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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春芽:凌云一笑见桃花

2018-12-21 09:13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漆澜 阅读

周春芽 桃源只在镜湖中 布面油画 200x150cm 2010

  周春芽 桃源只在镜湖中 布面油画 200x150cm 2010

  或许不是武断,桃花这一主题物象在周春芽的手中已被演绎得“题无剩义”。正如神骏之于韩幹,墨梅之于王冕,睡莲之于莫奈,一个物象,一种情景,一个主题,其含义和引申,被一人占断独享,是谓独擅胜场。“从此春风春雨后,乱随流水向天涯。”桃花等待了一千年,在一个明媚的早春,将灵感一股脑儿的倾倒向周春芽,在他的笔下喷礴而出,纵情绽放。


  周春芽:凌云一笑见桃花

  文/漆澜

  这是我辞去《艺术当代》编辑工作后第一次为朋友提笔写东西。文字这东西对于画画的来说,乍见生欢,久处则厌。对于一个画家,文字与绘画不可兼得,关闭文字通道,才能增加直觉的压强,才足以保证直觉通道的敏感与畅通。绘画确实是最不饶舌的艺术,这是它显著的优点。对于周春芽来说,更是如此。

  这篇文章就当是我与春芽关于桃花的交流的一点痕迹。我从来都没有达到一个理论家的要求,更喜欢与艺术家在直觉层面的交流,当然更期待一种默契的心领神会。对于绘画,最值得珍惜的就是视觉经验和感性的东西,而非理论的概括和质对。毕竟,生命之树常青,而理论是灰色的。尽管有人说哲学是艺术的灵魂,然而我认为,好作品往往是在灵魂出窍的时候诞生的,可能这正是哲学家大多不会画画的根本原因。

  第一次跟春芽见面是2002年,在湖北美术学院展览馆的草坪上,一晃就是十六年了!我,“心情其实过中年”,而春芽,却仍然是,“春色满园关不住”。 这十来年,都是春芽急急忙忙的带来春天的消息:“喂,桃花开了,我们走起!”要么是直扑扬州,要么奔向苏州或无锡,要么辗转流连于上海的郊外。

  这些年,我们的足迹基本印遍了江南江北桃花的名区。春芽是选择性健忘的人,但对桃花场景却有着惊人的记忆力和辨识力。只要是曾经去过的地方,给他看一眼照片,就看几棵树干及坡地的大致情形,他便可以明确地指认出是哪儿的风景。当然,那些曼妙生姿的枝条和花丛,更是储存在他脑海里——已经恒久的锚定为他的春天的时空坐标。

  “花气薰人欲破禅,心情其实过中年。春来诗思何所似,八节滩头上水船。”山谷这诗确实是写进了心坎。在直面春色渐渐需要勇气的年龄,得感谢春芽,每年,都是被他拖出去,面对春天的花儿和阳光——面对这两样让人销魂的事物。在当代艺术界漂浮近二十年,每年的春天,桃花开候,因为春芽,似乎我们便有了一个期盼和走向春天的理由,多了一个欢聚的节日。我们一起追赶着春天的脚步,追逐着想象中的画面,曾在两三天的时间内,从上海奔向绍兴,从绍兴折向苏州,从苏州赶往扬州,从扬州绕至无锡。一年的等待,数日的阴晴风雨,春天的脸色变幻莫测,春天的节奏捉摸不定,而春天的脚步,更是深情而无情。每一朵盛开的桃花,映入眼帘,都是造物与灵感的风云际会,是生命的奢华和荣耀,是诗人幽灵的叠影,熠熠生辉,耀人眼眸。

  与春芽一起为桃花而狂奔过,也更理解那闪耀、眩目的色彩,那生扑直取,甚至暴烈的色彩,没有迂迴的酸文假醋,痛快淋漓,直指人心。那刺激张扬的色彩,从未曾在暧昧的东方出现过,而又鲜活地证明——那是内向的文人向来渴望而又不敢正视的内心的底色。这底色被他天真而任性的搂底朝天,翻倒而出:桃花扑面飞来,一张张风情万种的脸庞,“整整韶华,染上春风鬓”。

  我见证了春芽桃花系列的完整历程。记得2005年的春天,我和两位朋友一起去成都老蓝顶的春芽工作室拜访他。一进门,两幅巨大的作品映入眼帘:那是第一次看见春芽的桃花作品,而那两幅作品也是他最早的两幅桃花风景。在绿潮翻滚的风景中,妖冶如火的桃枝在肆意地燃烧、涌动,抽打、搅动的笔触,喷发出一种近乎暴力的情绪,暗示着一种躁动的变端。继“绿狗”、“红人”之后,春芽又为我们带来了意外的惊喜,点化出一个红绿交织、绚烂夺目的奇观,一个神奇的春天。

  我至今仍然欣赏春芽自2005年至2007年创作的并在北京今日美术馆“花间记”展览展出的那批作品。这批作品中,尚有部分实验性极强的,笔触阔大,行笔迅疾,以类似中国画中锋旋绞的行笔节奏将桃花提炼、拆解,转化为节奏鲜明的书写笔触。行笔猛烈、生辣,结构简廓而紧密,弹性的书写线迹与刺激、张扬的色彩形成矛盾的同构。这批作品基本奠定了他后来十余年的致力方向:将书写性语言与色彩表现结成完美的匹配,达成一种斯文与暴力的同构,回旋于两极之间,相反相成。

  春芽自90年代中期以来,就专注于自我色谱的建立,甚至在材料品牌上都近乎挑剔。从绿狗到红人,他建立起了性格鲜明的自我色谱,色彩谱系与主题趣向达成了完美的同构,修辞深隐的策略,扎实而稳健。在桃花系列中,他顺水推舟地用这个自我色谱去匹配自然景观,实现了色彩表现的自律。春芽的色彩是一种与书写的力量和速度高效匹配的动态语言,强化了对比甚至冲突感,色彩刺激、助推着书写的节奏,动荡的色感与强烈的表现欲望交相畅发,色彩与线迹互为依托,动态的书写为色彩找到了新的修辞方向。

  春芽对传统文人书写语言的吸收和转化显然秀出同侪。他并非单向的、被动的将传统形态做媒材的迁移,或仅仅津津有味的玩味某种趣味性的形迹,而是在语言和修辞上进行深层次的整合和转化。他将文人画的书写与色彩结合作为主要的致力方向,将重构传统文人笔法当作了研究的兴趣点。春芽明白,书写语言的精髓不是精确,而在于弹性,不在明白处,而是在看似糊涂的地方下够功夫——但他所希求的不是偶然的肌理趣味,相反,是“拳拳到肉,刀刀见血”地以掷地有声的节奏书写出来的绚烂和神秘。以柔致刚,以简驭繁,以轻薄而致厚重,春芽自觉地归纳出这些最为核心的反向修辞策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巧妙地将中国传统文人画细腻、敏感、神秘的趣味特征糅和进了全新的表现形式之中。

  周春芽的可贵,不是承袭了某种传统的图式趣味,相反,他的成就筑基于对传统审美原则的突破和超越。他更关注的是古老的笔墨形态朝向今天的开放和延伸。居高临下,借题发挥,“历块过都见尔曹”,从温情脉脉的传统主义者头顶飞跃而过——陈旧的传统图式经过他的转化,放射出令人惊异的新生活力。在他的笔下,桃花化身千万。他深谙文人笔墨的妙处,他不是塑造体积和空间,而是以微妙的笔触和节奏来暗示性地转译空间和结构,轻松扺达“不似之似”的妙境。春芽特别注重对物象的经营和剪裁,画面造境超越了客观实在感,强化了象征意味。当然,他笔下的桃花本来就是一种托喻,或可以说是一种象征,是与情欲联系紧密的主题,是深深沉迷后的渲泄。

  我一直深信不疑,春芽所有的主题、形象和色彩,都是第一人称,带有强烈的自传性质,流露出一种近乎本能的贴切语感:敏感的内心,任性的想象,表现欲下意识地、贴切地转化为强劲的表现力,这或许正是“天真”的第一义。

  近年来,春芽频频出动,一旦知道哪家博物馆推出重要的古代书画展,马上轻装奔赴。他不仅细心观摹博物馆历史名作,还频频朝圣,虔诚的探访那些历史剧迹的诞生之地,甚至较真的考证它们的来龙去脉。作为中国画科班出身的我,也不得不叹服于他的兴致和执着。黄公望、王蒙、徐渭、董其昌、髡残、八大、龚贤、石涛,这些闪光的名字激发出了他更加旺盛的表现冲动。

  三十多年前,机缘巧合,一曲《塞上曲》唤醒了春芽的文化归属感——1986年,他在游历欧洲以后,竟然发现,正是古老的中国书写传统给予了他灵感和自信;三十年后,他让人?异地在江南找到了回家般的归属感,今年秋天,举家迁居到了上海。我曾设想,或许是他母亲给予他的江南基因,让他成为了回流大海的鱼。这让我不禁想起了黄山谷那诗:凌云一笑见桃花,三十年中始到家。从此春风春雨后,乱随流水到天涯。细细品味这诗,拍案惊奇,此诗似乎是山谷千年前为春芽度身之制,竟然如此服帖,如此契合。

  或许不是武断,桃花这一主题物象在周春芽的手中已被演绎得“题无剩义”。正如神骏之于韩幹,墨梅之于王冕,睡莲之于莫奈,一个物象,一种情景,一个主题,其含义和引申,被一人占断独享,是谓独擅胜场。“从此春风春雨后,乱随流水向天涯。”桃花等待了一千年,在一个明媚的早春,将灵感一股脑儿的倾倒向周春芽,在他的笔下喷礴而出,纵情绽放。

  2018年12月10日夜于上海


  来源:99艺术网企鹅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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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12-21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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