到的并不是原来想要的……

  由于“围城”意象准确地概括了人生的孤独处境和人心的孤独况味,有效地开拓了当代人的思维途径和思维空间,文学的“围城”已经成为文化的“围城”、哲学的“围城”、思想的“围城”和心灵的“围城”,从而深入人心,成为当代人思维的重要范畴。我们对钱锺书“围城”内外的小说世界进行考索,可以发现,孤独乃是人生的一种常态。我们常常身处孤独中而不自知,或者发现人在孤独中欲逃出而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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