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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是逻辑的本能:黑格尔语言观再思考

2019-11-25 09:35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本文来源:原载《复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9年第4期 P103-113,124页

黑格尔

 

作者李钧

【摘要】对于黑格尔的语言观研究,一般在语言与逻辑或者真理的分离的框架下进行,并认为语言模仿逻辑。本文在基于黑格尔《精神哲学》相关文本的阐释基础上,揭示出黑格尔关于语言产生中诸阶段特别是记忆阶段的理论涵义。并进而指出,黑格尔认为语言就是思维的形体,是思维本身;语言具有自我产生和发展的否定性动力,其过程是从模仿到自我规定。并且,逻辑作为思维的形式,来自于语言的本性,就是语言的展开和产物。从某方面来看,逻辑是语言的“本能”;从另一方面看,语言却是逻辑的“本能”。

两百年来的黑格尔研究对语言问题涉及相对较少。近几十年来,英美分析哲学由于自身的语言哲学传统,对黑格尔思想中的语言问题产生了兴趣,引发了这个论题线索的显明,但仍存在不少问题,也有很大深入探讨的空间。

一、关于黑格尔语言观讨论的状况和问题

英美分析哲学从20世纪下半期开始关注黑格尔的语言问题,他们在其中寻找与英美语言哲学中真理问题看法契合和一致的地方,关注黑格尔关于语言中概念、命题、判断和推理的理论,也关注黑格尔如何用语言来达到他的系统的哲学即客观的真理的方式。这些研究,取用黑格尔的思想资源,助推了英美语言哲学的发展。更重要的是,引起人们对于黑格尔以及整个德国哲学传统中语言观的重视。比如加州洛杉矶大学教授麦克卡姆伯(John Maccumber)认为黑格尔的语言观念是可以满足思想和真理的思考,他宣称:“我将证明,黑格尔是一位语言哲学家:是罗蒂说的‘语言学转向’的第一个主要哲学家。像维特根斯坦、摩尔和奥斯丁——实际上,像卡尔纳普、罗素和奎因——黑格尔认为所有的哲学问题是语言问题。它们都可以得到解决,要么通过改革语言,要么通过更好地理解语言。所谓‘更好地理解语言’,我的意思是他认为语言有改革自己的能力:他哲学的目标就是语言的理性提升……”

这条线索甚至因此把语言哲学的线索越过所谓的“语言哲学之父”弗雷格往前推进。丹佛大学哲学教授舍伯(Jere O’Neill Surber)对整个德国观念论传统中语言的问题都因此加以强调,他说“德国观念论哲学家不是简单的‘对于语言持天真态度’”,“在18世纪晚期和19世纪有一场‘原初的语言转向’”。以黑格尔为核心的这个“语言转向”的团队包括谢林、费希特,作为浪漫主义者的施莱格尔兄弟、伯恩哈迪(A.F.Bernhardi),以及赫尔德尔、雅各比、哈曼、康德及其后继者,还有施莱尔马赫和洪堡等。参与这种重构的还有芝加哥大学教授福斯特(M.N.Forster),他编写了两本著作来重构弗雷格之前的英美语言哲学之源,重点关注黑格尔、赫尔德尔、施莱格尔、洪堡等思想家的语言哲学思想。

当他们的成果引起对于黑格尔语言观的关注以后,人们看到,从20世纪中叶开始,还有一些学者关注了黑格尔的语言观,甚至做了较为系统的研究。至少在20世纪60年代,德国就已经出现了两本专著:西蒙(Josef Simon)早年的博士论文《黑格尔的语言问题》和波达默尔(Theodor Bodammer)的《黑格尔语言的意义》。两者都秉持黑格尔把语言当作精神的定在的观念,前者纵论精神发展的几个大环节如对象性、主观性和主客观性中语言的作用和内涵,后者则阐述了黑格尔思想中语言与法权、历史、教化、逻辑、诗、宗教的关系。德国的研究波及英美,纽约城市大学教授库克(D.J.Cook)在60年代中期也做了关于此论题的博士论文《黑格尔哲学中的语言》。他比较重视黑格尔的早期著作,在早期文本包括耶拿时期的文本中爬梳材料,在各种论述中寻找语言思考,并阐发其与个体意识、集体意识和绝对精神的论述的关系。这些论著并没有过多地进行自身理论的建构或为自身理论服务,而是更多忠实于对黑格尔语言理论的阐释,对于发掘黑格尔思想中语言观的深度意义有不少贡献。

伴随着研究的进行,一些对人文思想有较大影响的观点也逐渐出现,可惜这些主要是负面的评价。这些观点认为黑格尔的语言观念是有缺陷的,黑格尔不重视语言,因为他要建构的思想是“科学”,是系统性的逻辑思想或者形而上学。相比之下,自然语言是要被超越的。哲学阐释学创始人伽达默尔同时是著名的黑格尔研究者,他于20世纪70年代在其著名的“黑格尔五论”中指出,尽管黑格尔看到了语言问题的复杂性,但是仍然发扬亚里士多德以来的逻各斯传统,欲在自然语言中抽取确定而清晰的逻辑结构,以求描述语言之外的“逻辑实在”。他指出:“这项工作无异于谋求在思想中重建在上帝在创世之前的思想——即某种在逻辑上先于实在的实在。”但是,“确然存在于语言之中的’逻辑本能’,……永远也不可能得到充分的理解,……因此,它也永远不可能通过向逻辑的转化而真正地提高到他的概念。”因此,伽达默尔对于黑格尔的语言观是持批评态度的。和海德格尔一样,他倾向于认为语言的内涵比逻辑丰富,所以应该在自然语言对于世界的关系中去理解世界。

这种观念到了法国德里达那里,就变得异常鲜明了。德里达的理论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对黑格尔语言观的批判上,在其早期论文《矿井与金字塔》里,他把黑格尔塑造成一个本质主义者。他说,在黑格尔那里,“符号被看做某物或者以某物为基础,以在直观中被看到东西为基础……符号的理论奠基于表现的理论”。因此,符号只是一个充足表现者的替代品,书写(符号)次于声音(表现)。德里达认为,“黑格尔有兴趣于语言‘只是在于把语言看做智力要显现自己的理念于外部中介的意义上的产物’。他并不研究语言本身”。显然,德里达欲以书写来反对“逻各斯中心主义”的思路,这和伽达默尔走向海德格尔的“通向语言之路”如出一辙。这条线索,大体说来,是把黑格尔的思想看作两分,并且认为黑格尔倾向于抛弃语言而走向逻辑,因此,反对黑格尔的语言观,意图抛弃逻辑,回到语言。

我们看到,尽管对于黑格尔语言观已有不少学理性研究,这种流传甚广的批判仍然出现也是不无道理的。原因就在于,一般的研究,都基本承认黑格尔哲学中有语言与逻辑的两分、艺术和宗教与哲学的两分;都基本承认黑格尔在努力使日常语言上升到哲学语言直至超越语言,逻辑是语言的本性,语言终究要被逻辑改写。在这种研究前提下,语言相对于思想,总是不充分的。英美分析哲学的研究,终究服务于思维的改进;而其他的文本性研究,尽管努力发掘各文本中的闪光点,但基本上也最多把语言提高到平行于思想的高度。在这种总体价值定位下,要么语言消融于逻辑,要么语言就要反抗逻辑,因此,伽氏和德氏的看法有其合理性。

但是,黑格尔的思想是异常复杂的。尽管他的系统哲学表面上设置了这样一些阶级,但由于其基本范畴的涵义已有了深刻的变化,因此,不能仅凭范畴的名义即确定范畴的价值。比如,伽达默尔认为,黑格尔认为语言的深度是逻辑,所以黑格尔最终是以逻辑来代换语言的。但他没有注意到,黑格尔语言中的“逻辑本能”发展出的“辩证逻辑”已经不像传统逻辑那样是对语言的抽象,而是深刻地浸染了语言的结构,恰恰体现了语言最本质的运动。它并没有抛弃语言而走向一个创世之前的世界,相反,黑格尔更多地使逻辑具有语言的运动方式,在某种意义上使逻辑回到了语言。与其解释黑格尔逻辑是语言的本性这句话为逻辑超越语言,不如解释这句话为逻辑展示了语言的本性,甚至说语言是逻辑的本性,逻辑作为语言的自为存在就是语言,语言作为逻辑的自在存在就是逻辑,这本来也符合黑格尔相互转换的辩证法。

其实,也有研究者看到黑格尔语言观中语言具有覆盖逻辑的力量。早在20世纪上半叶,牛津观念论传统中的新黑格尔主义者穆尔(G.R.G.Mure)在其名作《黑格尔逻辑学研究》中,为了引入黑格尔的逻辑学,专门写了一章(第一章)来论述黑格尔的语言问题,见解颇为深刻。

他认为,黑格尔哲学论述的是一个精神不断自我纯化的过程,语言问题是这个发展中最为核心的问题。语言,并不是主观对于康德意义的“物自体”反应或者模仿的产物,而其实是一个精神自我发展的形态。语言是精神的较高阶段对于前一较低阶段的扬弃,是两个阶段的结合。他说:“黑格尔指出的,是康德被……意识所欺骗,把意识的差异性,即主体对于一个异在对象的分离态度,用来描述实际上精神的拥有自己差异性的更高阶段。”他继而指出,精神,包括语言,通过语言的上述高级对低级的包含、扬弃机制,有自我发展的能力,且这种自我发展并没有最终摆脱语言。“在精神哲学的语言原理中,有一个悖论。一方面,语言逻辑地先于思想,思想扬弃语言。作为这一扬弃过程,语言中的感觉要素在减少……在另一方面,在具体的精神的任何阶段里,扬弃都不可能是完全的。……没有话语,思想不能完成自己为一个思想。”也就是说,语言无法被代换掉,与逻辑有着复杂的纠缠关系。语言的自我发展,其实就是精神的自我发展,思想看起来隐于语言之后,其实也可能就是语言本身的形态。

还有思想家也看到黑格尔语言具有自我发展、自我否定的革命性能力,比如法国思想家克里斯蒂娃。克氏在她的《诗性语言的革命》中认为:“黑格尔的否定性……成功地综合了康德的理论和实践秩序……指向生产得以实践的空间……否定性,既没有形成逻辑的运作,也没有形成界限……否定性概念正式提出了一种斗争的状态,强调符号态功能和判定的异质性。”因此,通过理解黑格尔的“否定性”思想在语言中的作用,“我们可以提出一种新的意指实践形式:它在语言中产生,而且只有通过语言才能被理解……运用它完成自我意识的重建”。

因此,黑格尔的语言观正如穆尔所说,其实是有悖论的。一方面认为语言有缺陷,需要从中发展出逻辑来取代它;但另一方面对于语言有着深刻的揭示,这个揭示又赋予语言有自我革命的能力,并且实质上具有能够成为精神本身形态的可能。关于后一方面,在黑格尔研究中是不充分的。

中国的黑格尔研究历史也不短,但对于语言问题还少有人关注。香港刘创馥关于“思辨命题”的研究,具有一定的国际影响。但此外,国内其他论述并不多,近年来有张廷国、梅景辉、杨玉等发表的数篇论文。中国学者的研究虽然不多,但都能注意到黑格尔的语言观里,“语言的存在论和工具论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糅合在一起”。不过,语言作为精神的实存形态是一个黑格尔哲学的鲜明论点,所以,仅见及语言作为精神的存在是不够的,我们还需要对这种存在形态和作为精神形式的逻辑的关系进行探讨。

语言问题其实是黑格尔思想中与辩证法、逻辑学等具有同等重要的核心问题,对黑格尔关于创造性思维的理解以及它对于西方当代的后现代主义思想具有重要意义。以前的研究总体上没有突破语言为外层、逻辑为内层,语言为低级、逻辑为高级的观念,随着黑格尔研究的推进,这个观念逐渐显示出有突破的可能。

二、从黑夜到语法(逻辑):语言产生过程中的三个中项

黑格尔的思想,首先是见及日常现象的虚假性,通过现象中认识的发展,最终超越现象性的认识,达到“科学”的认识,即以“辩证逻辑”所展示出来的世界的系统形式和实际存在。

在这么一个体系中,似乎存在一个对立。在《精神现象学》“序言”中,黑格尔自己就说:“对那具有坚实内容的东西最容易的工作是进行判断,比较困难的是对它进行理解,而最困难的则是……对它作出陈述。”这个判断、理解与“陈述”的区别,表示一种日常语言世界与超语言世界的对立。但是,黑格尔认为,超越其实同时就是回归,他说:“精神的提高固然是一种过渡和中介的过程,但同时也是对过渡和中介的扬弃。” “扬弃”并不是抛弃,现象在被超越中保存,并获得了自己的必然性,从而成为真实世界中的环节,因此,“真理就是全体”。所以,黑格尔思想体系与其说是两个世界的对立,不如说是一个世界通过颠倒而呈现真性。语言问题也是如此。确然,黑格尔追求一种“逻辑学”,但这种逻辑并非是外于语言、以语言为工具的特别形式,而正是在语言表面上工具化、中介化面貌的自我颠倒,是语言被遮盖的本性的展示,是语言保持着否定的开放性的自我辩证。

一直以来关于黑格尔语言观的研究,在搜罗、汇集黑格尔各处论说上做了大量工作,但有意思的是,很多研究者却不重视黑格尔关于语言唯一的正式论述,即《哲学全书》“主观精神”中有关于语言的论述。这和20世纪以来黑格尔研究重视其早期思想有关。另外,该段论述的解读也有分歧,影响了它的作用发挥。比如上述穆尔的观点,主要是来自对本段论述的理解,有意思的是,这种重视竟然受到批判。比如库克说:“把《哲学全书》当做理解黑格尔关于语言的概念的基础是危险的,它特别体现在穆尔的《黑格尔逻辑学研究》的第一章里……穆尔受了《哲学全书》里黑格尔明显的系统化、逻辑化的关注点的影响……”其实我们看到,穆尔没有因为重视这段论述而失去对于语言潜力的洞察,对他的这个批评倒恰恰反映了库克对这段论述深意的忽略。我们要问,在这段论述里,语言真的因为黑格尔系统化的体系追求,而被贬为逻辑的外壳和工具了吗?

针对这个情况,本文恰以为对黑格尔语言观的理解,不仅要重视这段论述,而且要以这段论述为基础。毕竟“精神哲学”是其“实在哲学”,即关于世界、这个精神的展开过程的真实的实际存在的正面陈述,在其中语言的定位表示语言真实的内涵。也就是说,尽管在各处都会出现语言现象,但语言的真理其实在此处得到陈述。

关于语言的论述在“精神哲学”的“主观精神”中的“心理学”阶段,在此前,“现象学”表示认识达到了普遍性,于是在“心理学”开始了理性这个普遍性完成它获得实存的过程。“心理学”中的每一部分,其“内涵”都是普遍性、理性、思维。但这个内涵,是不可以独立存在的,它的存在必然是“心理学”的诸样态,即并不存在有一方面是内涵——思维,另一方面是思维的外衣这种情况。语言是“心理学”中完成普遍性内涵完全变成理论形态的阶段,这表示黑格尔认为,人类成熟的语言,只有在人类有了对于世界或者自我的普遍性的认识以后,才是可能的;语言作为普遍性的环节,其本质是普遍性在理论形式上的实存:“主观精神……的产物向外在理论的东西上是言词。”言词、语言并不是精神的工具或者模仿,而就是这个精神的形态和实存。

黑格尔对于语言是如何产生并如何成为思想的实存形式的论述,是非常独特而深刻的,应该是语言哲学中独到的成果。在这个论述中,包含着本文主要表达的语言形成逻辑的潜在观点。但是,黑格尔的论述有些含糊不清的地方,造成了黑格尔研究中的一些分歧,需要加以厘清。

1. 黑夜矿井:第一个中项中的潜意识

首先,被认识达到的普遍性,在新的发展阶段,最初是一种无意识的状态,即“感觉”。感觉总是不稳定的,因为感觉作为感觉,就是还没有意识到;但是感觉要成为感觉,又必须被意识到。于是,感觉的内在矛盾要求它发展。发展就是感觉开始进行自我分离。于是,感觉开始自己意识自己,进行自我联系,这个运动被黑格尔称为“注意”和“回忆”。因为感觉本来就是普遍性的无意识状态,所以感觉自我意识为一个普遍性的自我。于是,感觉的一,现在变为分离而相对的二。一边是感觉,一边是自我或者普遍性。回忆是一个双向过程,自我也反过来回忆感觉,并把感觉回忆成(也即对象化为)一个“表象”、一个“图像”。

当感觉一分为二的时候,本来是一体的感觉和自我就其不同,又有了相互外在的意义。对于自我来说,感觉是外在的,而感觉一旦外在,就不再是感觉,而是有了时间和空间维度的“图像”或“表象”(“理智把感受的内容规定为在自己之外存在着的东西,将之向外投在空间和时间之内”)。黑格尔的思想处处隐含着与康德哲学的对话。此处,时间和空间其实是一个对原初无意识脱离的标记,也是康德哲学中经验性存在的标记。

感觉变为图像,意味着感觉反过来在理智自我中被“回忆”,意味着它被理智的普遍性重新塑造为时空维度的外在存在。从原初的感觉中分离出来的理智自我,是感觉对于自己的自我进行寻找而产生出来的。因此,它的主要规定,就是自身联系,是在诸多杂多中的共同性,是《逻辑学》“自为之有”这一节所说的“为一之有”,即在同一个东西的各种属性中为着同一个东西而统一的那个向一性。这个“为一之有”,就是这个在杂多属性之中的那个东西:“自为之有”。自我就是一个“一”,一个简单的同一性,即普遍性。普遍性是分离于原初的,但同时又是表达(回忆)原初的那个分离的层面。“这一力量实际上是理智本身,是与自己同一的我,这种我通过自己的回忆直接赋予图像以普遍性,并把个别性的直观统括在已经使之内在化的图像之下。”

可以说,在原初感觉的“注意”这么一种“回忆”行动中,内在地就产生了一个断裂,一个自我否定,一个内在矛盾,一变为二了。这个矛盾驱使感觉自己发展与运动。

感觉被自我“回忆”而成为“表象”,所以说表象就可以看作是:我产生(回忆)一个东西,把一个东西放在面前(vor-stellen),是把自我和一个对象联系起来,是那个东西成为自我的对象,在对象化中,那个东西是外在的、存在的。于是,情况就变成:理智自我由原初感觉产生,它被产生后,反过来把原初感觉看作是外在的、在先就已经存在的东西。

此时,我们就进入到一个一般认识论面临的处境:一个主体,面对一个对象(原初感觉),生产出另外一个对象(表象),二变为三。黑格尔的论述让我们看到了这三个看起来独立的环节,其实是来自同一个基础,而且是这个基础内在的矛盾发展出来的。

对于这个情况,黑格尔有理论概括。他认为,任何概念就其整体性来说,都是一个“推论”,也就是一个三要素的结合。关于这个,他说:“在直接推论里,概念的各规定作为抽象的东西彼此仅处于外在关系之中。于是那两个极端,个体性和普遍性,和作为包含这两者的中项的概念,均同样只是抽象的特殊性。这样一来,这两个极端彼此之间,以及其对它们的中项的概念之间的关系都同样被设定为漠不相干地独立自存着……反之,在理性的推论里,主词通过中介过程,使自己与自己结合。这样,它才成为主体,或者说,主体本身才成为理性推论。”这段话说,任何一个概念,其实都包含三个环节,这三个环节,在直接、外在的意义上是各自独立的,但是其真正关系却是差异性地合一的。而第二个中项,它结合两个极端,同时也具有偏向和合某一极端的意义。

现在我们得到了第一个中项,理智自我是一个独立的项,但它同时又既是来源,又是产物,它是来源和产物的结合体。从根本上说,原初感觉是一切的来源。但是如果理智自我就其是原初感觉的“回忆”来说,理智自我在某种意义上是可以代表原初感觉的。所以,黑格尔把一切的来源归于理智,即它是一切直观、表象、图像的来源,因此,它可以说是一个“黑夜的矿井”。所谓“黑夜”,这是黑格尔用来描述最初级的逻辑范畴“存在”的词。一切规定和显示有一个基础,这个基础仅仅是存在,只是有,而无任何内容,这种状态就是什么也看不清的状态,要么是一片光明,要么是一片黑暗,在黑格尔看来,纯光明和纯黑暗都是一样的。“存在”虽然最初级,但它包含一切。理智自我也是这样,当它作为中项时,来源和产物是一体的。我们最要注意把握的,是这个中项中代表来源的“矿井”,并不在外面和远处,它就是和光明的表象在一起,它是表象的运行的空间。这个空间,因为承载着表象,所以是不被人注意的,是潜意识。

2. 金字塔:第二个中项及想象力的来源

理智自我对象化感觉,将之变成“图像”与“表象”;反过来,理智自我也是图像的对象,它在图像的对比下,也有自己的存在。这个存在体现为各个作为对象的表象所存在的时空平面,也体现为各表象之间的关系上。于是,各表象间的共同的普遍性凸显出来(“各个表象的联想因此也须理解成是把各个个别性的表象统括于一种普遍性的表象”)。这个普遍性,其实就是理智自我在对象方面的化身,黑格尔又称其为理智自我的“独立表象”。于是,表象可以看作是从普遍性而来,普遍性展开着表象,表象从这里涌现。

普遍性,是来源于传输过来使各个个体发生关系的力量,但它又是分离于来源而独立成为一个平台。因此,普遍性可以具有自己的主体,它体现为理智自我,理智自我作为普遍性“本身”。黑格尔进一步指出:“理智在自己那里却不只是普遍的形式,反之它的内在性在自身内是固有内蕴的确定的、具体的主体性。”可以说,主体占有了表象、产生了表象,理智主体在这个意义上就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强力”,一种裹挟和产生表象的强力。因此,理智可以成为“再生的想象力”。

现在,前面提到的表象都是“再生”的,即表象在分离于原初感觉的意义上,对于原初感觉的模仿。

但是,理智自我不仅仅是被动的映照,它一旦有了独立性,它就是一个“主体性”。这个主体其实是原初感觉,但现在这主体是在独立的意义上来说的,所以它本身是不是原初感觉并不重要,总之它现在自己就是一个“黑暗的矿井”。在上一个推理中,大前提是原初感觉。在这个推理中,主体成了大前提。主体既然独立,就必须有它的存在。

主体要存在,存在又必须是图像化的,于是,主体必然是一个将自己图像化的行动,这么一种自我显示,黑格尔称其为“自我直观”。但是,主体自我图像化,其中的图像,主体自己无法变出,它只能借助“再生”的图像来表达自己的存在。

这些“再生”的图像,就是主体本来就已经掌控的那些由原初感觉变成的、已经成为外在物的东西,黑格尔称之为“给定的”、“被接受的”东西。这些东西,就理智自我就是原初感觉本身来说,其实也是自己生产的。但它相对于现在要获得存在的主体来说,是外在的,它是自己过去的生产。因此,对于现在的主体来说,是早就以外在模式存在的东西。所以,它具有“给定”的性质,也因此,按照海德格尔的话说,人“向来已经被抛在世界之内”。尽管这世界本来就是自己的生产,但这一生产,对于现在主动的生产,却是一个环境、一个给定。对于这种给定的存在着的东西,黑格尔又把它称为在主动性生产中的“备料(材料)”。

现在,主体要主动生产,就要借用图像,主体在生产自己的时候把备料敷于自己的独立表象上,让它获得存在。因此,黑格尔说:“理智是支配属于它的各个图像与表象的这种备料的力量,并因此而是自由地把这种备料联结和统括于独特内容的活动。”所谓把备料统一于活动,就是把活动(自我直观)寄托于材料之上的意思。于是,我们看到,理智自我作为主体,它自我生产、自我直观以获得自己的存在,因而产生了一个寄托于材料(图像)之中的独立表象。产品是两者的综合,如果材料是一方,则另一方是它的意义、它的“怎是”,即“形式”。这个生产,其目的就是把自己“规定成存在东西,亦即使自己成为存在,成为事情”。这个活动,黑格尔称之为创造性的想象,“是象征的、比喻的或构思的想象力”。这个想象力,它的主要产物,是“标志(符号)”。

这个标志,是一个图像性的东西,“它不是作为肯定的和表象它自己本身的,而是表象某种他物的……它已把理智的一种独立的表象作为灵魂接纳于自己之内,这即它的意义”。也正因为这样,黑格尔把符号比作“金字塔”。金字塔是一种建立,犹如图像鲜明地呈现,但是,金字塔中却“移入和保存着一种异己的灵魂”。犹如图像表达独立表象,材料呈现出形式。

在理智自我还只是模仿着原初感觉进行表象时,它是一个双重体:黑夜矿井和表象;现在理智自我作为主体进行自我生产时,它成为符号,是第二个中项,它仍旧是一个双重体:形式与材料。在这个中项中,主体就是黑夜矿井,就是运作图像的力量,因而也就是想象力。这想象力是创造性的,它就是理智,符号产生后,它就成了蕴含在里面的能力和潜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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