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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惯把私房钱藏书里的博尔赫斯

2017-11-23 08:40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蒂·乔凡尼 阅读

博尔赫斯

11月中旬的早晨,南半球正值春天,而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温度已是盛夏。比酷热更糟糕的是潮湿,让人窒息的潮湿。天气似乎正在进行某种复仇行为。但是,看到街道两旁法国梧桐的新叶,我还是很开心。

乔治和艾尔莎前一天晚上去接我,直接把我拉到了五月大道上她给我找的普通旅馆。旅馆与他们的公寓只隔着四五条街,步行很快就可以到达。旅馆名为“曼迪尔”,样式古典,有点破旧但还算舒适。我在五楼住。如果不乘电梯,沿楼梯走到街上,我会经过一个破旧的夹楼,那里堆满了旧的用餐家具。我对房间唯一不满意的地方就是灯光,或者说在晚上几乎没有灯光。一个很小的、光秃秃的灯泡挂在从天花板垂下的绳上,绳子离我头顶只有几码。这意味着屋里一直都是微光。

艾尔莎变了:她年轻快乐、精力充沛、神采奕奕。坎布里奇留下的忧郁和消沉已经消失了。博尔赫斯重了四公斤但还是一如既往的弱不禁风。他热情洋溢,对我此次布宜诺斯艾利斯之行计划满满。

他也特别关心我的状况。一两天后他问我是否会午睡。一方面,天气很热;另一方面,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人们都穿着正装,我觉得不方便午睡。这座城市里的所有人都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不穿正装就相当于社交自杀。但是穿西装打领带也是一种自杀行为。在街上或在拥挤的公交车里,人们热得快要化掉,到达目的地时已经浑身湿透。

博尔赫斯迫切地想教育我午睡的重要性及其基本原理。午睡的时候不能穿着衣服,你要脱衣服午睡;如果晚上睡觉时穿着睡衣,午睡时也要穿上睡衣。结果证明,这些建议都非常合理,我要完全照办。

我的第一任务是适应两个领域——城市的实体布局和口语。城市按照指南针里的四个方位延伸。无法知道建筑物往东和往南延伸了多远后就是平原,即传说中的南美大草原。五月大道建于19世纪90年代,建成时是林荫大道,连接阿根廷总统府、灰粉色的政府大楼和十五个街区以外的议会大楼。这条道路现在就如一位老情人一般,已经今非昔比。

夜晚,曼迪尔酒店附近活跃起来,街上到处都是炫目的霓虹灯。城市的这个角落里挤满了西班牙移民。土生土长的阿根廷人有他们的先天优越感,让人厌烦——他们看不起这些西班牙人,叫他们“加利西亚人”,因为大多数西班牙人都来自加利西亚。他们在这里做着地位卑微的店主或家仆。“加利西亚人”这个词带有侮慢的意思,一般用来指来自西班牙的居民。有一次,博尔赫斯告诉我,他阿根廷的朋友往往不叫他们“加利西亚人”,而是叫“该死的加利西亚人”——讨厌的美籍西班牙人。

曼迪尔酒店周围的南北小巷,既狭窄又尘土飞扬。一大清早,各种活动就开始了。咖啡厅又黑又冷,咖啡和羊角包——当地方言称半月形面包——卖得特别好。他们的大理石柜台上堆满了三明治,放在玻璃罩里,上午十点左右被售卖。

我聚精会神地看着,调动自己的所有感官。这里总体上凋敝衰败,空荡的店面里潮湿的空气发出发霉的味道,下面的砖石破裂露出水泥浆,所有这些给人一种无穷的灰色感觉,按说应该只有布宜诺斯艾利斯市中心的混凝土建筑是灰色的。尽管如此,我还是充满了好奇。然而,这里的语言把我难住了,我不习惯机关枪似的、充满俚语的布宜诺斯艾利斯西班牙语。所有单词仿佛都从我的头顶迅速飘过,每十个单词里我都只能抓住三个。

博尔赫斯曾提醒我,不要期望太多。我到的第一天早上,他带我游览了南部城区,他自己最近搬去了那里。他是国家图书馆的主任,我们大部分工作也将在那里完成。从那里出发时,不难看出这座城市的荣誉或宏伟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博尔赫斯钟爱的也是它的过去。我们慢慢走到莱萨马公园——布宜诺斯艾利斯历史上的旧城区那里。公园区有一个浅滩,已经褪色、干涸,快要消亡了。

走在砾石路上,博尔赫斯问我,我们脚下踩的这个东西怎么说。“砾石(Gravel)。”我告诉他。“不。”他说,“是另一个词。栾石(Peeble)吗?”“啊,你的意思是卵石(Pebble)吧。”“就是这个。我读过这个词,却从来没有听过它的发音。”

城市的路上铺着黄褐色的地砖,但是放眼望去它们大都已经破损、缺失、不平整或很松散。这些路路面很窄,两个人很难并行。修补城市的内脏——下水道、供水管道、电缆和通信电缆——时,一眼望去没有尽头的地砖被挖出来了。但即使没有修补时,两个人还是很难并行。似乎这里一直被忽视,每件事物都是旧式的、过时的、肮脏的、昏暗的和经费不足的。走了一会儿后,我们一起回家与艾尔莎共进午餐。

博尔赫斯的公寓在贝尔格拉诺大街的1300幢的第八层。在房子的前侧或者说沿街侧,有一个小阳台在起居室的前面,但是因为下面的街道上熙熙攘攘、声音嘈杂,而且路过的无数车辆扬起的灰尘会落到阳台上,这个阳台很少被使用。

一位博尔赫斯的传记作家将其公寓描述为“优雅”。事实并非如此。他也提到博尔赫斯和艾尔莎在婚礼结束后直接就搬进来了。事实上,这对夫妇从哈佛回来以后,公寓才可以住人。博尔赫斯在他的诗《1968年6月》中纪念了这一时刻。这时“一个人把自己的书/放到原本空空的书架上”。同月,艾尔莎曾写信给我,说她和乔治提着手提箱过着居无定所的生活,而她在着手布置家具。

除了起居室和尽头的一个餐厅,他们家还有一个厨房和两间卧室,一间面朝街道,还有一间小点的在后面。这是博尔赫斯睡觉的地方。这里有一些玻璃书架,上面放着《大英百科全书》和一套不完整的伯顿译的《一千零一夜》。在这个至圣之所,他习惯将钞票,旧的一万比索的钞票,夹在某一卷的书页里,希望这点私房钱不会被艾尔莎发现。

门口附近的小型厨房比较实用,就像所有布宜诺斯艾利斯中产阶级的厨房一样。他们习惯出去吃,因为饭店很多又便宜。进入公寓后,左手边是极小的女仆房间。我来的时候,贝蒂,一个二十岁出头、讨人喜欢的女孩,在女仆房间住。

起居室里有一个特别大的灰色全室地毯。但是公寓里没有吸尘器。贝蒂清洁地毯的方法是用扫帚清扫。这确实能扫除地毯上的灰尘,但同时又让右手边起居室墙边的书架底层均匀地落满灰尘。

艾尔莎迫不及待地把我带到她的卧室。她家一整面墙上安装了一个嵌入式壁橱。这些让她骄傲、让她快乐,或者说里面的东西让她骄傲和快乐。

“看,乔凡尼!”她展示道,“这是沃尔特·惠特曼,这是埃德加·爱伦·坡,这是纳撒尼尔·霍桑。”

她指的是外套。衣橱里塞满了衣服,以至于她都无法在挂着的衣服之间插进去一个手指。她当然知道我懂得她在说什么。她说的每个字都透着兴奋,也证明她的聪明。每一件以文学人物命名的衣服,都代表了她在美国的时候在乔治的讲座上收取的一份费用。(文/蒂·乔凡尼)

选自《博尔赫斯的不幸婚姻》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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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11-23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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