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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丹青:我最佩服的两位女画家,真正的大家闺秀、绝代佳人

2020-01-08 09:53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中国最有名的女画家,是元初赵孟頫的夫人管道升。明朝文徵明的玄孙女文淑,清初秦淮名妓马守真和顾眉,史册也还提一笔,不过琉璃厂铺天盖地的国画画册中,不易找到她们。如今中国的女艺术家越来越多,美院史论专业的女生更是成群结队,望不到边。今天,我要讲讲我顶佩服的两位英雌,一位,是留学日本的上海女子关紫兰,一位,是民国决澜社主将庞薰琹的妻子,丘堤先生。 民国时期的女豪杰,数不完。短短三十来年,民国女画家数量超过以往几千年。头一批留学西洋的男画家,声名太大,掩盖了留日的一支,其中,陈抱一、关良、关紫兰,顶有才气。

关紫兰

关紫兰(摄于三十年代)

关紫兰,上海女子,真正大家闺秀、绝代佳人,前些年我买到她一帧黑白原版照片,大家看看,这还不是她最美丽的留影——我二话不说,先来称她美丽,已是男性目光,但我实在不是以貌取人。前次说及的潘玉良,不美,我也欢喜,因为那是古人之相,望之起敬。而关紫兰美到这份气质,不赞美,便是罪过,瓦拉东瞧见,德加、雷诺阿瞧见,谅必无可奈何,惊为天人。 可是你瞧关紫兰的画,就忘了她相貌。她下笔的胆气和瓦拉东有一拼,且是纯然天生,比起刘海粟的霸悍,半点不刻意、不夸张,比起同样有胆气的陈抱一,犹有过之,徐悲鸿、林风眠、吕斯百、吴作人,单是论胆气,论概括力,论率性豪放,论天纵其才,依我看,都比不过关紫兰。1998年纽约古根海姆现代美术馆举办中华文明五千年展,特辟中国二十世纪绘画馆,留法留日十几位老前辈忽然现身纽约,虽是如雷贯耳,我扫视一过,显得学生腔了,出馆后想想,其中最夺人的画,竟是关紫兰。

关紫兰 少女像,1929年

关紫兰 少女像,1929年

关紫兰 《慈姑花》,1941年

关紫兰 《慈姑花》,1941年

关紫兰 《静安公园》,1942年

关紫兰 《静安公园》,1942年

(关紫兰身后,迄今没有一本专册面世。网上寻获这几幅,固然不差,我在拍卖行与朋友处见过不下二十余件关紫兰原作,远为精彩,可惜无由觅得。关美人若是见到本集图片,会委屈的。但她中岁弃画,不著一笔,想来是个决断而透彻的人。——陈丹青)

关紫兰的画,又好在闺中的女气,明艳而娴静,此后及今的中国油画,再也不见,原因很简单,“大家闺秀”绝迹了。话说日本昭和年代的油画—他们叫做“洋画”——正好是学巴黎画派,出了安井曾太郎、小出楢重、梅原龙三郎等等,远比中国留法一代画得更恳切、更入味,可是到底东洋气,任他怎么弄,梦不见中原汉家入骨的斯文、历史的大气。关紫兰不过是画画人像风景,不必谈什么气质修养:她的画,就是她照片上这个人。 当然,她的画不折不扣民国气。民国女流的装扮和发型,既是江南的妩媚,又学英法一战前后的淑女相,此后没有了,民国富家女子做书生、弄体育、画写生、闹革命,一股子率性与天真,此后,更没有了。留日的陈抱一,盛年夭折,关良是老好人,寿数长,但四九年后不敢画他野兽派一路,去弄水墨戏剧人物画。关紫兰哪里去了呢?我年轻时根本不知道美术界有这么个奇女子,后来听说她大隐隐于市,不画画了,我见过她“文革”后的照片,穿着人民装,老来仍是动人,莹然浅笑,不见苦相。十年前拍卖行出现她的画,起价二十来万,谁识货呢,居然流拍了。 丘堤:素淡的清蒸菜 再说丘堤先生。对照关紫兰的东洋影响,她的路数便是西洋当时的前卫,受夫婿庞薰琹带回一战前后的法国理念影响,略有立体派的意思。

丘堤(1906-1958

丘堤(1906-1958)

她的静物画,以我所见,中国第一。好在哪里呢?同样是花呀,瓶子呀,衬布呀,丘先生懂得避俗,出手简静,她的画不比瓦拉东好,但比瓦拉东高;第二是素心,这话不好解,有如清蒸菜,她的优雅,是人优雅;第三,见“物性”,这句话,又分两层,一是摆件的物性,不修饰,不渲染,是物体的恰如其分,也是对物体的敬意和爱意,一是懂得善用材料的物性,丘先生敷色、行笔、起止、收束,始终不温不火,处处浓淡得宜,这不单是本事,温良恭俭让,入了画道,就是这等境界。第四呢,她的气息也是民国透顶,自发,自在,自如,自适,而且自尊。五十年代后女油画家群起,才子很不少,都画革命画,一股子革命气。丘先生画画毫无意图,虽然,在她的年代,她这样画画,才是绘画的真革命。 她的画和巴黎画派一起展览,似有巴黎的微风来,再以我的幻觉,隐约之间,还有不可觉察的佛气,弘一法师看见,不知作何感想。就画论画,弘一不及丘堤。

丘堤 《咖啡壶与酒杯》,1931年

丘堤 《咖啡壶与酒杯》,1931年

丘堤 《西湖平湖秋月》,1946年

丘堤 《西湖平湖秋月》,1946年

丘堤 《窗外》,1947年

丘堤 《窗外》,1947年

民国画家,圈子和门派蛮清楚,同是三十年代出道,丘堤和关紫兰似乎毫无交集。但她俩的命运相近似,都在五十年代后销声匿迹,丘先生走得早。她家三代女性都画画,女儿庞涛,是中央美院资深教授,她的外孙女林延,是我同学,可是他们家有教养,并不说起。我完全不知道庞涛的母亲、林延的外婆,是这样一位女高士。九十年代,林延与母亲和外婆在纽约办了小小的展览,我一看,没有话说。 我喜欢静物画,但不会画,我喜欢风景画,也不会画。展览中有丘先生一幅小风景,显然是在自家窗口画阳台对面的人家和杨柳,实在清新如初,好像就是那个上午。这幅画画在1945年抗战胜利后,庞薰琹丘堤两口子回到了上海,想必心情大好—我呆呆地看着,想念早已失去的上海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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