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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丹青:我们为什么不懂毕加索

2017-10-11 08:30 来源:网易艺术 作者:陈丹青 阅读

  毕加索为什么不好懂?这牵涉到知识准备和眼界的问题。毕加索1881年生,跟鲁迅同年,1973年他去世时我正在江西农村,我知道世界上有一个人叫毕加索,但是我看不到他的画。毕加索的名字差不多二三十年代就传到中国来了,但一直到1949年,因为战乱,中国政府没有可能邀请一些欧洲的展览来到中国。

  但是那个时候我们有一些前辈曾经住在法国留学,像徐悲鸿,徐悲鸿就是最早说出来对毕加索和马蒂斯不懂的人。他不但不懂毕加索,还讨厌毕加索,他也不喜欢印象派,他喜欢的是古典艺术。一直到出国以后我才知道徐悲鸿懂的不是古典主义也不是印象派,而是他出国当年巴黎仍在时兴的沙龙绘画。刘海粟林风眠是另一类趣味,推崇塞尚梵高毕加索。留法派回国办教育他们成了两个阵营,一个是以徐悲鸿为首的现实主义的阵营,一个是以刘海粟林风眠为主的现代主义阵营。到了1949年以后,北方徐悲鸿为首的现实主义阵营取得了最后的政治上的地位。1949年以后印象派和立体主义就销声匿迹了。

毕加索

  1949年以后,新政府对文艺也非常的重视,但是文艺创作从模仿西欧转到模仿苏联,我们此时派到国外留学的就是留苏生,他们回来以后建立了我们整个中国的基础教学和创作教学。

  不过文革又是对苏联影响绝灭的一个年代,我们再也看不到苏联的原作,到了文革结束,中国恢复了正常的市民生活和文化生活。第一件做的事情就是跟法国商量,请来了法国乡村画展。这次画展1978年在上海展出过,非常高级的一个展厅,我们小时候叫中苏友好大厦。我第一次看到了19世纪的一些现实主义画家、印象派画家,像米勒、柯罗、西斯来等。这些直接影响到后面我们画的东西。在北京发生了运动,上海也发生了运动,激进的青年艺术家们有一个共同的纲领,就是超越古典主义、超越现实主义,超过早期现代主义,甚至超越毕加索这一代人,直接进入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西方的现代主义。

  当时大部分中国美术界比较有主见的人,其实已经不再对毕加索感兴趣了,我要说的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从民国开始,到1949年,到70年代末到80年代,中国在接受西方的现代主义的时候,以毕加索作为一个例子,当中出现很多的波折。

  可是等到1982年我第一次来到纽约,进入大都会美术馆,进入现代美术馆,我发现毕加索在西方早就过时了。当你在西方的博物馆根据时间脉络看,毕加索相当于中国的齐白石和吴昌硕的年代。毕加索不是过时了,而是已经进入了历史的背景变成了一个山峰,变成了一个记忆。他不再是一个问题。所以毕加索在中国经历了这么一个历程以后到了80年代在美术界,在小小的这个圈子里面,年轻人已经不太看的起他了,他已经过时了已经过掉了,大家开始关注二战以后,尤其是被称之为后现代新兴的艺术。至少开始关心像杜尚这些人,他们如果来中国的话观众又要说怎么回事,我们不懂。

  又过了将近30年,现在突然毕加索来了,我看了刚才的画册和展览,觉得这是我们国家引进的展览当中,比较严肃、比较完整的一个展览。第一它从他小时候一直到他去世时候的画都包括了,虽然数量不是很多。第二他也有一些国外来策展的一个特点,就是他的经典的画没有来。但是有1/4都是非常重要的。比如他画他的儿子的一些作品,这些是毕加索重要时期的作品,还是来了。还有他晚期的一些涂鸦的作品也来了不少。更珍贵的是他早年画一个女孩子和流浪汉,在西方的博物馆这些画都是非常珍贵的能够到中国来不容易。

  这里面牵涉到一个问题,跟中国的文化和西方的文化有关,中国的现代化进程和西方的现代化进程按是一个错位进行的,有一个时差。所以错位和时差是我们在整个现代化过程当中跟西方的一个认知上的一个困境。可是我们不能说,这个困境对我们是一个负面的作用,因为机会也来了。民国时期西方展览到不了中国,共和国时期种种原因只有苏联的展览可以到中国来,改革开放以后各种各样的展览进来。我为什么把这个讲座的题目定位机会与困境,我们有机会但是这个机会提醒了我们的困境。这个困境中我们如何把握这个机会。

  话说回来,毕加索在西方绝大部分民众看到未必喜欢。在他的时代更看不懂。1907年左右毕加索推出了他的《亚维侬少女》,它使美术史有一个大转弯。但是当时刚画完以后,只有毕加索的几个老朋友喜欢,公众都不喜欢,这个画到十几年以后才被人所认知。所以像《亚维侬少女》这些作品如果今天能够过来,把毕加索同代正在发生的其他的事情放在一起看,可能要比单独放这么一个毕加索的展览,对我们有更多的启示。我今天要说的就是,我们在认知一个艺术家,比如说像毕加索这么一个丰富的矛盾的艺术家,其实是需要时间的,因为并不是我们的问题,西方人也有同样的问题。

  有一次我跟木心先生到纽约博物馆去看一个专题大展,其中毕加索晚年的岁月15年左右的作品,有的作品也出现在我们今天的这次展览当中。那时候我们是一点点看下来,我走到第二楼的时候木心先生就非常快的往下走,我说你怎么这么快下来了,他说这没有什么好看的。他不喜欢这些作品,我就非常的惊讶,我说这么好的东西,你说说看为什么不好?他说他还是有才气,但是花已经枯败了,只是没有从树上掉下来。我其实跟木心有差异,我喜欢看现实主义,我非常认同毕加索晚年画的非常奔放非常本能的东西。但是木心不喜欢。

  过了20多年以后,我读到了英国人写的一本书叫《毕加索的成败》,其中有大量的篇幅谈到毕加索在60多岁以后再也没有画出重要的作品。他仍然保持勇气保持他的诚恳在他自己累积的资源里面往前走。可是因为种种原因他太有名了,但是他就再也没有像年轻时代找到一些芭蕾舞演员、妓女、乞丐给他的灵感,他也没有在二战时期找到格尔尼卡这样的素材,他等于封锁在绘画的一个神的躯体里面,他再也找不到题材和主题。所以木心先生不喜欢毕加索晚年的作品。这属于毕加索失败的一部分,但是一点都不贬低毕加索。

  毕加索的艺术过时了。但作为一个问题,他从未过时。据我所知在我美国居住的18年,包括这些年我每年都回去,关于毕加索的研究,毕加索的展览,毕加索的画册,毕加索的专题从来没有中断过。比方80年代末抛出来毕加索一生跟所有女人的关系,不久出了一个展览叫《哭泣的女人》,是跟南斯拉夫的那位情人在一起的时候画的一些画。这些展览综合起来才构成一个完整的毕加索,这样的条件我们这里也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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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10-11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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