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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美术

韩美林:许多书画著作都是一派胡言!

2012-09-28 23:49 来源:新华网 作者:韩美林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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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美林,山东济南人,1936年生。擅画动物、陶瓷艺术。1955年学习于中央美术学院,1960年毕业于中国工艺美术学院染织美术系。历任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

    人是个很奇怪的物种,因为他有一个比别的动物更发达的器官——大脑。应该说,随着年纪增大,眼前的事忘得越快,但我一直不明白,童年的事虽然已与现在相隔五六十年,可总也忘不了,上小学的那一天似乎就在我眼前。

    我家在济南,住在现在的省府前街(布政司大街),东边一个巷子叫皇亲巷,连着的一个小巷叫尚书府。这个皇亲巷并没有皇亲,只是一个司马府的后门。据老人讲,也不知哪一朝的皇帝偷娶了司马家的一个小姐,因为不是明媒正娶,所以从后门接的亲……反正我们小孩听大人讲的事都犯糊涂,所以我也就糊涂着写,大家也只能糊涂着听了。

    讲这些不重要,主要是讲司马府后门旁边有一个庙,庙洞里有一个土地爷和一个供台,几进的院子里,有关公、观音,观音殿里还有一个私塾,那时的私塾已经有点背时了。我们街上的孩子主要在司马府后门和土地爷庙洞子里玩,加上巷子里有一、两条不管是谁家养的且都是挺“哥儿们”的小狗,小孩要求不高,有这些也就够了。

    有一天,放学早,我一个人来到土地庙,调皮的我无所事事,好奇地凑到土地爷大玻璃罩子里去看看有什么“情况”?没想到从土地爷屁股后面发现了“新大陆”,我伸手一掏是书!接着一本、两本、三本……越掏越好奇,后来掏出来的还有印章、刻刀、印床子。印章料有石头的、木头的、铜的……

    小孩财迷,见到这些东西那好奇劲、那高兴劲就甭提啦!就地一坐便“研究”了起来……后来,我每天大部分时间就是往这里跑,东西没敢拿回家,“研究”完了就送回土地爷屁股后面,这样挺保险,没人会知道。那时我虽小,却挺懂事,怕带回家说我是偷的,那就洗也洗不清了。但又是谁将这些东西放到这里来的?至今是个谜。

    我从小智商不低,直到现今七十老翁,对某些感兴趣的东西仍过目不忘,好奇心“发达”(可我不感兴趣的电话号码、手机、相机、发票等与我“长期厮守”的可以说没有)。但是没想到那些书却影响了我一生——一本《四体千字文》、一部《六书分类》、两本《说文古籀》,后来,偷偷的一本本拿回了家,它们成了我的“终生伴侣”。

    此生第一次接触的文字是篆书,这些像图画的文字对我一个小孩来说新鲜、好玩。从小我喜于绘事,所以一拍即合,直到小学毕业这几本书就没有离开过我。小孩子天性好玩,和我一般大的孩子,有玩弹子的、有踢毽子的,可我却偏偏玩起了这些“图画”。

    故乡山东是孔子的家乡,从小写书法成了天经地义的事。我五岁就写了字,家里再穷,也没有放弃让我们写书法,尤其上了小学以后,寒暑假母亲怕我们玩野了,就把我们兄弟们送到私塾去写字,学费不贵,每人只交一块钱。

    现在我是个画画的,可是我学书法的历史绝对在绘画之前。

    另外,那时我还玩篆刻,用刀在石头上、木头上刻,刻得满手都是血口子。后来我玩别的(绘画、雕塑、陶艺),而且越玩越大,篆刻就顾不上了,但篆书却一直伴我终生。

    我一再申明,因为是第一接触,我把篆字当成了“图画”,所以从我决定一生走美术道路起,篆书在我眼中也就走了“味”,它跟我走的不是书法路,加之后来我的兴趣又扩大的关系(甲骨、汉简、岩画、古陶文和一些符号、记号),它们在我眼里都没有以书法对待,而是成了根深蒂固的 “形象”。

    为此,我成了“另类”的古文字爱好者。

    我是一个从石头缝里夹生出来的小树,儿童时期,父亲早亡,母亲和奶奶两个寡妇把我们兄弟三人拉扯大。那时我两岁,弟弟还未满月。我上的小学是一个救济会办的 “正宗贫民小学”。但是我们可不是破罐破摔的人家,我早上没有早点,吃的是上学路上茶馆门口筛子里倒掉的废茶。我家再穷也不去要饭,不去求帮告助,不偷不拿,活的就是一个志气。所以我小学连着两年拿的奖状不是优异成绩奖而是拾金不昧奖。

    母亲的祖籍浙江绍兴,她家以前是济南有名的“大户”,可惜她赶上了她们毛家破落年代,但是她懂文化。我父亲少年丧父,只念过三年书,十七岁做了洋药房的店员(五洲大药房),但是他的英文和自制的药已显露出他的才气,可惜他二十八岁就归了西。

    虽然上的是贫民小学,但我是幸运的,因为六个班里有三个美术、音乐老师,当时学校里演戏、唱歌、画画非常活跃。后来我上了大学听音乐欣赏课,才知道我小学时期就已经熟背贝多芬、莫扎特的曲子了,小学四年级就让孩子们苦读了《古文观止》。一个洋小学让我们孩子知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六王毕,四海一”,扎实的古文底子早已在小学给“奠”好了。此外,我们班主任还经常让我给他刻印(其实是鼓励我),同学们也让我刻。拿着几本篆书的我成了同学们羡慕和尊敬的对象,尽管我的手经常都是血糊糊的。

    那时,老师、同学、家长和我们一起,虽然环境不好,可是团结友爱,彼此之间充满着和谐、友善,我们互相勉励,期待有一个辉煌的明天,我们在校歌中唱道——“但得有一技在身,就不怕贫穷,且忍耐暂时的痛苦,去发展伟大的前程……”

    后来才知道,我们小学的老师和访问过的老师、前辈,都是全国最著名的专家,像李元庆、赵元任、陈叔亮、秦鸿云等,他们都是中国文艺界的脊梁。我小学演话剧 “爱的教育”,辅导老师就是秦鸿云,他是中国第一部无声电影的开拓者,也是江青、赵丹的老师。后来我到济南话剧团时,他在文教局戏剧科,我们还经常联系,可惜他“文革”时被江青弄到北京给灭了。抗日战争时期,我们学校仍挂着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国旗,没挂红黄蓝白黑的汉*旗,我们唱得是毕业歌、救亡歌,我十岁就唱“同学们大家起来担负起天下的兴亡……”,“教我如何不想他……”。我八九岁就知道了当时有名的书法家像迟海鸣、王鸿钧、华世奎,也知道何绍基,铁保等一些故去的书法家,他们都去过济南。

    我的私塾老师姓赵,经常给我们唠叨这些书法家,其实我们是小孩,谁写的好坏、写什么帖都是糊涂着听糊涂着记,小孩什么也不怕,就怕老师打板子、抽笔和罚跪,仗着我记忆力好,还记着这么几个人。

    我开始练的是柳公权,赵老师看我性格不对路就给我换了帖子。从那以后,我就练起了颜鲁公,再也没有换帖,直到四五年级时,老师让我写了一段爨宝子和泰山金刚经,换换口味,时间不长,又练回来了。

    我习惯了颜鲁公,况且老师给我讲颜鲁公怎么做人,怎么做官,怎么刚正不阿,怎么为民请命,怎么被人诬陷而被朝廷给缢杀的,他的人格魅力加之他少年赤贫,没有纸笔,扫墙而书的童年,与我美林同样的命运,我粉丝(FANS)一样跟着他的足迹走了一生。

    在我的童年里,石灰和墙是我的纸和墨,我经常在人家的墙上乱涂乱画,尤其是新墙,让人告状而挨揍是家常便饭,另外,我们巷子的石头路,也是我画画写字的好去处。

    山东文武英雄兼出,梁山好汉就是山东人,孔孟诸葛颜真卿也是山东人。我家出去尚书府就是教育馆,除了有个大众剧院场外(江青、秦鸿云他们就是在这里演戏),还有个大小武术班子,我们小孩受他们不少影响。皇亲巷的墙上、地上都成了我们的天下。写字、画画、练武术都是在这条巷里,我是孩子头,男孩女孩都听我的,一放学,先不回家,放下书包不管大小男女一律冲墙来个半小时倒立。二00一年我已经六十五岁了,心脏马上就要开刀,住在同仁医院,我为了对我的女友(现在的妻子)表示爱心,在无所示爱的情况下,灵机一动便三角倒立半个多小时,要不是她拉下我来,我还一个傻劲地在那病床上竖着,没想到医生来了,把我给熊得快钻到地窟窿里去了。

    我的武术老师姓潘,也是济南太极拳名人。

    总之,童年时期虽然懵懵懂懂傻傻乎乎,没想到瞎猫乱碰遇到了这么多的恩师。现在看,家里虽然穷点,但是我童年教育还是非常幸运的,因为我走上了一条“另类”的童年教育的道路,算是歪打正着吧!

    从小学开始,老师就把我当成“小画家”来鼓励,我上过前后两个小学,抗日战争胜利后转到济南第二实验小学,幸运的是我又遇上一个好的班主任,他也姓潘,古典文学、诗词、音乐他都很精通,他指挥我们全校的大合唱;同时这个学校还有三个美术老师,三个音乐老师。潘老师是馆陶人,是武训学校毕业后上的大学,私塾底子很厚,字当然写的很有功力,他平时用毛笔改作业和写条子,不用“原子笔”。武训学校培养的人都抱着一番雄心到社会上去闯天下的。我是穷孩子,潘老师是穷孩子,颜鲁公也是穷孩子,武训要饭办学,给了潘老师一个在我当时又要当“粉丝”的偶像形象。他是写汉简的,我到他家去过两次,他夫人很漂亮,是个小脚,他写的满墙书法,都是我没见过的汉简,这是我最深的印象,不过没有对我产生非写不可的程度,他的推荐没起作用。

    因为颜鲁公成了我根深蒂固的偶像。他除了给我做人的启示以外,书法上的苍雄郁勃、直立天地的那种我小孩儿说不出道不来的伟岸挺拔、磅礴恢宏的气势,无疑使我感到他就是我们中华民族。这一切的一切,毫无疑问地注入到我的身心并转化为我在做人上终岁端正的基因。我崇拜英雄。

    由于潘老师的教诲,在我的记忆中,又加进了几个英雄,诸如稽康、夏完淳、辛稼轩等等。这些有才有德的偶像,稽康和夏完淳都是宁死也不屈的英雄,他们都是被杀害的。夏完淳被杀时才十七岁,他律诗写得一绝。辛稼轩更是血气方刚的好汉,他一个人骑马杀到敌营将敌魁血淋淋的首级提回来,爱国爱得不下于陆游那伤心泪。

 这些常识性的丰富的知识,在我启蒙时期齐刷刷地向我聚来,使我一个穷孩子达到了别人说什么我都能插上嘴的水平,现今的教育实在不能不说多失上策。

    小学毕业,一直没有接触到哪一个“高人”对我篆书的引导,因为这些老师都不写篆书。这时篆书在我记忆中已经记得很不少了,只是缺少恩师的指点,所以很自然将我逼上梁山——往画的方向自我多情地酷爱和联想,就像同性恋一样,是男是女,爱上了怎么喳?!

    天意也好,偶尔也好,信不信由你。我又遇到了一个新的机缘。

    每年过年家家蒸馒头做年糕,我们穷人家只有将小米水发了以后碾成粉与小麦一起蒸成馒头,全部小麦面粉我家是吃不起的,杨白劳家还能割二斤肉,我们家只能买半斤切成丁与老疙瘩咸菜黄豆炖成“八宝菜”。说起小米碾成粉(水发米粉),家里没有石碾子,那个时候各中药店都网开一面做善事空出药碾子,让穷人家去碾米,我们巷子口有个同济堂药店,每年我们都去那儿碾米。

    同济堂后院全是药材,它们很有秩序地被存在各个药架子上,屋里也有各种叠柜,放的什么好药我们小孩也管不着,但是他们院晾晒的东西里我却看到了。有个大圆簸箕上铺着一些黄表纸,上面放着一些骨头和龟甲,小店员过来给我们这些穷人(奶奶、妈妈、姑姑和邻居的孩子们)介绍这是“龙骨”,每年年终都拿出来晾一下,叫“翻个身”,上面那些文字他讲不出来,说“一拿来就有”,我什么也没听懂,只知这叫“龙骨”,是“药材”,治“××病”的,等到后来才知道,这就是甲骨文啊!!以前没有文化,中医拿着它当药材。年方六七岁的我,幼年就能见到甲骨文,不管是巧合还是天意,毕竟一个小孩与这些古老文化纠缠上了,真是不可思议。

    “龙骨”我不懂,治什么病我也管不着,那些文字在我的脑子里却慢慢地生根开花,当时我根本不知道这就是甲骨文,更不知道它就是金文的前身。孩子不懂偷,好奇的我把它们当成了“图画”临摹了下来。

    从那以后我的脑子里多了一个思考的内容:那些骨头上的画,每块骨头上字不多,几个、几十个,它们奇妙而又细腻,到老也没能从我脑子里抹去。

    天意,还是天意。我埋头研究古篆直到打倒“四人帮”,竟然无人知晓,无人揭发。现在知道我写篆的人也不多,画我送人,字可是不轻易赠友,我深知书法功夫比画要难得多。而且我写书法的目的是为了画画,直到现在不改初衷。

    ……

    绕了十万八千里,也该绕回来了。我得把至今三十多年为什么写篆、写天书的事交待给大家了。

    出狱不久,我回到厂里继续劳动。1974年底,厂里照顾我加之身体极差,我劳动了两年左右厂里也已经不管我了,任我自由地去研究和创作。为此,几年下来我去了大半个中国,山南海北的工厂、农村,尤其是陶瓷厂、工艺厂……

    在工厂里,因为创作没有条件,所以锻炼的什么纸、什么颜色都能凑合,可以说“狼吞虎咽”一样的需要。工厂里搞宣传用的纸多,没有宣纸。后来我用刷水的方法仿效宣纸效果,经过无数张试验,天终于给我网开一面,这些不似国画的水墨画,融传统的国画和现代水彩画两者兼备的效果,居然一炮打响。我走向了世界。第一次国外展览就在纽约的世界贸易中心,这个至今已不存在的双子座大楼,我永远也不忘记它。它让世界人民知道了我的小猴子、小熊猫……

    绘画取得的成绩使我成了“拼命三郎”。然而陶瓷厂的条件又让我在篆书上走向一条另类的道路。它也使朋友们在那时期添了一份高兴。这就是今天献给世界人民的“天书”。

    我通过瓷器厂这个条件,设计了一批茶壶、文具、小瓷雕……发挥了我从小就没有显露的“篆书”。在这些器皿上能写就写,然后寄给我北京、上海、广州的老师、朋友和同学。我找到了一个发挥我写篆书的平台。那时我如鱼得水一样——写疯了。

    我在利用这些条件做出了我“另类”陶艺。做陶艺我没有七七四十九件工具,我一直认为路是人走出来的,艺术上只要达到目的(艺术效果),可以不择手段。因此,我陶艺使用的工具全是些木头棒、火柴棍、竹片、笔管、树枝、铁丝、大头钉、梳子、锥子和锯条。这些最简单的工具却产生了“传统”工具所出现不了的艺术效果。拿树枝子在陶器上刻篆字明显地增添了一分“老苍”。

    因为没有老师指导(楷书功夫下在少年时期),篆书只是刻印和写着玩,而且是铅笔,即使有些发展也是“另类”,用竹片、树枝刻划。“文革”时期的1974 年,艺术家没事干,小聚一起,自由小天地。那时有陈登科、黄永玉、李准、肖马……等师友,环境再不好,聚在一起仍有说有笑,潇洒而自在。后来范曾、韩瀚、白桦等朋友都参加进来。谈画、谈人、谈天下。京新巷在北京车站附近。黄永玉老师的“罐斋”就在那里。我的新品种的水墨画得到他不少鼓励和指导……

    茶壶上写的那些篆书,起初根本没考虑这些字是为什么写上去和得到书法上的回音,说白了就是写着玩,或者说“附庸风雅”。我那些茶具是闭着眼睛送到黄先生的眼里,但是我没想到他却记在心里。一日,李准、范曾、韩瀚诸君在黄府小聚,没想到黄先生拿出一本他画的册页让我用篆书给他封面上题字……

    我又是一次五雷轰顶。做梦也没想到他会这样出其不意地给我推出了这步棋。因为他是老师,是当着这么多专家级的朋友,是我从来也没拿出来见人的“私房”本事,也是我从来没在宣纸上写出来的篆书。我从来也没这么尴尬,手足无措地楞在那儿……

    黄先生急了:“你哆嗦什么?写!……” 写的什么字,怎么写的我充血的脑袋全忘了,直到现在也没想起来……

    这事让我久久不能平静。这是药学家在自己身上打针做实验呀!这是理发师第一次让徒弟拿剃刀剃自己的头呀!这是他对我一种多么多么的信任与鼓励呀!他的画让我来题字,我做一百个翻着花样的梦,也摊不上这种没边的事呀!

    就从这次开始,我亦拿起毛笔写篆书了。一天天、一年年,就是这次“京新巷写大篆”事件,让我走上非写不可的路。我不能再丢人现眼,不能再雕虫小技、胸无大志。这一生有两个字在鼓励我前进——“羞辱”!“羞”是我自己做错的事、做红脸的事;“辱”是别人对我的诽谤与迫害。它们是我一辈子前进的动力。

    我感谢黄先生。

    从此,大幅小幅,后来甚至丈二的纸都敢横涂纵抹了……

    ……

    我研究书法是为了画画。所以我的取向就不能同于古文字学家和书法家,我偏于形象的摄取。就像医生看谁都像病人一样;擦皮鞋的低头看谁的皮鞋该擦了;警察眼里不是小偷就是违章;剃头的看到的是你头上有些日子没剪的头发……

    当然,我看一切都是怎么把它变成“形象”了。

 在恭恭敬敬的掌握古文字的同时,尤其是古文字在“自由散漫时期”,它的一字多义、一义多字、一字多形、多字一形,对我是绝大的诱惑,我敬仰古人伟大的创作力和想像力。我没有让它“统一”的想法。我不希望它“统一”,因为它的多变才使我好奇,才能启发我造型和结构的多样性。最好是让它们各吹各的号,各唱各的调。它们形象上的多种变化对我的启发和联想,简直比在《圣经》里找心愿要现实的多。因为我面对的全是夸张了的“形象”。

    小篆以后文字统一才“各就各位”。从形象的多变性上,我更喜欢小篆以前的文字。一句话,我不喜欢小篆,太板,太没个性。小篆在我眼前从没对我挤过眼。我更没有久久没见情人的那种激动和疯狂。

    在秦以前文字“自由发挥”的年代里,古文字研究始终对其文字的来源、发声、字义考索不一、各执一方,百年下来亦不敢定锤。古文字出现的年代文字发展与政治上的春秋战国一样,是个乱了套的多元时代。不可能为一字一句有精确的推断。连“头等大事”的文字起源至今也无定论,更何况字形、字义、发声和后来的“书论”。

    “书论”我不看。因为我看过了。而且是认真看过的。对我一个虔诚的爱好者,那些“论”曾指引我走过不少“书法教条”的弯路。现在看“真手真眼”的论者不多。 “能书者未必真手,善鉴者难得其眼”,学问太深太浅都不能切中要义。“浅者涉略泛观、不究其妙。深者吹毛求疵,掌灯索瘢。”《红楼梦》的研究“专家”们,不是还在研究“曹雪芹有几根胡子吗?”……

    除了已释出的文字,我的眼开始搜寻那些“义不明”、“待考”、“不详”、“无考”或一字多释、不知其音、不知出处,有悖谬、有歧义和专用字、或体字、异体字等生僻字。甚至一些符号、记号、象形图画、岩画等等弃之不用的资料、实物和现场发现的那些“天地大美”都记在另一个本子上。当时也没有考虑怎么用,先记下来再说,其它没想那么多。

    时间也是财富,三十多年下来我积累的这些“无家可归”、“无祖可考”的废弃了的遗存,经常记挂于心。这些不知何年何月尚未定夺的文化,若不能展现在世界面前会有多么多么大的遗憾,就像是个聋哑美人,不会说话不一定不美,为什么一定要问她姓什么叫什么呢?对古文化也一样,不用它看它行吗?不用它写它行吗?音乐里C小调F大调可以用“无标题”音乐让人们去品、去听,去联想、去享受。而这些遗存下来的文化不也是C大调F小调吗?这是大文化,是中华民族呀!

    这些文字不仅仅是古文字学的事,是历史学、考古学、美学、结构学……诸多学科面对的巨大财富。他不仅是中华民族的财富,它更是世界人民的瑰宝。若让它永远“废而不用”的话,世界文化一定是一个最大的遗憾。

    为此,我选择了我自己对古文、古文化的看法和角度。

    对待古文字的考释上,虽然现今还不能有一个“甲骨文法帖”、“金文法帖”、“古象形文字法帖”、(包括岩画、刻画符号等文化)。在这个“百家争鸣”的古文字论坛上,对拍不了板的古文字、无法考释而编入附录的字,假的学者不时出现混淆添乱。近年有一个年轻人一下子解开了三千甲骨文,我拜读了以后,合书沉思,他怎么知道这些字的声音?他怎么清楚这些字的出处和用途?我始终不信他这神来之笔是怎么点品出来的!

    我跳出来写“天书”是为了给美术界的人参考,看看几千年的文化里竟蕴涵着那么丰富的形象,我不是给书法界的朋友们看的,我的角度很简单——“视觉舒服的古文化感觉”就可以了。我相信,起码设计标志的人喜欢吧!起码搞现代艺术的人喜欢吧!这里绝对不会启发你去做那些甩甩点点亦为画,铁片子一拧绳子一绕不锈钢球当头照的雕塑吧!它起码教我们两个字——“概括”吧!可是这概括二字,一些画了一辈子画的人都没能理解这两个字的实际含义。但是这些“天书”它绝对有本事把你领到“概括”的大艺术、大手笔、大气派里。它就是中华民族的文化、就是中华民族。看到它,还用得着到外面去寻寻觅觅捡拾一些外人的牙慧拿回中国当“救世军”、当“教师爷”吗!俯拾即是的中华文化连这点自尊、自信都没有了,怎么能屹立了几千年呢?世界四个文明古国三个都没啦,唯独一个中华民族还骄傲地站在世界前列,二十一世纪更是她展现风采的时代,这还用吹吗?

    另外,我跳出来写“天书”是我等不及“古文字字帖”出世。我已古稀之年,写了一辈子,画了几十年,我发现我们中国的古文字与绘画的同一性。我们经常听到“书画同源”的教诲,但是我确实没见过谁在“同源”上有什么语出惊人的,或是真知卓见的论述,更没有人去研究它们之间“互相依存”的实践经验的著述论说。为此,我大胆的先把那些“废而不用”的字端出来,让世界也看到另类中华民族遗存而不用的文化。我还有一个更大的计划:将现实生活中所用的汉字,清楚地说,把尚在“服役”的一万余字用古文字写出来。不过它还是以绘画、设计、欣赏,兼实用的角度为目的,选出那些美不胜收的字形来,以供人们去发挥、创造。

    说白了,我必须以我几十年艺术生涯中,对“美”理解的深度去将我们古人所创造的文化,以现代审美意识去理解它、创造它,但是不伤害它(我指的是文字的结构上、字形上)。

    “永” 字不是王羲之创造的,上古时期就已存在。但是“永”字的结构对学楷书而言,“永字八法”还有用,而到了其他字体上,“永字八法”就用不上了。一个“永” 字,经过几千年发展,它不断地以各种形态出现在人们面前。书法与写字和考古不是一个概念。对其他艺术直接、间接的影响更不在一个概念上。但是,有一点是不可否定的——它以抽象的形式完成美的创造(象形字亦可在内)。如:绘画中的结构、字形、顿挫、点、线、面等;音乐中的旋律线、轻重、转折、断连;舞蹈中的形体、动作、收放都能在这些古文字上得到启迪。所以,艺术家看到这些丰富的、高度抽象的艺术形式,能不激动、能不眼里滴血吗?

    古文字上的这些“永”字已经是百花齐放了。但是后来的文字历史,经过千百书法家驰骋纵横,真是到了眼花缭乱的地步。如果秦始皇活到现在,他看到这么多“品种”,一定把它给“统一”一下。但是在今天,谁也不会嫌多、嫌不“听话”。尤其在艺术家眼中,这是一笔不可估量的文化财富。

    从纵的角度看,一个字竟有这么多的写法,任何一个艺术家都会在这个几千年的“字祖”面前甘拜下风。如果从横的角度再去观察一下,你根本不认为这是在阅读我们祖先的文字。你会以惊讶的、贪婪的眼神感到你是在参加无数美女竞艳的选美大赛。这时,你会很自然地说出,中华民族深不可测的文化“你有几层神秘的面纱?你到底有多美?”

    秦统一中国后,文字归了“队”,以小篆的字形将众多的“散兵游勇”由李斯结成了一个体系。我讲过,从一个艺术家的角度来看,我嫌小篆太板、太没个性,这是我个人的看法,并不代表我反对文字的统一,这是两码子事。

    秦统一文字以后的文字并没有走向死胡同,小篆以后又出现了分书、楷书、行书、草书。东汉以后篆书逐渐退出历史舞台,从社会生活中淡出。虽然秦统一了字体,但是字形却开始了千变万化自由驰骋的新进程。汉简、八分、魏碑、章草、大小草、狂草、宋体、仿宋体、黑体等。篆书虽已没落,但汉印、青铜器上都也还有鸟篆、虫篆、蝌蚪文……多了去啦!

    从艺术家角度,这些变化又是另一个激动的视角,宋体、虫鸟篆等都是美术字(京剧、芭蕾舞中也是这样程式化处理),它们像中国画里的工笔,这大草、狂草就是中国画里的大泼墨!

    我在这眼花缭乱的文字队伍里不知道孰优孰劣,它们在我眼里全是美人。一个人的精力有限,活一百岁才三万六千天,我是个“时间穷人”,我不能什么都喜欢,这样什么都抓不住。我一根筋抓住了这个最古老的且是打入冷宫难以复出的“美人”。骑上我们的枣红马,一鞭下去就是十万八千里。至今我已收集了好几万“天书”。

    无垠的草原,我还不知我将奔到什么时候?这神秘的中华民族文化,我怎么一生追随都没有见到你的真面目呢?!

    研究篆书是科学家的事,深度、难度都使人望而却步。对古文字的研究与开拓很少读到通俗易懂的著述而难以普及。因为这都是学科性的学问。为此,包括我这个爱好者在内,步子一错再错。我就是没人指导而走向另类“古文字爱好者”的。但是,鉴于我的职业——画家,执着而又偏爱的个性,让它在我的绘画中产生了另一面的 “副”作用。没像一些年轻爱好者半途而废。这本书是我的画路、思路和“歪打正着”路。以我现在的年龄看,我走过来的绘画道路确实感到没有走错。一个中国的画家,他若想走向世界的话,这条路应该是必经之路——民族的、现代的。

    前面已经讲到,我由几本篆书而转移到对甲骨、金文、汉简及而符号、记号、象形和岩画等,兴趣的扩大不算,最要害的要害知识和收获是它启发了我的想象力、创造力和联想力。极度的“概括”力影响了我“提炼典型”的能力。就是那些不像马的马,不像羊的羊,和介于文字和图画的形象,丰富了我和充实了我,直到这黄昏之年。我的创作力涌动而新颖。我的作品目前都在变化和提高。总感到我的艺术尚未开始。少年时代积累的奇文怪字、牛头马面这时都成了我创作的坚实后方。用不尽的形象,时时在心中跳跃。我画一千条牛、一万匹马也不重样…… 我艺术的春天根本就没有过去。

    这一点,我感谢我们的祖先。它给我这个躯身一个绝妙的灵魂。李可染先生曾说:“我现在怎么画不坏呢?”的确,我没有画坏的画,字篓里有写坏的字而没有画坏的画。

    艺术上的规律,诸如:大小、深浅、虚实、苍润、断连、冷暖、浓淡、干湿…… 与文字的结构、运笔、粗细、转承都一个样。因为书法也是艺术。古文字学家求的是形、音、义,画家在其中看的是点、线、面。这一点,尤其是古文字,它给绘画带来的启示是不言而喻的。因为文字的前身就是绘画。古文字学家研究古文是为了求证,艺术家研究古文字是为了求美。

    我走遍全国,后来干脆每年例行的大篷车走南闯北。不去那些热衷的旅游点,而是深山老林、黄土沙海。那里曾经是一片繁荣,而今是一片荒凉。那些搬不动的、风沙热浪一时也冲击不完的古文化遗存是我最有兴趣的去处……

    我去了贺兰山、桌子山,去了阴山、黑山,还有云南沦源、元江和那时尚在战火中的麻栗坡。那一次云南之行就走了一万多公里。不论是刻的,还是画的(用牛血和赤铁矿石粉画在岩石上),无限感动。毕加索后悔没生在中国。他也看中了中国的书法,而我是幸生中国。没有这些丰富的文化宝藏,绝对没有韩美林。在我的画里,每一幅都能看出中国古文化对我的影响。

    这个神秘的中华民族文化,对我这样一个较真的人,有很多都是带着问号去学习和创作的。譬如:文字的不统一,使一个“虎”字就千变万化。使我得到艺术上无限启迪。但是甲骨文上的“虎”字(包括金文)那些老虎怎么都站起来啦?这样竖着写的“虎”字又是谁统一的呢?

 我又多操心了,这是古文字学家的事。我只看形象就够了…… 后来,我看它们竖了几千年很累,于是,在我的构思本上把它们都给放下来了,就这样,完全满足了我看画的心愿。同时,一连串的新形象甩开学院派的羁绊,我真的自由了……

    在创作上,除了古文字以外,我还热衷于民间艺术。像剪纸、土陶、年画、戏曲、服饰…… 我都感兴趣。所以,此生创作形式多多。布、木、石、陶、瓷、草、刻、雕、印、染、铸…… 开创了我一生丰富的创作条件。我从这些艺术的学习中,得到了学院派所得不到的东西。我自称我是“陕北老奶奶的接班人”。

    上面的几件作品,不难看出古文字和岩画对我产生的直接影响。从我的所有作品看,除了民间艺术对我起了不小作用外,两汉以前的文化(包括甲骨文、金文、青铜器、石器、传铭、岩画)决定了我艺术作品的个性,使我摆脱了学院派“艺术教条主义”的束缚。我画画不要“维”、不要“三面五调”、“三度空间”。艺术没有 “维”,没有七十二法,这一点我们祖先已经开了先河。“感觉世界”是人类对客观世界顿悟的另一个境界,是人们文化的升华。我找的就是这种感觉。古文化就给我提供了这种感觉条件。

    我看过很多书法和绘画的书,快把人们引导到傻子的地步了。近日看了一本《书法美学》教程,全是用表格列出来,那一大堆辞藻:什么对应、并列、气度、风度、旋动、表层、能指、认识功能、表情功能、抒情性、时间性、雄浑之美、秀逸之美、阳刚之美、潇洒、险劲、清雅、文静、老辣、狞厉、粗率、醇和、端庄、圆熟、爽利之美…… 这么多“之美”其实都是个人所好,仁智之见的事。如果你说看法可以,可是该书是“教程”,一本下来全是这样一些“虚辞儿”。其实一句话:别说啦!你写一个 “狞厉”、“醇和”给咱看看!

    难为他一口气写了这么多辞儿。

    海外的也有“谬言谬书,沉疴入髓”一派胡言的著作。一个不小的权威,可论起书法来害人不浅。他毫无商量的来了个中国书法有六个大系,“喻物派”、“纯造型派”、“缘情派”、“伦理派”、“天然派”、“禅意派”…… 唉!累不累! 记性再好的人也受不了啦!学书法这么多拦路虎,这样能调教出几个人才呢?

    我直来直去。我学古文字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求它艺术上的价值和形式上的美感,绝对不想弄一些吓人的理论去混碗饭吃。我很难想象他们抓耳挠腮的去穷思那些唬人的辞儿,安的什么心!

    我不迷信。启功老师就告诉我:“那些“书论”别看。越看越糊涂。王羲之怎么样,他不是也没见过毛公鼎吗?最有名的三大青铜器他都没见过。他的书论你听吗?赵孟睢⒍?洳?蠹矣衷趺囱?兀渴?耸兰妥詈笠荒瓴欧⑾至思坠俏模???κ堑拦饽昙洳懦鐾恋模???歉?久患???共蝗缭勖窍衷诩?亩唷T偎的鞘钡谋??际敲柘吕吹模?缇妥吡搜??衷诘挠∷⒕拖窦?秸婕R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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