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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红楼梦》:文化灵魂和历史命运

2018-06-28 09:45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余秋雨 阅读

  当歌德推出他的《浮士德》时,人们感受到的是早晨的气息,可以说充满生机,也可以说充满欲望。但等到卡夫卡的《城堡》问世,人们领略到的则是黄昏的观照了,幕色苍茫,四大皆空。就歌德和卡夫卡的审美立场而言,他们的作品都是对历史的文明性和物质化的怀疑和失望;然而就其不同的创作基点而言,歌德张扬的是欲望,而卡夫卡出示的则是绝望;要而言之,前者涉及的是色的意象,后者呈示的是空的意象。

  值得顺便提一句的是,歌德感觉到了由欲望(色意象)所推进的历史必然要人类付出物质化和非人化的代价,所以使那位把浮士德引诱出书斋的形象不是诉诸女神,而是诉诸魔鬼梅菲斯特。相形之下,把贾宝玉送入人世的却是幽灵般的神明,这个孩子当年出自女娲,枉入红尘之际,将他引向爱情启蒙之地太虚幻境的又是他的神仙姐姐。伟大的天才在人物形象和作品构思上的把握总是如此准确,并且可以心照不宣似地互相印合。同样,卡夫卡的深刻在于把魔鬼变成了城堡,由色而空,使欲望的意象转化为虚无的意象。城堡如同太虚幻境般的飘渺虚幻,但又如同大观园一般历历在目。

  与此相应,贾宝玉式的孩子在《浮士德》中是个踌躇满志的年轻人,在《城堡》中则是无所适从的土地测量员。也许是德语文学乃所有西方文学中最具思想深度的文学,因此从歌德到卡夫卡的作品演变与《红楼梦》的意象最富有对称性。只是人们过去总是忽略了从歌德到卡夫卡这一由色而空的精神脉络,才导致了对这种对称性的视而不见。

  这种由色而空的脉胳,在英语文学中呈现为从莎士比亚的丰富性到贝克特的荒诞性的意象演变。无论是王子复仇还是商人要账,亦无论是奥赛罗式的嫉妒还是李尔王式的致疯,在欲望的舞台上,国王和乞丐的确不过是两道不同的菜肴。等到大家什么都扮演过,什么都努力过之后,才只剩下莫名其妙的等待,等待戈多。这样的过程在《红楼梦》中,只不过是被倒叙出来的而已,不是先出示舞台,而是先示意等待,然后再让演员登台。这叫由空入色。如果说莎士比亚是个伟人,那么曹雪芹扮演的则是上帝。

  伟人如凡人一样从努力开始,到终场结束;而上帝往往习惯于从结局开始,因为他洞悉一切。他在哈姆雷特扬起复仇之剑之前,就已经看到了等待戈多那样的等待,所以他不主张复仇,他情愿将一切交付命运,然后听其自然。色总归于空,欲望以虚无为伸展向度,用《红楼梦》的话来说,好便是了,了便是好。复仇是正义的,正义是美好的,美好是要了结的,了结了便什么都完满了。于是,《红楼梦》索性从完满开始。

  在西方文学中,与贾宝玉同样孩子气的形象是西班牙语小说中的堂·吉诃德。那个大孩子将姑娘不是看作水做的骨肉,而是当作心中的太阳。他在太阳的照耀下英勇出征,为世界主持正义。顺便说一句,他从来不以对方是白骨精为借口向妇女出手。欲望在他身上体现为骑士式的浪漫和英雄主义。这种骑士精神标志着西方文化最为朝气蓬勃的年代,人们可以从中体味到典型的古希腊式的英雄和同样典型的古希腊式的纯真。虽然塞万提斯在小说终结处让这稚气十足的大孩子悟出了这一切的空幻,但这种骑士精神的彻底消失,却是在西班牙语文学的二十世纪代表作家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中实现的。

  相比于《堂·吉诃德》的朝气蓬勃,《百年孤独》却苍老不堪。《红楼梦》中空空道人的角色由一纸羊皮书扮演。那纸羊皮书将一切秘密和历史的全部来去踪迹记载得清清楚楚。在那里,看破红尘不是意味着人生境界,而是暗示着历史的终结。当布恩地亚家族的最后一个幸存者读到羊皮书的结尾时,一阵飓风吹来,将该家族吹走,就像那神秘的玛雅文化从地球上突然失踪一样。空的意象,在《百年孤独》中的意味着彻底的无。

  相对于上述三个语种的文学,法语文学显然要粗浅得多。我指的是拉伯雷的《巨人传》。创造性的欲望在那里居然可以从小便中流泻出来。这种幽默即便的确不无孩子气,但也缺少应有的深刻和典雅。法国文化的特点不在于孩子似的深刻如《堂·吉诃德》,而在于孩子似的热情,无论这股热情被称之为卢梭还是伏尔泰,被称之为雨果还是巴尔扎克。然而,当这股热情一旦为法国文化的另一种风格所替代,那么空幻的时刻也就来临了。比如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这部小说中那个贾宝玉式的主人公变得像林黛玉一样多愁善感。整个爱情不见阳光,阴雨绵绵,寒气萧萧。而整个小说则犹如一缕清香,在卧室点燃,袅袅不断。人们把这叫做意识流。我想补充一句,从色流到空。

  相对于法国文学的这种细腻,美国文学的确粗犷豪放。麦尔维尔的《白鲸》,整个故事让人惊心动魄。在此,欲望虽然如同《浮士德》那样与创造相关,但它被直接诉诸与命运的搏斗。这种搏斗非常接近加缪所阐释的西绪弗斯神话,因为无望而显得极其悲壮。它不像是那位丹麦王子最终潇洒地刺向国王的复仇之剑,而是如同拉奥孔一般的痛苦呼号。

  这一声呼号作为一种精神前提,使以后美国文学和美国电影中的西部故事获得了独具的审美风格,也使诸如海明威之类的作家们有了冰山下面八分之七的坚实基础和创作中气。只是到了福克纳笔下,这声呼号才会变成一朵献给爱米丽的玫瑰。相比之下,在这整个的历史流变中,金斯伯格的《嚎叫》和凯路亚克的《在路上》显得不无浅薄。因为色的意象在于力度,而空的意象则在于气势。按照这样的审美原则,美国文学的首席大家当然得推麦尔维尔和福克纳,而绝对不是马克·吐温和海明威。即使是同样的意识流文字,昆丁的感觉世界也要比乞力马扎罗的雪更加空旷,更为始源,从而更具灵性,更富有想像力。

  李劼对《红楼梦》有很深的缘份,有较高的哲学美学素养,熟知现代文化,而他恰恰又是红学的“围外人”,这就使他有可能对红楼梦研究作点有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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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06-28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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